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洢州仓
只有三两妇人面色晦暗地背着篓子,麻木地弯着腰,在地里翻找捡拾尚且能吃的麦穗。
这在秋后农闲时分,是很奇怪的。
本该丰收富饶的水乐村,成了一潭没有人气的死水。
整个水乐村盖新屋的也没有几个,孟寒舟很快就找到了桑家的小庄子,就在离村头不甚远的地方,两盏硕大的桑字灯笼挂在木门檐下,很是张扬,门上还贴着已经晒褪色了的红符。
隔墙还能听见鸡叫,孟寒舟抬手敲了敲门,却不见有人来应。
院内有人在争吵,一名妇人哭道:“儿子都病成这个样了,你当爹的就这样看着?”
紧接着是麻二的声音,似乎有些焦头烂额:“那外边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出门也就罢了,出去了要是遇上个什么,你就甭想见着我们回来了!”
“那怎么办?”妇人急道,“你那城里的桑家老爷,不能帮帮忙吗?”
“哟我的姑奶奶,可别提他了!”麻二捂住她的嘴,“他家的事更晦气。”
“谁啊?”吵到暂歇,麻二才听见敲门声,匆匆安抚了妇人几句,两人好像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过了会,妇人收了声。
院内顷刻一片安静,林笙也下了马,正理着衣摆,木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麻家的抱着个棍子探出眼睛来,见是他们,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打开门缝:“两位东家,是你们啊。”
“快进。”麻二让过,把棍子立在了门后,朝里面叫道,“孩儿他娘,没事,是卢阳的两位东家,快倒点水!”
没多会,那妇人荆钗布裙地提着只壶出来,给他们倒了两碗粗梗茶。
麻二正想问他们是什么事找来,突然一拍脑门,道:“哎呀,不正说着吗,这位林郎君就是卢阳神医!”
“真的?”妇人一听,脸上由怨转喜,赶紧拽了拽男人的衣裳,“那,那……”
麻二忙朝林笙拜:“林神医,您来得太巧了,能不能求您给我家小宝看看病?他烧得厉害,身上出的全是疹子。”
妇人见状,也跟着磕头要拜。
林笙起身:“不用这么大礼,带我去看看吧。”
麻二赶紧引林笙去后面屋子看小宝。
后面的正屋正堂是桑家人的,虽然他们也不回来,麻二一家也不敢住,他们三口就住在角落里一个小偏房里,门口还累了不少柴垛。
林笙进了屋,听见孩子在低声哭泣,他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温度,又掀开衣领瞧了瞧身上的疹子。
麻二叹气道:“小宝出去玩,惊着了,回来就发烧。吃了好几天偏方也不见好。后来还开始起疹子了。”
那妇人亦担忧地问:“林神医,这疹子,不会是麻子吧?我爹就是出麻子死的,小宝不会也得了这病……”
“别说晦气的话。”麻二嘴上训斥着,眼里神色却也露出几分犹疑。
妇人性子急,忍不住埋怨起男人:“那不是村尾的老郎中先说是麻疹吗,你还吼起我来了?”
麻二打发她去哄孩子,而后讪讪地朝林笙解释:“不是郎中,就是个会搓药丸子的老书生。就站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就说我儿是出麻子,这怎么能作数!”
林笙看了孩子脸颊和四肢,疹色粉红,按压可以褪色,而且多发在躯干上,面颊极少。又将耳后、颈侧都摸了一下,有肿大的淋巴结。孩子舌发红,苔发黄,是热象。
把过脉象后,林笙说道:“放心吧,不是麻子,只是小儿急疹。孩子喉咙也发了红肿,所以才哭闹不止。寒舟,去取蓝色包袱里那个白色小瓶。”
妇人抱着孩子长出一口气:“不是麻子就好,不止麻子就好。”
孟寒舟任劳任怨地去取了回来。
林笙数出十几粒来:“这是托毒凉血丸,孩子还小,每天早晚各一枚,用温水或者蜜水化开,哄他服下就好。这疹子看着凶,却正是孩子气血相搏,正气亢盛的缘故。待热毒透出来,很快就会好,服了药三四天疹子就能褪了,不会留疹印的。”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林神医!”麻二喜不自禁,但旋即他又为难起来。他知道桑家花了重金才聘请了神医来绥县,这钱,别说麻家出不起,那是见都没见过。
林笙看出他是为诊金忧愁,不过这病是小孩子常见的疹病,便是去了城里随便找家医馆,也能治,并花不了多少钱。
“诊金不必了。”他问,“你们孩子病了,怎么不去看大夫,反而在家里争吵?”
麻家夫人嘴快,当即就抱怨道:“还不是那群杀千刀的三角军!”
林笙:“三角军?”
麻二唉声叹气道:“自三角军作乱以来,他们到处抓人做壮丁,你看这水乐村,一半男人被他们抓走了,一半都跑了。年轻力胜的都被他们抓走了,后来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好多小孩一个没看住就不见了,唉。”
“我们小宝就是偷跑出去玩,叫三角军给吓着了,回来就发起热来。”妇人后怕地抹了抹眼睛,“还好是跑回来了,不然可叫我怎么活哟……”
“他们抓男子充军尚可以理解,抓小孩子做什么?”林笙问,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抓回去干不了活打不了仗不说,怕是连做饭浆洗都够不着台面。
麻二摇头:“那谁晓得,反正他们就是爱抓,那村子高老五家的小伢子,就是在田埂上玩被掳走的!”
所以自打闹了乱子,麻家夫妇都不许小宝出去玩耍了。
今年麦子结的丰硕,本是好事,结果刮了场罕见的飓风,致使麦田尽数倒伏。本就到了快收割的时候,抓紧着抢收也不至于损失太多。
但因为青壮力少了,这大片的农田靠妇孺哪里干得过来,才收了一小部分,就又下了一场大雨,水积在了田里,根茎很快就全都泡烂了。
桑家的田因为地势高,没存太多水,却也沤了小半,麻二都心疼得要死,就别说地势低的那些田了。
好多农户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年,到头来,一无所有。
天灾,又有人祸。
——男人被抓走了,孩子丢了,现在麦子也没了,田赋却还要照常交,有的人家遭不住,当晚家中老小就在饭粒掺了老鼠药,一家子到下边团聚去了。
“小郎君,你们也小心着点吧。”麻二道,“他们抓人不看是本地的还是外乡的,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年老体弱的,他们都要。”
孟寒舟向外看了一眼,突然便起身走出去了,说是去看看门外的白马。
床上的小宝不多时又哭闹起来,夫妇两个赶紧哄起孩子。
林笙教他们给孩子喂了药,走出来时,在白马绝影旁却没看到孟寒舟的人影,又探头朝外瞧了瞧,就见远处树影底下,看到孟寒舟正背身与什么人说话。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还没出声,一柄袖箭就飞了过来。
“谁?!”
“啊,林郎君!”
那使袖箭的看清来人,顿时一个惊慌,但射出的袖箭却收不回来了。
孟寒舟脸色微变,随手抄起脚边一截树枝,急急将箭头打偏了方向。
短箭掉在脚边,他三两步过来,皱着眉头检查了林笙一番:“怎么过来都不出声,差点就误伤你了。没事吧?”
林笙摇摇头,又偏头看看,明白过来:“你出来带了飞霜营的人?他一路跟着我们?”
……那路上他对孟寒舟那样,岂不是全被看见了?
那人摸了摸后脑,朝林笙行了个礼,讪讪一笑。
“你先去吧,有其他消息再来报。”孟寒舟吩咐了句,对方应下,便灵巧地消失在视野里。
孟寒舟这才回转过来,对林笙道:“席驰的手下,叫吴澄。以前是做斥候的,天生机敏,身手很快,反应比眼睛更快。我让他去查了些事情,对一下麻家夫妇的说法。”
林笙只好忘了马背上的糗事:“查到了什么?”
孟寒舟道:“水乐村确实少了人,但时间不对。”
林笙问:“怎么不对?”
孟寒舟拉他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四周不易有人藏身,适合二人密语:“麻家夫妇说,是三角军抓了周围村子的壮丁。三角军是因为粮荒才聚集起来的失田农户之流。可据吴澄所探,水乐村少人,从粮荒之前就开始了。”
最先丢了男人的,是一户姓赵的人家。是个一家四口,男人二十来岁,来往几个村子中间做掮客货郎,某日背柴去卖,便一去未返。赵家报过官,但没查出什么,后来不了了之。
之后是个姓李的书生,独身一人,在乡备考,夜里还有人瞧见他在挑灯读书,第二天早上,他家便门户大开,人不见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尽数被卷走,村民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上京赶考去了。
再之后,陆陆续续消失了更多的男子,村民这才恐慌起来。
但随后不久,就天灾横行,爆发了粮荒,流民聚集开始作乱,闹出了三角军一事。与此同时,三角军到处抓男人做壮丁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男人消失似乎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人们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些男子肯定是都被乱军抓去当了马前炮灰。
因为这事,不止是水乐村,附近数个村子都因害怕打仗而举家搬迁。所以村子才变得这么荒凉。至于丢孩子,则是更晚的事了,也就近一个月的事。
因此是丢了人在前,粮荒和三角军在后,所以孟寒舟说时间对不上。
林笙理顺过来:“那是麻家夫妇说了谎?”
孟寒舟不以为然:“他们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们哪里懂这些,估计也是人云亦云罢了。吴澄去那姓赵的书生家里看过,在屋脚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出一片……衣布碎片?
“这是什么?”林笙接过来看了看,不认识。
孟寒舟道:“一种官纺坊的麻布料,麻织经纬里是掺了特殊纺线的,会格外细密结实,耐得住湿气,也经得起酷寒。这种东西,不是三角军能有的。一般是用来……做官粮的布袋。”
“官粮口袋?”林笙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官粮运送,会走官道,直接入官仓,不会途径水乐村这种小地方,更不会出现在民户家里。
孟寒舟现在也不知,头顶忽然暗了下来,树梢哗啦啦地抖动,他看了看天色,忙揽着林笙回到桑家庄子:“要起风了,今晚就暂住在这里吧。”
林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庄子是桑家的,那姓桑的……”孟寒舟一顿,咽下后头的话,“没关系,桑老爷心善,一定同意我们暂住。”
林笙心下好笑,“心善”的桑老爷被揍得满身是包,他哪敢说一个不字,还是您这位孟少爷核善。
孟寒舟借口说桑家分-身乏术,便由他们来给麻二一家送工钱。桑家出了命案,麻二自然知道,也没敢多问,由着他们顺势住了下来。
晚上果然刮起风来,拍得窗柩噼啪作响,他们单用小锅煮了肉干汤做了晚饭,还给麻二一家送了一块肉干。
林笙端着热乎乎的陶碗,泡着饼吃,想起来道:“那个吴澄呢,怎么不进来吃饭?是还在外边查事情吗?”
孟寒舟道:“他白日射了你,现在不好意思进来。眼下估计……”他仰头扫过一眼,抬手一指,“在房顶上蹲着闻味儿呢吧。”
“那不是没射到吗。这么大的风,外面多冷啊。”林笙皱了皱眉,放下碗,凝重地看着孟寒舟,“是他不愿意进来,还是你不叫他进来?”
孟寒舟一撇眉梢:“我叫了,他不听。”
“多大点事。”林笙愈发笃定是孟寒舟凶人家了,便自己去推开窗,朝头顶喊道,“吴将军!你在吗。”
喊了两声,吴澄才一个倒挂从房檐上翻下,有些谨慎地看看屋里头的孟寒舟。
林笙敞开窗页:“进来吧。”
吴澄嘿嘿一笑就跳了进来:“多谢小郎君!”
林笙盛了汤递给他:“不要管他。给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干活,肯定很辛苦吧?”
“……”孟寒舟。
“哇,好香啊。”吴澄闻着肉香耸了耸鼻子,搓搓手坐下就开吃,他在外边探听了一整天,早饿得不行,一口一块烫饼子塞得两颊鼓起,“唔,不苦!跟着孟郎君,可比在田里插秧好多了!”
“我们席老大说了,跟着孟郎君,就是跟着二殿下,将来一定有出息有本事。小郎君,你刚才那声‘吴将军’,可真好听!我做梦就是想当大将军,威风!”
可惜将军没当上呢,飞霜营就被废了,他还以为要在官田里扒一辈子土、养一辈子牛呢,还好遇上了南下的贺祎,把他们又重新聚拢起来。
林笙笑着道:“会的,你身手这么好,一定会当上大将军。将来风风光光地骑着红绸大马回京。”
“真的?”吴澄高兴地直点头,“那承小郎君吉言!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娶个漂亮的媳妇儿,生一窝小的。逢年过节,就叫他们排着队去给小郎君磕头拜年!”
林笙被他逗乐了,往他碗里加了块煮软的肉干:“那多吃点才有力气。”
孟寒舟沉着个脸,听他俩围着暖锅一附一和,突然把碗伸到了他们两人中间。
“我也要。”
林笙看了看他,也捞了块肉放他碗里:“说你小气,你是真的小气。”
吴澄不好意思出声,正在埋头苦吃,突然耳朵一动,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来。正与林笙纠-缠斗法的孟寒舟也突然停了下来,敛起了神色:“吴澄。”
“嗯。”吴澄立即放下碗筷,一个闪身到了窗外,隐匿在夜色当中。
“怎么了?”林笙问。
孟寒舟压暗了灯火,道:“有不少人马正朝这边来。”
不多时,连林笙也听到了马蹄声与脚步声,杂乱地从院墙外奔涌而过。但似乎并未停留,很快就借着夜色远去了。
又一会儿,吴澄才从窗中翻了回来,小声道:“是三-角军。约有一二百人,都是好马青壮,正出了水乐村往西南的方向去。看架势不是大部队,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轻兵快马,看样子是突袭去抢粮。”
林笙闻言讶异道:“不是说三-角军还在西边胶着吗,怎么就到了水乐村来了?西南方向有什么富庶的村子还有余粮吗,这么兴师动众?”
孟寒舟拧眉思索着,直到看到被放置在一旁的那块麻布残片,他突然醒悟过来:“吴澄,准备一下,我们连夜回绥县。”
林笙惊讶:“我们才刚来,这么着急?”
“西南方向的确没有富庶村庄,但有屯官粮所用的洢州仓。”孟寒舟道,“现在洢州仓多半守备空虚,极易拿下。攻破洢州仓后,周围富庶之地只有绥县,而绥县没有驻兵。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打进绥县。”
林笙怔了怔,紧张地问:“他们抢了洢州仓,还会来抢绥县?”
孟寒舟蹙眉道:“原本也许不会,但如果他们发现洢州仓里没有粮呢?你说,他们气急败坏来到绥县,会做什么?”
林笙赫然一惊。
洢州仓里没有粮?!
作者有话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