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你望着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的档案册们之间那因为形变而产生的细长空隙,那无处不在的幽深黑暗。
“你想过没有?”你缓缓开口,迫使她还有玟特她们冷静下来,“这些东西,本来就属于过去。它们已经被解决过了——不论是热血、牺牲,还是压下来的黑暗,都已经沉进历史。如果我们硬要把它们用现在的方式重新揭开,就等于是再一次把不属于现在的怨念拉回来。”
你轻声补了一句:“历史不是为了现在的人去操弄的。该铭记的,已经镌刻在血里;该遗忘的,留在尘埃里。如果我们硬要让一切重来,那就是对那些真正经历过的人最深的亵渎。”
美玲愣了好久,手指一点点放松,手机缓缓垂下。她眼里有挣扎,有不甘,也有被说服的痛苦。
“…所以我们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能做吗?”她喃喃。
你深吸口气,压低声音:“不是不能做。只是要在‘当下’做。活在我们这一刻的,才更需要被守护。至于这么久远的过去,它可能是一个影响深远的背景,但我们可以暂时不要去惊动它。”
“我们要先保护好自己,把眼下的事情解决掉。好吗?”
美玲选择了听你的,何况你们确实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不再坚持,你们继续翻查。
这一年的之前几年都没有问题,跨过这一年之后的一切也都逐渐恢复了条理。
文字里依旧能看出被人删改的痕迹,但比起那段中断的空白,后面的篇章显得有血有肉。
新建后的最初几年,学校在动荡中勉力重生。
档案里写道:许多教师因社会背景被迫离开,但仍有年轻的新教师加入。
她们大多是刚从普通大学和法政大学毕业的学子,她们亲历过街头的风暴,也带着未被污染的赤子一样的热情。她们倡导用“开放课堂”的方式代替机械灌输,哪怕在当时,这种尝试仍受到外界人士的怀疑和打压。
但当时的学校顶住压力,支持了这群朝气蓬勃的学生老师们。
接着又是一张黑白照片:破旧的操场上,学生们手里举着竹竿和简陋的排球网。档案的文字说明说,那是重建初期的运动会。
和之前那些照片里学生被迫站队敬礼、听训的场景相比,这张照片里学生们的笑容显得更加真切。
照片的背后是即便你这样的新手来说都看得出来写得很漂亮的字迹留下的评价:“新的秩序尚不稳定,但年轻人之间产生了新的凝聚力。”
档案里还提到:在僧侣的协助下,学校建起了新的礼堂和佛堂。僧侣们常来讲解“戒”“因果”“忍耐”的意义。
对迷茫又冲动的学生来说,这不仅是宗教课程,同样也是在疗愈心理上创伤。玟特她们看哭了,她们说能想象到那些在街头失去亲友的孩子们,在晨光里齐声诵经的场景。多么神圣!
文件里还有当年的课程表。新加入的“社会研究”“公民教育”,并重新强调了数学和理科,语文课也增加了大量自由写作的题目。
再过几年,档案写到了学生们自发成立了“学生代表委员会”,虽然后来因外界压力过大而解。会议记录上写着:“学生不再是沉默的受教者,而是校园命运的共建者。”
美玲她们一齐发出了“哇”的一声。
你听着美玲低声翻译的那几本被时间染黄的故事,心潮也是越发澎湃。
这些血色的激情的只言片语的记忆,一点点拼在你脑海里,就像是这所校园本身带着血色的胎记。
这似乎也暗示着,这所学校,不只是一个有着几栋教学楼和设施老化的操场的破地方,更是某种巨大的容器。
几十年前,它承载了学生们的牺牲、老师们的消逝,还有不知名的力量在背后操控。那现在的这些老师们又算什么?是见证者?是加害者?还是被困在此地、不得不“演戏”的亡魂?
你们所剩的时间不多,看了这样的故事更是让你们觉得燥热难耐。这里完全不通风,四周的柜子黑压压的,简直像是密封的棺木。
还是分头行动。
美玲和慧敏跟着你,去找校友名册和照片。玟特和她的两个同伴则继续翻阅校史。
校友名册的封皮已经裂开,你翻开第一页,扑鼻的纸张霉味窜进鼻腔。名单上是一排排工整的名字,从五十年前一路延续。学生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大体还能看出当年的笑容。
要是完全模糊,或者特别清晰还好,这身体清晰,面部的细节却全都被模糊掉的照片,看得你总觉得别扭得很。
一丝毛骨悚然漾在你心口:这些人还活着吗?
根据时间来看,她们理应风华正茂,正是现在社会的中流砥柱。可是这些照片...有种非常不吉利的直觉萦绕在你心头。
你不禁去设想,假如她们存在,是因为她们真的存在,还是说只因为名字被记录在这本册子里?
慧敏凑过来,指着其中一个模糊的黑白照说:“这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哪里眼熟?”美玲第一反应啧了过去,她也不想氛围变得奇怪,“连脸都看不清楚,要我看长得都一样。”
你一掌拍到她俩身上,美玲还想跟你斗个嘴,转头看到你的姿势,也急忙双手合十对着照片开始道歉。
不管人家现状如何,嘴上不该乱说就是不能乱说!
与此同时,玟特忽然发出轻呼:“这里断掉了!”
你们赶紧围过去,只见进入新时代后的校史那厚厚的合订版一册中,在十年前的记录戛然而止。
那一年写得很完整——有校庆照片,有比赛获奖的报道,还有学生会的工作报告。可从那一年后起,就是空白一片。
“可是学校还在啊。”慧敏低声说,“为什么没有后面的档案?”
档案柜里确实还有别的纸张,但不是官方记录,而是零散的报纸剪报。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调子:“本校成绩再创新高”“学生勇夺省赛桂冠”“教育部领导视察满意”。
全是正面的,没有一丝瑕疵。
美玲抿着嘴,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纸页:“就好像…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
你们当然想到了最早翻到的那段历史。
可是历史是历史,距离现在如此之近的时代,真的还能够被轻易抹除掉记忆吗?
你打了个冷颤。
这里是规则副本。
你联想到自己一直困惑的“规则”与“因果”。
假如说,“记录”就是存在的根本呢?那么一旦被抹去,那些人和事就真的不复存在?
你没有说话,玟特皱眉,显然对美玲刚刚说的那些很不信:“会不会只是档案没整理好?你们想太多了吧。”
她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冷笑着补刀:“对啊,这写得跟鬼故事一样。是不是你们花国人看多了恐怖片?”
气氛骤然僵硬。
纵然平时相处得十分融洽,在某个心直口快的瞬间,一些身份政|治还是造成了极大的隔阂。
美玲猛地转头,声音冷硬:“放尊重点!”
玟特她们似乎也不是真的有意要攻击你们,只是花人、花裔和溙裔之间那微妙的不同的认同与归属感,在面对这几十年前的过去时和十年前的现在进行时的时候,她们像是本能地给“自己人”解释了一下,进而防守型地攻击了“你们”。
玟特赶紧道歉说她绝对没有恶意,请不要在意。
她的态度很诚恳,无从指摘,然而话音刚落,整个档案册忽然自己翻动起来。厚重的纸张在空气里“哗啦啦”作响,像是有人在快速抖动扑克牌,带起一大片陈年纸屑的翻飞。
“这是怎么回事?”玟特手足无措地看着你。档案册现在还被捧在她手上呢!
不等你说些什么,玟特瞪大了眼睛,就像控制不住一只猛烈挣扎的野兽一样整个人举着胳膊往前被带着扑了几步路,最后她摔倒在地,而档案册也被甩飞出去。
那档案册稳稳地封面朝下着落地,而书页依然没有停止翻动。你们六个人不自觉地靠近着、抱住彼此,直到那页面停下。
正是一张彩色的毕业照。
几十个学生端坐在操场石阶上,最前排是老师。
可在已经有了高清照相机的年代,老师的脸却甚至比古远的黑白照片还要模糊,直接化成了一片影子。
但是就在照片被你们清楚看到的瞬间,唯独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晰。
显形出来的那一排眼睛,那其中的黑眼珠子嵌在眼白里,全部只往你们的方向死死锁定。
书架忽然开始摇晃,压抑的空气轰然炸开。周围成百上千张纸片从夹缝里飞出,像鸟群一样在空中盘旋。它们翻飞聚拢,拼出一行黑色的溙文字。
美玲吓得声音发颤,把它翻译给你听:“记录即存在,抹去即消亡。”
短发女生后退一步,伸手去挡。可纸页像刀锋一样划过她的手背。下一瞬,她惨叫一声,掌心被割开,鲜红的血滴落在一张雪白的空白纸上。
血迹渗开,却没有形成普通的血痕,而是蠕动着扩散成漆黑的符号。符号像诅咒一样模糊,却不断翻滚、蠕动,仿佛要爬出纸面。
quot;踹对!踹对!”被割破了手的那个女孩用溙语呼喊着救命。
“呼啪!(闭嘴)”你低声招呼着让美玲去把那女孩的嘴给捂住,玟特一开始还想拉住美玲,但她很快明白了你的用意。
人家档案室的门上都挂了牌子说保持安静了啊!
你要先分析出来眼前这个场景所代表的含义:
——这不是简单的残缺,甚至和几十年前的大运动还不一样,故意抹掉了某年的记录这个人是一些个人,而非难以抗拒、不可直言的力量。
——老师们的模糊脸孔,是否意味着她们根本就不该被“记住”?这些老师,是否就是现在学校里的老师?
——“记录即存在,不记即亡”,这句话是在提醒你们,还是在威胁?
慧敏捂住自己的嘴,无声地哭泣,考拉一样抱住你的腰。遇到这种事哪怕千次百次不慌乱也都是难得!
纸片继续飞舞,光线忽明忽暗。短发女生明明只是轻微的割伤,血却止不住,黑色的咒语像是要延伸到她的手臂。
你心脏狂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管了,死马当成活马医!
然后你掏出来了一瓶——
金色亮片细闪的指甲油。
-----------------------
作者有话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