第101章 示弱之诱
风雪压境。
寒风卷着碎雪,从第一关外的山岭间刮过,打在唐军前沿营寨上,像一把把细刀子。
半个时辰前,李道宗亲自准令,李靖下达军令。
前线唐军,后撤五里。
这五里,不只是五里雪地。
也是唐军用人命和血,一寸寸填出来的前沿高地。
几处刚修好的鹿角被主动拆掉,壕沟旁还残着暗红色的冻血。黑色唐旗在风雪中缓缓降下,许多士卒咬着牙,眼睛都红了。
“真退?”
有人低声问。
旁边老卒一把按住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军令如山。”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刚筑好的防线,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雪沫。
这份不甘,是真的。
这场退却,也必须像真的。
越真,饵才越香。
唐军的队伍在风雪中缓缓后移,旗帜低垂,锅灶拆卸,辎重车吱呀吱呀碾过雪地。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粮尽兵疲、不得不退的萧索。
与此同时,两军交界处。
十几个唐军士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大乾防线方向逃去。
他们衣甲破烂,脸色青黄,身上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几件。带头的是个须发结霜的老兵,走两步便咳一声,像是随时都会倒在雪里。
“站住!”
一声暴喝炸开。
雪丘后方,一队大乾巡逻骑兵猛地冲出,马蹄踏碎积雪,转眼便将这十几人围在中间。
刀光出鞘,寒意逼人。
“什么人?”
那老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起。
“别杀!别杀我们!”
他声音发颤,额头重重磕在雪里。
“我们是唐军营里的兵……我们不打了,我们投降!”
身后几个士卒也跟着跪下。
其中一个年轻士卒冻得嘴唇发紫,眼睛却死死盯着大乾骑兵马背上的干粮袋,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那模样,像是饿极了的狼,看见了一块肉。
半个时辰后。
第一关城内,帅府大帐。
外面风雪如刀,帐内炭火正旺。
护国大将军韩武披甲坐在主位,双手按在膝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盯着跪在下方的几个唐军逃兵。
帐中甲士环立,刀戟森然。
那几个逃兵抖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怕。
韩武没有急着问第二句,只吐出一个字。
“说。”
带头老兵狠狠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将军饶命……小的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营里的粮,七天前就减半了。前两日还能喝口稀粥,昨日开始,连粥都稀得照得见人影。今日早上,三个人才分到半块硬饼。”
他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起那半块硬饼,眼里竟泛出几分饿疯了的光。
韩武身旁一名幕僚立刻问道:“唐军粮道当真断了?”
老兵不敢抬头:“小的不知道粮道断没断,只知道运粮车少了。以前一日几队,现在两三日才见一队。听营里人说,落雁坡那边被大雪封了,风陵渡的船也走不动了。”
“将帅失和呢?”另一名幕僚追问,“程咬金是否真与李靖争执?”
不等老兵回答,旁边那个年轻士卒便抢着抬头。
“真的!千真万确!”
他刚喊完,又被甲士刀柄砸了一下肩膀,吓得赶紧低头。
“前日夜里,程将军营里砸了锅架,还骂……骂李靖大元帅只会让兄弟们饿死。小的亲耳听见的!”
又有一名逃兵颤声补充:“那晚李靖帅帐外的亲兵换了三拨,营里都传开了,说再没粮,程将军就要带人自己去抢。”
帐中幕僚们彼此交换眼神。
兴奋,已经压不住了。
韩武依旧没有表态,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唐军现在何处?”
老兵咽了口唾沫。
“退了。”
“往哪退?”
“往后退……听说要退回雍州筹粮。”老兵声音越来越低,“底下的人心都散了,谁也不想在这里冻死饿死。小的们趁着换防,才逃出来。”
大帐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大帅,和斥候所报对上了。”
“风陵渡粮船确实停了三日。”
“落雁坡粮车也少了。”
“唐营炊烟这几日明显稀疏。”
“程咬金营中打砸声,前日夜里也有暗哨听见。”
一条情报,或许是假。
两条情报,或许是巧合。
可粮船、粮车、炊烟、逃兵、将帅争执、全军后撤,所有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时,就连最谨慎的人,也会动心。
唐军缺粮了。
而且缺得很厉害。
韩武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飞快闪过这几日送来的所有军报。
风陵渡,粮船停摆。
落雁坡,车辙减少。
唐军营地,炊烟稀薄。
程咬金营中,夜半暴怒。
今日,前沿高地尽弃,后撤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