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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诈骗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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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光僵硬地落在她扬起的脸颊上。

没有任何前兆,更没有一句废话。

林语就这么毫无设防的凑了过来,眯起眼睛一脸期待地等着。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服里,我大脑冷到有点发僵。

我深吸口气,凑过去,嘴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

“可以了吧?”

触碰到她脸颊瞬间,我闪电般后仰回来,直直盯着她:“为什么你这么笃定许佑北他们家不会报警?筛选条件是什么?”

林语显然对我刚才的亲法不是很满意,脸上闪过一抹淡淡失落,随即又很快消散。

“班长,这是两个问题哦。”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舌尖舔舐着唇角,神情淡然道:“不过这第一次,就算送你了。”

顿了顿,林语这才微微敛笑,抬眸看向我:“班长,你知道樱粟吧?”

终于来了。

我呼吸一紧,情不自禁握了握拳头。

这玩意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这东西,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般境地,与你这样的人坐在这里,亲眼看着自己往深渊坠去。

但表面上我仍然表示出懵懂模样,下意识反驳:“没有。”

“没有吗?”

林语对我的否认反倒露出些许诧异:“我还以为张小彬跟你说过呢。”

“……什么?”

我突然感到心口猛地一坠,仿佛里面有个人在猛烈拉扯着,“你这意思,难道张小彬也……吸……?”

“哦,那倒不至于,”

林语嘲讽地一撇嘴,“他家穷得叮当响了已经,拿什么吸啊。”

“算了,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林语摇晃着脑袋,将话题拉了回来,“许家人不敢报警,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在偷偷种我刚才说的那东西。”

顿了顿,林语接着说道:“其实也不只是他们一家了,后山很多都有在种,原本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毕竟这东西利润比他们干一辈子农活都要高,但这段时间打压得实在太狠,所以才歇下来了。”

“至于筛选条件,就不用我再说了吧,凭我们班长的脑袋瓜,不会想不到的。”

林语说完这话,亲昵地捏捏我的脸,仿佛自己刚才说的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日常。

“……”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一句。

我没想到,刚才令人同情心痛的许佑北一家,背地里竟然干的是这个勾当。

直到林语说出这番话之前,我都一直深陷在愧疚之中。

无论我出于什么目的,但在那个当下,我与他们中所有人无异,全是一条船上的同伙。

它会是我们这生中永远也洗不清的污点,会永远伴随我们直至死去。

她知晓一切后,必然会永受良心的煎熬,每天在忏悔中度过。

要想脱离这个痛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变得跟他们一样,摒弃良知与道义,成为一个麻木不仁的疯子。

但那样的她,还是她吗?

我眼眸沉了沉,也明白了林语如此自信他们不会报警的原因。

本就是贼,自然怕警察。

可二楼男生先前不是说这个女人老公在城里赚了钱吗?

为什么也会选择干这种事?

林语一个眼神就看懂了我的疑惑,轻笑着指了指她的唇:“想知道为什么的话,就亲这里。”

悬空的脚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我看着林语近在咫尺的唇,大脑有些发僵。

这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极端的念头,被她捏在手心的手掌,也情不自禁蜷缩起来。

如果我就这样将林语顺势推下去,她一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这念头刚冒出就被我掐灭。

风险太大了,我不能将自己陷入无法自证的漩涡里。

而且林语一看就知道她知晓很多事情,说不定张小彬没能说出来的事情,我能从林语口里挖出来。

思想斗争片刻,我终究还是迟疑地凑到她唇边。

就在我犹豫着该如何下口时,林语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双手搂住我脖子,狠亲了过来。

又来这套!

刹那间,我身形没稳住,紧抓着林语的手臂朝后仰去。

“嘭”的一声闷响,我倒在岩石上,摔得倒是不疼,但怒火已经烧到顶点。

林语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想继续深入。

我气急败坏地锢住她手臂,强行将她从我身上甩开。

“真是够了!!”

愤怒之下,我挥拳直接抵到林语脸上,最终贴着脸颊生生停下。

拳风将她头发带起浅浅的弧度,而后又垂落下去。

林语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最后一刻,我还是强行收住了力道。

“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我回去了。”

我起身,冷声甩下这句话后,扒开草丛就朝下走。

今天就这样吧。

我实在不想再继续问下去,更不想演下去了。

的确,许佑北这小孩尸体被盗挺可怜的,但照林语这说法,其实都是因果报应。

再说了,我又不认识他,知道他家的事跟我复仇没有任何关系。

我完全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忍受这种侮辱。

“……班长!”

林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忍不住加快步伐。

“班长!”林语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开始朝我这边快速靠近。

我继续沉默着朝前走。

“言一知!你站住!”

林语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张开双臂拦下我。

“你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过我的。”

“如果刚才那样你不喜欢,我向你道歉,我们今后慢慢来好不好?”

林语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颤抖,她将我的脸掰正,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我的眉心处:“不要不理我,不要扔下我,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看着林语患得患失般的言语,眼尾微不可察地跳动一瞬。

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与林语的关系除了一味的委屈自己成全她外,貌似……还可以有另外的解法。

那就是像放风筝一样,若即若离。

在飞得太高的时候拉一下,在即将砸向地面的时候松开手。

只要让这只肆意飞翔的风筝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谁还会在意地上掌舵的人呢?

我叹息一声,唇角淡淡扬起,将浑身颤抖的林语轻搂在怀里:“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吧。”

第132章 凝视感

林语并没有说谎,她的确对这座山路很熟悉。

与她在楼底分开后,我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周遭一阵轻松。

我快步跨上台阶,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里,轻轻转动,推开一条门缝。

屋内静悄悄,主卧的房门紧闭依旧,母亲的鼾声正隐隐从里面传出。

我蹑手蹑脚坐回床上,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

五点四十。

一切假想的突发情况都没发生,没有节外生枝,安全到家,这点着实让我踏实了不少。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如释重负地脱下手表,拉下拉链准备将衣服换下。

结果脱衣瞬间,一样东西从外套里掉落出来,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我定睛一看,瞬间头皮发麻。

是那个塑料坦克。

完蛋,竟然下意识将这种东西给带进卧室里了。

刚刚才落下来的心刹那间又提了起来。

我捏着玩具,沉着脸走到阳台边上。

“唰——”

我打开窗户,将坦克朝几米开外的斜坡使劲一扔。

玩具快速没入黑暗中,连落地的声响都听不见。

我看着阳台外深不见底的黑,心情却并没有因为扔掉这个隐患而变得松快。

相反,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草丛紧紧盯着我此刻站着的阳台。

这种凝视感令我感到极度不适,尤其是在干了不该干的事后,这种后怕的感觉就会越发明显。

我咬紧牙关关上窗户,紧绷着身体掉头回到卧室。

我坐在床上,毫无睡意。

今晚发生的事,一遍一遍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中播放。

陷在地里的红布,早已被撬的棺材,失踪的尸体,女人的惨叫,林语的那些话……

我脑海中情不自禁回想起了往回走的路上,林语告诉我的那些事。

“班长,我还没给你答案呢。”

“你不是想知道许家已经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干这事儿吗?”

林语一边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一边轻笑着对我说道:“因为他们想治病,给许佑北治病。”

“治病?”

我愣了一下,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治病为什么不去医院,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啦。”林语冲我狡黠地眨眨眼,“你还不知道吧?这东西其实可以治病的,许佑北惊吓早产,身体本来就病怏怏的,他父母为此花了一大笔钱,但还是没有好转。”

“所以……他们就选择种这个?”我一整个不可思议。

“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去试一试的啊。”

“其实最开始他们是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的,只是听说能治儿子的病,外面又买不到,就想着偷偷种。”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刹不住车了。”

林语这么一提点,我才彻底明白。

敢情他们这是利用别人的弱点,利诱着先将人哄骗上了贼船,然后就各种威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可是……这可是刨坟,你们就不怕他们撕破脸吗?”

闻言,林语笑意更浓了:“不管先前知不知情,反正到最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没有人会主动让自己陷入绝境,就算他们气不过非要报警,他周围的人也会不顾一切地压住他。”

顿了顿,林语补了句:“换句话讲,是他们自己杀死了自己的孩子,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不是吗?”

林语的话,不禁让我陷入沉默。

他们利用的不仅是赌品,还有人性。

见我眉头紧锁着抿嘴不语。

林语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向我,“班长,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拼尽全力,根本就活不下去。”

“我知道班长你可能不会理解,但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想你知道这些,我喜欢之前那样纯粹的你。”

纯粹的我?

那样的我,早就不复存在了。

是你们,亲手杀死了她。

我不禁哑然失笑,心底某个地方骤然坠痛一瞬。

我知道,你听到这句话一定很心痛吧?很伤心难过吧?

一个个口口声声都说着喜欢,却全都打着爱你的名义,干着伤害你的事。

永远也抹不掉的伤害已经造成了,现在却想这种假惺惺的借口去洗白,怎么说得出口的?

“难过的话,就别听了。”

我感受着心底情绪的变化,有些心疼地说道。

直到内心那抹激荡平缓后,我躺回床上,深深凝望着逐渐泛亮的天花板。

林语的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

虽然有很多问题她选择避而不谈,但我仍然从字里行间里找寻到了一些答案。

我的直觉没有错。

那三个人脱口而出的这个行径,并非仅是他们一时兴起的游戏,而是一条隐蔽在小镇深处,趋近于成熟的产业链。

参与人数目前尚未可知,但从林语的口气里我几乎能确定绝非少数。

人性作饵,赌品为针,利益引线,将小镇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点点缝合起来,使其继续维系着表面的繁荣。

怪不得张小彬会在第一次的时候,说出那句话。

“言一知,你不觉得这个小镇糟透了吗?”

“烂到骨子里了,已经彻底没救了……”

原来,张小彬当时的话,是这个意思。

可我竟然到现在才彻底知晓他当时话中的含义。

他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只是从未告诉过我而已。

我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我竟生出一股悲观的无力感。

如果整个小镇都在下坠,我究竟该如何才能带你逃离?

玻璃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

微光一点点遮盖住黑夜,外面嘈杂的声音也逐渐多了起来。

天亮了。

小镇又活了。

第133章 剥皮

一切都像林语说的那样,许佑北一家没有报警。

那天晚上的事,真就成了他们口中不足挂齿的小秘密,淹没在这个小镇里。

不过在经过这件事后,我与那三名男生的关系,开始如我预料的那样,逐渐熟络起来。

但我依旧能从年长男生眼中,看到对我的一丝淡淡警惕。

直到某天。

年长男生再次兴致勃勃地朝我们走来,将手中提着的一只被扯断尾巴的狗,朝地上一扔。

“新玩具,玩腻了还可以吃!比猫肉强一百倍吧,怎么样?”

“……”

我开始逐渐习惯他们取乐的方式。

虐猫,杀狗,打鸟。

扒皮,拉肠,火烤。

所有能见血的东西,都能令他们兴奋。

他们会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下作手段去折磨这些“新的玩具”,翻来覆去的折磨,而它们的惨叫,则是对这些人最好的奖赏。

叫得越惨,越能让他们身心愉悦,肆意狂笑。

“你怎么每次都在一旁杵着,多没劲,给,你也来一下?”

年长男生说着,递给我一根针,“眼睛已经扎过了,要不你来扎爪子?”

我看着那根尖端带血的针,低头看向地上血淋淋一滩。

“算了。”

我目光一沉,转而朝二楼男生招招手:“刀递我一下。”

“你要干嘛?又想当大善人捅死它吗?”二楼男生下意识收紧刀,“我们还没玩够呢。”

我朝地上扬了扬下巴:“还用我捅吗?马上就没气了你看不见?”

三人齐齐看去,地上那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近乎气绝。

“没意思,这才玩了多久啊。”

年长男生“啧”了一声,忽然眼珠子一转,转头看向我:“言一知,你每次都不动手,很扫兴知不知道?”

“下次我们玩的时候你要是再不加入,这朋友也没啥做的必要了。”

闻言,我淡淡瞥了他一眼,蹲下身硬生生夺过二楼男生的刀,在他们三人眼前刀柄一转,刀尖横向它的喉咙——

“我不是不动手,我只是跟你们喜欢玩的东西不太一样。”

“你们喜欢玩活的,而我只喜欢死物。”

“扑哧——”

我一刀捅进它的喉咙,瞬间飚出一股血液。

“哇靠……还是你狠。”二楼男生被溅了一身,赶忙骂骂咧咧地跳开。

我将它提起来,在地上捡起一根绳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年长男生狐疑地看向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举起刀,将它悬挂在外面一根晾衣服的绳索上,沿着断尾顶端向下,开始剥皮。

鉴于第一次,我并不熟练,所以切口有深有浅。

但磕磕绊绊着我还是将兽皮剥离到了颈部。

鲜血沾满了我的手,滴答落下的血液在地上砸出一滩红圈。

最终,我刀尖朝前,横着将整块皮从颈部切割下来,在三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中,血淋淋冲他们一笑——

“送你们了,谁要?”

……

我的这个举动实在太过血腥,他们三人直接被震惊到在原地呆愣了数秒。

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这就像是一份无声的投名状,他们彻底放下戒备,开始慢慢给予信任。

每当他们玩腻了,就会叫来我,让我给他们“表演”这么一段。

正所谓熟能生巧。

到后面的时候,我对于剥皮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

以至于到后来,我随身带的那把折叠刀,几乎成了剥皮专用。

我朝下快速堕落,了解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我这才知道,原来母亲常去的那家猪肉铺子老板,竟然是一楼男生的父亲。

这个发现令我无比震惊。

最开始我还以为一楼男生之所以这么懦弱,是因为他是单亲家庭的缘故,才会被这些人拿捏。

结果人家不仅不是单亲家庭,人家父亲工作的地方竟然我们还常常光顾过。

至于一楼男生母亲,我倒是见过几次。

上次这三个男生伙同一窝家长来找我麻烦的时候,她也在其中。

每次她都围着一个黄色的格子围裙,举着锅铲跑到院子里叫她孩子吃饭。

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一遇到人就弯腰微笑,生怕与人结下梁子似的。

笑容更是没有丝毫攻击性,说话语气也是轻轻的。

只是时不时的,我会在她脸上看到一些淤青。

有时候是颧骨,有时候是额头。

每当她发现别人的目光注意到她脸上伤口时,她会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不等别人开口询问,就赶忙主动解释:“我这人做饭总是会弄伤,有点丑哈哈哈哈,让大家见笑了哈哈哈,没事儿没事儿。”

说实话,这个理由实在有些蹩脚。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家都主动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再继续多问。

至于二楼男生的家境,倒是跟我先前了解的差不多。

家里穷困潦倒,父母在外打工长年累月不回家,也不给他寄钱,任由他外婆东拼西凑捡破烂,卖点菜供他上学。

这种不管不顾的放养方式,几乎等同于放弃。

从二楼男生每次说起他父母就咬牙切齿的模样,想必也不存在什么父子情深。

不过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还让我意外发现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年长男生的母亲,貌似牌瘾很大。

每次见到她总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行色匆匆的提着个袋子就冲下台阶,朝着主街方向走。

那急躁的脾气,看上去与年长男生如出一辙。

有时候,见他母亲行色匆匆的出门,我会下意识转头问年长男生他母亲是要去干什么。

而年长男生只会瞥过去一个白眼,紧咬着下唇冷嘲道:“能干什么,去当财神爷了呗!别管她!我们继续!”

……

我与他们三人的快速交好,自然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最开始撞见的时候,母亲总会大发雷霆。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就这么自甘堕落下去,有出息才有鬼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暗中憋着劲的想要超过你?而你却在这跟这群人鬼混!你是不是非得逼死我才安心?”

“我怎么就教育出你这种娃儿,你简直太令我失望了!别忘了!你现在吃穿用一切都是我给的!”

“瞪我?你这是什么眼神?这是你作为儿女该有的态度吗?!”

“……”

她抡着竹条就冲过来,想像从前那般先打一顿。

但她忘了一件事。

我早已不是先前那个任打任骂也不还手的人了。

第134章 谁都别想夺走你

“你要是敢打我一下,我就加倍还给你。”我语气淡漠,眼神冷冷看向她。

这不是警告,而是一句提醒。

在这点上,母亲是吃过亏的。

外加如今我已经比母亲高出半个头,她打起我来更是费劲。

“怎么?现在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了是吧?”

“行啊,好得很,欺负我一个外姓,是我自作多情,全都是我活该!”

说完,她竹条一扔,又开始自扇巴掌。

“啪!”

“我关心你关心错了,我就是你们言家的保姆是吧,哪里有资格当你妈!”

“啪!”

“为好不得好,你要堕落我就应该让你堕落,管你在外面惹什么事,我都不该管!”

“啪!”

“……”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只觉得讥讽至极。

施暴不行就改自虐,翻来覆去就这几招。

“行啊,你自己在这儿慢慢打,我出门了。”

这种自我愧疚式的表演,我已经看腻了。

哭吧,恼吧,气吧。

反正无论做到什么程度,在她眼里都拿不到满分。

与其被各种冤枉各种猜忌,不如直接光明正大的做实这一切。

褪去道德束缚后,我反而觉得身心都轻松多了。

至于林语这边。

在她不停催促下,我假模假样地走进办公室溜了圈。

回去后以换座位过于频繁,老师没同意为由,暂时堵住了林语的嘴。

她听闻后只是淡淡的失落,倒也没什么过激行为。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我发现林语这把刀吧,好用是好用,就是有时候容易割伤自己。

她就像是带我进入小镇核心的领路人。

但这个领路人却常常不按套路出牌。

换言之,你根本捉摸不透她的脑回路。

思维极致跳脱,上一秒还沉浸在这个话题与情绪中,下一秒立马话题陡转,左右言他。

还有一点也令我万分头痛。

那就是她实在是太缠人了,恨不得时时刻刻与我黏在一起。

几乎一得空林语就拉着我,避开人群,往负一楼而去。

头顶地面上,时不时传来其余人的欢笑声。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我身上,紧紧抱着我。

“班长,我真的好喜欢你。”

每次她都会一边在我耳边深情低喃着这句话,一边动手动脚。

“在学校不要做这么过分……”不等我说完,嘴巴又被林语堵住。

“但是我忍不住啊班长,我就想每天跟你贴在一起,我太喜欢你了,真想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又来了。

喜欢,永远。

这几个字眼,每天她都会对我说无数遍。

说实话,我现在对“喜欢”这两个字已经是极度的生理性厌恶与抵触。

我讨厌别人跟我说“喜欢”,更不想别人对我提“爱”。

每次一听到这几个字眼,就会让我联想到林语这个人。

恶心。

真的,很恶心。

“班长,今天去我家吃饭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林语靠在我胸前,冷不丁冒了一句。

“去你家吃饭?”我眉头微蹙。

其实这句话林语已经说过许多次,我能从她满怀期待的双眸里看出她对这件事的迫切。

她是真的很想我去,但每次都被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

可能是由于上次站在她家院门口的那种心悸,还深深刻在我脑子里。

也可能是因为她也对张小彬舅舅说出过类似的话,让我对“吃饭”这件事有点其他的猜测。

总之,我总觉得林语口中的这个“吃饭”,绝不仅仅是单纯的吃饭。

加上现在我又知晓了这些事,只会让我从心底对去她家这件事更加排斥。

“林语……”

我扳下林语的手,一如既往地找着借口:“算了吧,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沈礼不会来的。”

不等我说完,林语抢先一步说道:“沈礼已经被送回他爷爷奶奶那边,短期内不会再来我家了。”

我沉默了。

“没头没脑地去你家吃饭,总归不太好。”

到最后,我也懒得扯其他理由,直接了当拒绝。

“怎么会没头没脑呢?我妈早就想见见你了。”

说着,林语有些愠怒地捧起我的脸,深深凝视着我:“我邀请了你这么多次,你每次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

“老实说,是不是因为张小彬那小子之前跟你说了些关于我母亲的坏话,所以你才这么抵触?”

“他那都是胡说八道,我母亲可好了!你见了就知道了,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见林语如此竭力的维护着她母亲,我眉头紧锁,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叫了我一个人吗?”

“当然啦。”

林语眨眨眼,又重新靠回我肩膀上:“我只想跟你单独相处,怎么,难道你觉得很别扭吗?”

你说呢?这还用问吗?

我咽了口唾沫,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

沉思片刻后,我目光轻轻落到她脸上:“要不……叫上你那好朋友袁媛?”

“你说谁?袁媛?”

刹那间,林语神色凝固一瞬,“班长你想叫她?为什么?”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只是觉得人多一起吃饭,可能会热闹一些。”我淡淡挑眉解释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林语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你如果想热闹,我可以帮你叫人过来啊……但为什么你脑子里下意识会是她呢?”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神色淡然地抬起头看了眼墙上时间,轻拍她的大腿说道:“我们该上去了。”

林语极不情愿地起身,目光凝重地在我脸上瞟来瞟去。

下一刻。

她突然抓起我的手臂,一语不发狠狠咬上去!

“……林语你!”

钻心的疼痛令我倒吸一口凉气,生拉硬扯半天才将手臂从她口中掰开。

“你特么疯了吗?!”

我一把推开她,撩起袖子检查伤势。

只见小臂上深陷着一圈牙印,举手投足间还能感受到一阵余痛。

“班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知道我为了得到你,花了多少心思吗?”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无法接受从你嘴里说出其他女生的名字,更无法接受你去看其他人……”

“班长,我不允许你对其他人有任何想法……”

林语极具深意地看向我:“无论是谁,都别想从我身边夺走你。”

第135章 怀疑的种子

这句话带着极致的占有与威胁,我看着林语眼眸燃动的疯狂,闭嘴不再言语。

上她家吃饭这件事情因为这个小插曲最终不了了之。

我们都很默契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前后脚回去。

但自从我在负一楼里无意间提过“袁媛”这个名字后。

林语就开始变得很怪。

自那天后,袁媛每次找她聊天时,林语的语气和神色不再像以往那样轻松,而是变得疏离冷漠。

仿佛突然间换了个人似的。

“林语,上次借你的那本小说你看完了吗?”

“没有。”

“还没看完啊?好吧,你看得可真慢啊……我还想重新看一次呢……”

“哦。”

又一次课间。

走廊栏杆外,袁媛有些试探地瞟了眼正挽着我手臂的林语。

她隐隐觉察到林语近期对她的刻意疏远,却完全不清楚原因。

为了不让这份友谊走向破裂,袁媛随即将目光转向我,开口玩笑道:“班长,你说你学习成绩这么好,怎么不教教林语怎么读书读快点?”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曾想瞬间让林语更加炸毛。

“袁媛,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不如你看书快,所以配不上班长吗?”

“我现在仍然记得当时我告诉你班长答应了的时候,你那副震惊的表情。袁媛,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我跟班长?”

“还是说,你想将我取而代之?你是不是想抢走他?!”

林语说完,直接将我手臂紧搂在怀里,朝袁媛高傲地扬起下巴。

“林语?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袁媛直接被林语这番话给怼懵了。

她不过是感觉林语最近对她说话冷冷清清,想说点玩笑话缓和下氛围。

万万没想到,林语竟然会把这句话理解得如此偏激。

“我什么时候要跟你抢班长了,你不要冤枉人好不好?”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奇怪吗?我又不喜欢女的,你不要老是乱把人当成情敌行吗?”

袁媛一脸委屈,但她的嘴明显没有林语能诡辩,一盆脏水泼过来只能气得跳脚。

心直口快之下,这些话落在林语耳朵里,无疑是在拱火。

“你说我奇怪?袁媛你终于承认了。其实你就是觉得有我这样的朋友丢你脸了,你觉得我不配喜欢班长,你觉得我的喜欢会成为他的人生污点,你就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袁媛气到冒烟,没想到林语如此胡搅蛮缠。

“对!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你要怎么样?”袁媛撅起嘴,故意赌气说道。

下一刻。

我只觉得我小臂处被人狠狠抠住,是林语。

她在抓着我的手,暗暗发泄情绪。

“袁媛,看在我们曾经友谊的份上,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一件事,那就是从现在起,你不可以主动找班长聊天,不然……”

“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林语眼眸微抬,直截了当的威胁道。

刹那间,袁媛瞳孔明显颤动一瞬,眼底的泪掩饰不住地在眼底打转。

身为林语唯一的朋友,她自然清楚林语这句话的含义。

她目光在我与林语身上扫来扫去,最终心有余悸地瞥了我一眼。

“班长?……”

我深深叹了口气,下巴朝教室微微扬了扬:“你先进去吧。”

袁媛如蒙大赦般,目光快速在林语脸上扫了眼,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看着袁媛逃离的身影,我松了松神色,试探着问道:“林语,你干嘛突然对袁媛敌意那么大?”

闻言,林语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我:“班长,这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我怎么了?”我轻轻挑眉。

“如果你不在那个时候突然提起她的名字,我也不会选择跟袁媛绝交。”

“毕竟她是我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失去这段友情我还挺舍不得的。”

林语说着,亲昵地在我手臂上蹭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友情决裂,我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原本的猜测也在林语口中得到了证实。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无论是谁,所有有可能将我从她身边夺走的人或事或物,林语都会对他们施加无比浓烈的敌意。

哪怕这个人,曾经与她那样交好。

我单手撑在栏杆上,任凭林语把玩着我另一只手,眼神斜睨着看向她。

沉思片刻后,我意味深长地开口:“就因为我提了这么一个名字,你就这么痛快的放弃你们俩多年的友谊了?不觉得可惜吗?”

然而话音刚落。

下一秒,林语却歪头笑了起来。

“可惜当然是可惜……不过若是能够与你长久在一起,牺牲掉友情也不是不能接受。”

“哦……”

我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去后,我余光瞥向袁媛,发现她也正抬起头,紧张兮兮地盯着我们。

而林语也不自然地瞥了眼袁媛,而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显然,这两个人都没有表面上说的那样爽快。

双方都不想放弃这段友谊,却谁都不肯先低头。

看着此情此景,我忍不住内心冷笑。

当在一个人的心底种下猜忌与怀疑的种子,那就等同于埋下一颗炸弹。

至于这个炸弹什么时候爆,威力又有多大,完全取决于这个种子的根扎得多深。

我坐回座位,撕下笔记本一角,提笔写了一行字。

趁着林语低头的功夫,从袁媛座位旁走过,将纸条揉成一团快速扔到她书面上,接着迅速离开。

袁媛一眼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猛地抬头与我对视一眼,赶忙下意识朝林语方向看去。

确定林语没注意到后,赶忙打开纸条。

在看到我写的那行字瞬间,袁媛表情骤然变得僵硬无比。

她甚至揉了揉眼睛,又垂眸重新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袁媛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我,眼里满是不解与困惑。

我回过头,不再与她对视。

关于纸条的内容,其实我写的是:

【林语找借你的那些小说,都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要回来】

没过一会儿,我听见袁媛拉开凳子起身的声音。

紧接着,她佯装擦黑板,将纸团“不经意”掉落到我手边。

我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因为我已经感受到,在袁媛靠近我之时,后背那股异样且熟悉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

我将纸团悄悄藏好,转身朝她走去。

“你不是一直想我去你家吃饭吗?”

我迎着林语目光,轻扬起一抹笑:“要不就今天?”

第136章 始作俑者

“今天?”

我的身形挡住了林语探究的视线。

她抬起头,十分诧异地盯了我好半天,不自然地开口:“……要不明天?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母亲,家里可能没备菜什么的……”

她绞尽脑汁说着一通理由,神色显而易见的有些慌张。

我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在默默听她讲完后,轻抚着她的长发:“没事,不怪你,是我唐突了。”

“不方便的话,那就下次再说。”

“不不不!方便的!”林语一听,赶忙抓住我抚她头发的手,生怕我反悔似的。

“明天?明天一定可以!”

“今天晚上我回去跟她说一声,然后明天我们再一起回家?好不好??”

林语看向我,眼神闪烁着期待。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开口说想要去她家,还是在拒绝了她这么多次后,没征兆的突然主动开口。

不用想也知道,林语此刻的心情得有多激动。

那眸子里涌动的兴奋已经情不自禁透过手中力道体现了出来,我看着被拽得通红的手腕,忍不住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好啊,那就明天。”

我微笑着看向林语。

刹那间,我看见林语眼中不知什么时候,竟含有一点泪光。

就因为答应了林语去她家吃饭,她就兴奋到流泪?

至于吗?

我压下心中隐隐不安,替她抹去即将落下的这滴泪水。

“……”

在我替她拭去泪水后的下一刻。

她忽然抓着我的手掌,紧贴在她脸颊上。

接着闭上眼,好似在深深感受着什么。

“……这还在教室呢,林语。”林语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我忍不住想缩回手,但林语却死死拽着手腕,置若罔闻。

“班长……”

许久,林语终于缓缓睁眼,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想主动去我家,我有多高兴?”

“相信我,我母亲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林语一边用脸颊蹭着我的手掌,一边喃喃自语。

我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顶。

余光瞥向那个角落,只见袁媛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与林语这边,在看着林语的举动后,目光幽深上移,最终落到我脸上。

在林语视野盲区,我冲袁媛悄然勾起一抹笑。

袁媛瞳孔顿时呆愣了一下,扬起小纸条无声示意。

我知道她那意思,就是想我赶紧去看纸条上的内容。

而我也是淡淡点头,以作回应。

回到家后,我才从文具盒里取出那个纸团。

上面写了三个书名,以及一句话。

书名看上去平平无奇,反倒是这句话挺有意思。

【班长,书晚点给我也没关系,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你知道我俩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我不想她误会我】

很显然,袁媛这是在向我求助,希望我能帮她说好话,替她挽回这段友谊。

啧。

我看着手中纸团,眼尾轻轻扬起。

对不起了袁媛,这次你真的求错了人。

更何况,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真相。

能让别人信服的东西,才配叫作真相。

第二天。

袁媛一整天都是副紧张兮兮的神色,目光在我与林语身上扫来扫去。

林语也还是如之前那样,对她极其冷漠,甚至连半个眼神都不愿看向她。

放学时分,趁着林语去厕所的功夫,我快步走到袁媛跟前,悄声劝她:“别担心,我会好好劝她的,你跟她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肯定比我了解她的性情。”

“相信我,林语只是心直口快而已,她心里其实也很后悔难受。”

见我终于找到机会说话,她紧张了一天的神情终于松缓下来。

“真的吗?”

“……谢谢你,班长。”

袁媛说着,咬唇撇嘴的表情,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委屈得哭出来。

估计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把林语给得罪了。

当然了。

她更是不会猜到,始作俑者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贴心安慰着她。

“班长,其实真不是嫌弃她看得慢,我只是——”

就在袁媛想进一步向我解释时,一道冰冷幽暗的声音骤然在我身后响起。

“袁媛!”

林语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眼神阴沉地瞪向袁媛。

袁媛吓得一激灵,神色慌张地赶紧与我撇清关系:“……林语,你误会了,我……”

“班长,”

林语根本不想听袁媛讲的任何解释,狠狠白了她一眼后,直接背对过去,与我十指紧扣,“我们走。”

“嗯。”

我淡然应着,与林语并肩走了出去。

“你去我家这件事,你妈妈知道吗?”走着走着,林语忽然歪头过来,好奇问道。

“没关系,她这几天回家都很晚。”

我说的也是实话。

这几天母亲连续晚自习,九点半前家中都不会有人。

就算母亲提前放晚自习回家发现我不在,除了打骂外也翻不出任何浪花。

关键是,自从母亲逐渐意识到她开始打不过我后,就从施虐向自虐快速转移。

由于我变化太大,几乎每个举动都触及到了她的雷区。

母亲自虐的举动变得越发频繁。

有次甚至为了不让我出门,直接在虎口划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还去医院缝了好几针。

直到现在,手掌那里还留有一道狰狞的蜈蚣疤痕。

然而我内心仅存的道义早已在她这一次次自我伤害中逐渐麻木。

这一切落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次次拙劣至极的表演。

在我看来,这种做法荒谬可笑,而且十分幼稚。

她似乎总是想用这种方式,唤起我对她的愧疚感,从而像以往那样认错臣服。

可狼来了的故事讲多后,已经没人会信了。

“在想什么?”

见我一路沉默不语,林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什么,咳……就是在想一会儿见到你母亲要说什么。”我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哈哈,没想到班长你也有紧张的时候啊,你好可爱。”

林语似乎很享受我这局促的表情,她眼中带笑,走路的动作都不自觉变得轻快起来。

“……”

面对林语愈发奔放赤裸的情谊,我只有沉默。

就这样一路走着,终于来到她家院子外面。

却发现,原本时刻都敞开着的院门,此刻却栓着一道铁锁。

林语看着上锁的院门,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惊讶。

“班长,你等一下。”

她松开一路都与我紧扣着的手,上前查扯了下铁锁,接着踮起脚,跳起来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番。

“奇怪……我明明提前告诉过她了啊已经……”

林语紧皱着眉头,见铁锁纹丝不动,随即开始拍门:“妈妈,你在里面吗?妈妈?”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你没带钥匙吗?”我站在林语身后,悄声问道。

“……我没有院门的钥匙,而且……而且这道门一向都是不会关的啊……”

似乎是意识到有些不对,林语整个语气都变了。

第137章 他回来了

“那怎么办?”

我毫无感情地假意担忧着,实则内心大喘了口气。

既然这门都锁成这样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今天这顿饭又能逃过?

怎料。

下一刻,林语瞥向巷口深处,踌躇片刻后,朝我招招手:“班长,我记得那边角落里有个梯子,不知道是谁家落下的,放那儿好久了也没见有人取,正好我们去拿过来吧?”

“啊?”我愣了一下。

林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想借梯子翻进自家的围墙查看情况。

“走吧走吧。”不等我思索,林语便拽着我的袖口朝里面走去。

巷道一旁,果真平放着一把木制梯子。

看上去很像是为了做什么工活临时搭的,边角粗糙膈手得很。

我将它立起来晃了晃,梯子顿时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很不稳。

我在下面把着梯子,看着林语一步步走上去。

在走到最上面一个梯阶时,林语的身形忽然僵住了。

“如何,看到你妈妈了吗?”我仰头问她。

“……”

“你干什么呢?问你话呢?”我感到一丝不对。

“……没、没有。”

林语的声音抖了几下,像是看到了什么骇人景象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下跨下来。

“怎么了??”

我看着林语左顾右盼的心虚眼神,眉头一皱,“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

林语紧咬着唇,似乎在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我这个问题。

结果下一秒。

一阵哒哒哒的拖鞋声,朝着院门方向急促走来。

紧接着,一把钥匙从院门下方的缝隙里滑了出来。

“喏,拿钥匙开门,梯子给人家放回去,听见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语杵在那儿,盯着那把钥匙好几秒,这才像是缓过神似的,转头冲我勉强扬起一个微笑:“班长,辛苦你搬回去一下好不好?”

“……行。”

我快步将梯子放回原处,转头来到院门。

大门已经被林语拿钥匙打开,我跟着林语走进院子里,目光情不自禁悄然又环顾了一圈。

和上次看到的景象差不多,那张折叠桌依旧倚靠在墙角。

只是先前地上的几捆黑色绳索不见了去向。

收回视线,我扭过头去,就看见一名女子正倚靠在院内屋子门口,单手夹着烟,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我。

她一身丝绸质地的黑色睡裙,裙摆是镂空蕾丝点缀,头发半湿地垂在后背上。

林语从她身旁朝我走来,轻轻挽起我的手臂,朝女子介绍道:“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人,言一知。”

“嗯。”

林语母亲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字,舒缓地吐出一个烟圈后,将烟丢到脚边碾了几脚,接着走到我面前,抬手捏了捏我的肩膀。

力度不算轻,像是在考察着什么。

我心里警惕直接拉满,双手情不自禁轻轻成攥握状。

“挺好,我经常听小语提起你,”

林语母亲看着我,目光带着深邃的审视意味,“今天看到真人了,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不过嘛……”

“既然小语喜欢,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语母亲眼尾微扬,笑容极淡。

“……谢谢阿姨。”

我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妈,刚才……”林语朝屋子里望了望,欲言又止地朝母亲递了个眼神。

母亲摇摇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示意林语别说话。

接着她转身回屋,没过一会儿拿着个黑色皮包再次走了出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小语第一次带她的……朋友来我们家。”

“本来她千叮嘱万嘱咐说一定要拿出我的拿手好菜来招待你,但是吧,今天阿姨晚上临时要加个班,实在推不开,所以……”

林语母亲说着,从皮包里抽出几张钱,塞到林语手里。

“拿着,今天晚上你请你朋友去外面吃,记住了,十一点前别回家。”

林语一看,当即有些挂不住脸。

“妈,我明明一早就给你说过了,你这样我怎么跟班长?——”

见林语如此执拗,林语母亲显然有些愠怒。

她凑到林语耳边,语气凝重快速说道:“他突然回来,我也不知道啊!赶紧带人走,听见没?”

林语听着母亲的话,手心紧捏着钱,眼神不停在我身上打转。

“……”

最终,她咬牙走向我,深深拉起我的手,像是在做某种虔诚的忏悔:“班长,对不起……我家一定让你失望了吧?”

我目光挑向林语母亲,转而握紧林语的手,轻声安慰道:“我怎么会失望呢,你不要多想,临时加班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嘛。”

能不用在你家吃饭,你怕是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林语听着我的安慰,下唇咬得更紧了,眼眸暗沉下去。

“快走快走吧。”林语母亲在身后催促。

我拉起林语的手,朝院外走去:“走吧,正好,我还从来没在小镇馆子里吃过呢,就当是第一次了。”

刹那间。

林语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第一次?是属于我们的吗?……”

她突如其来的这句回复,足足让我愣了好久。

我反应了半天才从她那几乎快从眼眸里溢出来的情愫,发现林语这货把我这句话彻底理解歪了。

“……我在外面等你。”

我尴尬地落下最后一句,直接从院门仓皇而逃。

走出院门刹那,我只觉得空气都通透了不少。

从踏进院子那刻开始,我就总觉得这里面的空气中,隐隐裹着某种味道。

有些腥,但却并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水雾和一些其他东西的混合味道。

看林语母亲的造型,明显是刚洗完澡出来。

难不成是卫生间里的水汽?

“走吧,班长。”

没等我在心底盘清楚,林语已经走出来,挽住我的手,一脸笑意。

走在路上,林语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我不知道她脑子在想些什么东西,但我也懒得问,因为不用问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憋了一路。

在快临近主街时,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向她,问出心中疑问:“林语,你刚才在梯子上,到底看见什么了啊?”

“还有你妈说的那个‘他回来了’,又是谁?”

闻言,林语原本上扬的嘴角顿时僵硬,连挽着我的手都垂了下来:“你都听见了?”

“嗯。”我如实点头。

刹那间,林语轻快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我静静看着林语的变化,就这么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最终,林语的双肩缓缓垂落下来,像是在心底经历了一场极大的思想斗争,缓缓开口:“是……那个人。”

“那个人?”

我皱起眉头,“你们亲戚?还是你妈的客人?”

“都不是,”

林语深吸口气,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向我:“是沈礼父亲,他回来了。”

第138章 赊账

沈礼父亲?

我一个激灵,骤然抬眼:“……他怎么回来了?”

我整个人瞬间警惕起来,各种猜测在脑海盘旋。

现在风声这么紧,他在这个节骨眼回来,究竟是打算干什么?

是来替他儿子讨公道?

不好说,若真对自己儿子上心,当初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息事宁人。

而且从林语母亲那巴不得我们快点离开的动作,以及林语震惊慌张的神情,都说明沈礼父亲回来得十分突然,也同样在他们意料之外。

大概率……

是沈礼父亲在外面突发了什么事,临时逃到林语家里避难?

我眯起眼睛,不禁回想起林语母亲那湿漉漉的头发,和满屋子的奇怪味道。

忽然间,我好像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味道了。

“你是在担心自己被他报复吗?”林语见我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小心翼翼问道。

我没有回应,沉默朝前走着,思绪继续翻飞。

院门从外面上了锁,明显是想营造屋里没人的假象。

沈礼父亲正在被通缉,如果不是相当值得信任的人,是绝不会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她家的。

而且林语母亲掏钱时手里拿的那款皮包,一看就是男款。

然而从进到屋子里开始,我全程只看见了林语母亲一人。

也就是说。

沈礼父亲当时仍在屋子里,他一定听到了林语介绍我时的名字。

也就必然清楚,我就是那个将他儿子打成重度脑震荡,打到休学的罪魁祸首。

如果是专程为了报复而来,封闭的院子是绝佳的报复机会。

可他并没有出现,那就说明,一定还有比报复重要得多的事情急需处理。

我继续朝前走,思绪逐渐镇定下来。

总之,无论沈礼父亲回来的目的几何,他回来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绝非好事。

保不准他处理完手里的事后会扭头来报复,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才行。

忽然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林语,询问道:“林语,你家里……是不是有地下室或者其他出口?”

“……啊?什么?”

林语估计没想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表情骤然凝固一瞬,顿时血色全无。

“没有啊,我们家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只见林语机械摇着头,僵硬地扯起一抹笑,“班长……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眉头轻挑,没再继续追问。

院门那道锁,只能从外面锁住。

可若是把门锁住了,那人又是如何进去的呢?那就只剩下有第第二个出口这个猜测了。

林语刚才那样慌张的否定,无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刹那间,我突然觉得很庆幸。

林语跟她母亲长得并不算像,但那一身媚骨却是一脉相承。

尤其是她母亲斜靠在门框上挑眼的慵懒神色,与林语眼中映出的迷恋简直如出一辙。

幸好没有留在她家里吃饭,林语一家子都邪门得很。

无论是人还是整个房间,全都充斥着浓烈的怪异感,让人极度生理不适。

尤其是当我发现她家甚至还存在地下室这种东西时,直接一整个头皮发麻。

我不由想起了先前在角落里看见的那几捆黑色绳索。

会跟这些有关系吗?

心中堆了一堆事,一时间,我的思绪沉重无比。

天色已黑,我望着四周人潮涌动的街道,不知该去往何方。

林语随手指向角落里一香气四溢的地方,换了副轻松的语气问道:“班长,我们去那儿吃怎么样?那家味道不错的。”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是一家大排档。

“行啊,都依你。”我点点头,任由林语拉着朝店里走去。

“陈叔,我来了。”

一走到门口,林语就热情地给正在翻锅爆炒的老板打招呼,“还有位置吗?”

老板叼着烟,仅仅斜睨了林语一眼,顿时停下手中颠锅的动作,心虚瞥向身后。

只见一名身形微胖的中年妇女,正提着一箱子啤酒朝一桌客人走去。

“嘘,小声点儿,”

老板轻咳一声,目光这才落回林语身上,朝她身后张望了一圈,“你今天一个人?”

“我跟我……同学,两个!”林语眼睛亮闪闪的。

闻言,老板像是长舒了口气,抬起锅铲指了指外面角落里支起的一个折叠桌,“里面满了,反正你们人不多,就坐外面吧。”

我回头看了眼角落里的那个位置。

位置靠近店门边,不在在正当道的地方,街边来往的行人第一眼都不会注意到这里。

挺好。

“就这儿吧。”我说着,主动坐了过去。

林语见我没意见,也就没再说什么,跟着我坐下来。

一坐下来,林语就翻出母亲给她的钱数了数,随后皱眉思索片刻后,又将钱塞回了兜里。

“怎么了?钱不够?那我们就少点一些。”我淡淡说道。

“不啊!班长你随便点,都可以的!我……我可以用母亲的名字赊账的。”林语仰起头,一脸坚定的说道。

“赊账?”我有些惊讶。

一个穿梭在烟花巷,每天靠着男人为生的女子,竟然也有赊账的额度?

在我之前的印象里,林语跟她母亲一直都是被全镇唾弃的存在。

我接触的所有人,在提起她们以及她们身后的这条产业时,无一不是冷眉冷眼,鄙夷至极。

他们都说,做这种事的人,身上没几个干净的。

龙生龙,凤生凤,像林语母亲这样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估计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清楚。

他们还说,这样的人,注定要延续她母亲的悲剧。

可此刻我看着那个被林语亲切唤着“陈叔”的男子,明显对林语的态度还算不错。

他身后那个中年妇女,看上去貌似是这人的妻子。

或许……

这个陈叔,也是林语母亲的客户之一?

我甩甩头,暂时压下胡乱猜忌的思绪。

算了,想这么多没有意义,别人的纠葛与我无关,还是抓紧办完自己的事情才最重要。

“就这几个吧,多了也吃不完。”

我随便点了几个江湖菜,将单子递给林语。

“好,”林语乖巧地点点头,冲老板喊道,“陈叔,我们点好了——”

三道黑影刹那间挡住了我们面前的光线。

“呀呀呀,你们瞧我看见了谁!”

“你们俩,竟然偷偷下馆子不叫我们?”

年长男生扛着把新枪,一脸惊讶与兴奋,狂妄打量着我们。

二楼男生更是毫不客气直接夺走林语手中的菜单:“正好,老子饿死了,快让我看看!”

随着刺耳的拉凳声,原本坐两个人刚好合适的折叠圆桌,一下子围坐了五个人,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第139章 你陪我喝好不好?

“一知,你跟林语偷摸着在这里约会,不仗义啊。”年长男生嬉笑说着,坐到我旁边。

“你们干什么啊?我只请班长一个人……”

林语的不爽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对于这几个破坏气氛的不速之客,她完全给不出任何一点好脸色。

“哟哟哟,我只想请班长一个人~~~”

年长男生夸张模仿着,突然伸手,一把钩住我脖子朝他方向斜靠过去,“你不是把言一知当男的吗?那他现在跟我也算兄弟吧?”

“我们兄弟间说话,你插什么嘴?”

说着,年长男生邪笑着拍拍我的肩,“你说是吧?言一知?”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我差点没忍住给他把胳膊扭断。

我硬生生按住年长男生的手,神色僵硬地将他从脖子上拽下来:“林语不喜欢我跟别人接触,你别搞事。”

“切……就她?她不喜欢又怎样,关我屁事?”

年长男生语气听不出对林语的一点儿尊重,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满眼嫌弃。

其实我也不明白,既然相互看不上也相互不尊重,为什么林语会跟这三个人走得这么近。

“好歹这顿饭是人家林语请。”我淡淡提醒了一句。

“哟呵!林语请客?”

年长男生眼前顿时一亮,“那我这顿饭可得好好吃才行啊!”

说着,他朝店门扯起嗓子一吼:“老板,来一箱酒!”

“什么?一箱?”林语当即气得跳起来,“你不要太过分我跟你说!班长从来没喝过酒!他跟你们才不一样!”

“而且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一箱酒太贵了!”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就你把人当个宝贝疙瘩。”

年长男生冷哼一声,瞪向林语:“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跟我做兄弟的人怎么可能连酒都不会喝?”

“再说了,钱没带够,不是还有你妈吗?让她带钱来赎人不就行了,实在不行就用她人来抵,反正——”

“你给我闭嘴!”林语全身绷紧,双拳紧攥着。

店里的暖光打在她一边的侧脸上,我第一次见到林语神色如此愤怒。

见状,我赶忙起身,揽过林语肩膀,收拢力道在她耳边安慰道:“没事,我少喝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到现在为止,该做的不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这么多。

喝点酒而已,也死不了人。

中年妇女提着一箱酒来到我们桌,看到我们这桌人后,暗暗嘟囔道:“怎么现在一个个这么小就出来混……哎……”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是一记无声耳光。

我抬起头看向她,正好对上妇女审视的目光。

在这之前,母亲每每路过大排档里那些碰杯的男女,总是会嗤之以鼻的嘲讽一句,然后拉着我快步离开。

她说,要我离爱喝酒的人远一点,只有没素质没追求的人才会对酒精上瘾。

这些人,都是无用的垃圾。

我深记在心里,所以无论是路边醉酒的流浪汉,还是在饭局里推杯换盏的人,我全都敬而远之。

而现在,却从妇女紧锁的眉间,看到了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神。

正是母亲看那些无用之人的眼神。

心底再次涌出一股刺痛。

我暗自揉了揉心口,悄然挪开视线。

“她看的是我,是我,不是你。”

“这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等这一切结束,我会把光还给你。”

“不要难过,听话,不要难过了……”

我轻声说着,心口传来的痛密集又猛烈,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班长,你怎么了?”林语察觉到我有些发白的唇,担忧地凑近。

“……没什么。”

心口的痛没那么强烈了。

我缓过劲来,轻轻拨开林语的手,主动提起一瓶啤酒,铿锵有力的落在自己桌前。

“不就是喝酒吗?来吧。”

“好啊!这才对嘛……”

年长男生看上去很开心,提了两瓶酒扔给另外两名男生。

“嘭!”

啤酒盖子被年长男生熟练地用筷子撬开,几人高举起啤酒瓶。

“就当是给你搞的欢迎仪式了,来,走一个!”

走一个?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仰头,对着一整瓶啤酒吹了起来。

啤酒瓶里出现一道极小的旋涡,酒水顺着他们两边的嘴角流下。

这套吹瓶动作实在行云流水,看得我不由一愣。

我很难想象,这是十34岁的人能做出来的举动。(不能打具体年纪,懂就行)

幼稚,中二,还莫名有点……搞笑。

就像是一群幼稚孩童离开大人庇护后,拙劣模仿着大人酒桌上的那些陋习。

“嗝……我喝完了!”

二楼男生第一个喝完,炫耀似的倒转瓶底,朝我得意扬了扬:“言一知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年长男生瞥了他一眼,眉头悄然紧皱,喉咙不由加快下咽的动作。

“我也喝完了!”

几乎是在二楼男生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年长男生不甘示弱的举起空酒瓶,抬手擦了擦满嘴流淌的酒。

“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喝?赶紧喝啊?”

见我一口未动,年长男生戳着我的手臂催促道。

“我来,我替班长喝!”林语看出我眼中犹豫,主动握住瓶颈,想将我手中的酒夺过去。

“我跟你说话了吗?你又想干什么?”

年长男生猛地按住林语欲抢酒瓶的手,“怎么每次我一跟言一知说话你就在旁边碍事??就你那酒量,拿去好好陪客还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呢?”

林语彻底恼怒,表面的僵笑也撑不住了。

“都别吵了。”

我揉揉太阳穴,接过啤酒,朝众人微举了一下,神色淡然:“敬各位。”

苦涩的麦芽香,带着强烈的酥麻感冲击着口腔与食道。

咽下时喉咙传来的轻微灼烧感,让我忍不住皱眉。

我停顿一下,稍微适应了下不适后,才又接着仰起头。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着我一点点喝光瓶中的酒。

我知道他们很好奇,也很兴奋。

好奇一个从未沾过酒的人,一口气喝完一瓶会有什么反应。

兴奋能亲眼目睹一个被所有人夸赞的好学生,自甘堕落的模样。

眼睁睁看着我将一瓶酒喝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我将酒瓶轻轻落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手。

“啪!”

年长男生猛地拍桌,眼尾荡开的笑意变得浓烈起来:“林语!你看看,人家这酒量还需要你来挡吗?真是!”

林语看着我面前的空酒瓶,又转头看向我,眼神有些惊讶。

“班长……你还好吗?你好像脸变红了……”

林语紧紧盯着我的脸,“如果不舒服,千万不要逞强。”

她虽然这样说着,眼神却浮现出一抹极具深意的期待。

这副身体从未接触过酒精。

我能感受到酒精入喉后,身心发生的细微转变。

酒精好像麻痹了我的一些神经,也放大了我内心的某种情绪。

我摇摇头,抬手将她鬓边头发挽到耳后,轻声笑道:“我之前从来没喝过酒,不知道喝酒竟然是这种感觉……”

“说实话,还挺舒畅的,就是有点儿孤独……”

我附到林语耳边,用极小的声音祈求道:“你陪我喝,好不好?”

第140章 林语母亲

林语瞳孔瞬间睁大。

直勾勾盯着我,嘴唇微张,满脸都是“我是不是听错了”的惊愕。

见状,我眼眸微垂,身子重新坐正,淡淡开口:“没关系,不愿——”

“我愿意!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说……”

林语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解释道。

她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眼眸中的惊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向下瞥去,发现她双手正紧抓着膝盖,努力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看得出来,林语现在一定很想欢呼。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倏地搂着我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引得其余三人一顿“嘘”声。

林语却不以为然,得意地朝年长男生勾勾手:“给我也拿一瓶吧,班长让我陪他喝呢。”

语气相当骄傲的样子。

年长男生白了她一眼,拎起一瓶酒递给她:“人都被你追到手了,能不能就当我们面前恶心人了?”

“没人爱的人当然看什么都恶心,还有,你们喝的酒得自己给钱,我只请班长一个人。”

林语怼了回去,熟练撬开瓶盖,取了个杯子倒满,将杯子推到我面前。

“班长,你用这个喝。”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满眼喜悦。

我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点头接过杯子。

年长男生看着林语殷勤地把我的啤酒瓶换成小杯子,讥笑出声:“哟,还用杯子喝呢?这都是娘们儿的喝法,男人哪有不用瓶吹的?”

他说着,又猛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男子气概”。

我笑笑,没接他的话茬。

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精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浅浅喝了口,朝林语举了举:“今天林语在这儿,我不能喝多,得陪着她,让她高兴。”

林语一听,脸颊立刻飞上一抹红晕。

她得意地看了年长男生一眼,像只护食的小猫,冲他挥了挥拳头:“就是!莽夫才对着瓶嘴喝呢!是吧,班长?”

“莽夫”二字一出,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寡言的男生,身体似乎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瞥了一眼他面前的酒瓶,还剩三分之一左右,看来这小子酒量不怎么样。

果然,年长男生被林语一句话点燃了怒火,加上酒劲上头,猛地一拍桌子:“你说谁莽夫呢?他妈的请我们吃饭是给你脸了知道不?一天到晚装个没完!”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我赶紧伸手按住年长男生,笑着打圆场:“不是说欢迎我吗?就不要总扯林语身上去了吧?”

年长男生目光在我和林语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悻悻地坐了回去。

这场小插曲过后,我们继续吃饭喝酒。

我用小杯子慢慢喝着,而其他三个家伙则抱着酒瓶猛灌,喝得比我多得多。

我默默看着他们一个个逞能的喝酒方式,内心冷笑。

就这种喝法,能撑得了几瓶?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们的脸都开始泛红,开始一通胡吹乱侃。

林语的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离起来,手更是不安分地在我腰间摸来摸去。

“班长,你今天要回家吗?”

“自然是要回的。”

我一边按住林语在桌子底下作乱的的手,一边像哄小孩样摸摸她的头发,“你也得回去。”

“可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跟你待在一块。”林语直接靠了过来,淡淡酒气钻进我的鼻腔。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那个人。”

“你很讨厌他?”我摸着她的头发,感受着林语在我怀中温热的呼吸,不急不缓问道。

“不是讨厌,是恨。”

“班长,我恨他。”

林语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听上去黏糊糊的。

“他做了很多坏事……甚至……”

“甚至”后面,是一滴落在我手上的无声泪水。

我眼睛半眯起,询问的话堵在喉间,没有第一时间问出口。

我抽出一张纸,替她擦干净眼角的泪,“如果说出来不开心的话,就不要说了。”

“不,我要说。”

林语从我怀里撑起脑袋,水光光的泪眼看着我,“我要让班长你彻底的了解我,我要告诉你关于我的所有事。”

“等你知晓我的所有过往后,你就会知道,我是有多爱你。”

闻言,我深吸口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这句话里隐藏的浓烈情绪,光是听上去就让人觉得窒息到想逃。

“好,我听你说。”

像是得到某种特赦般,林语忽然咧开嘴,含泪轻轻笑出了声。

脸颊因为饮酒变得通红无比,本就情绪化的人在酒精的加持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她再次栽倒在我怀里,卸下所有防备。

“自我记事起,我母亲就一直周转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边,但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停留,除了他。”

“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母亲确实很好,会送她很多礼物,他们像正常男女朋友那样谈着恋爱,他会竭尽全力满足我母亲说的所有事,除了公开关系。”

林语的声音像是从某个遥远地方传来,听得人脑袋嗡嗡的。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对我母亲如此上心,所有人都只当我们这里是泄欲的场所。”

“所以对我母亲而言,他无疑是特别的,我母亲越陷越深,逐渐爱到不可自拔。”

话锋一转,林语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起来:“但这一切都是假象,这个人就是彻头彻尾的人渣!”

“那天他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把我叫过去,然后……”

林语突然没声了。

我低头看去,发现她正紧咬着唇,肩膀微抖,我胸前贴着她脸颊的那块已经湿透了。

林语醉意越发明显,抬手抹完泪,这才呓语着继续:“等我母亲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原以为母亲会狠狠教训他,然后将人赶出去,却没想到母亲爱他已经爱到了骨子里,她选择了原谅,替我原谅。”

“班长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母亲这么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舍弃一切,包括我。”

“我母亲那样爱他,而他呢?他却辜负了我母亲,利用我母亲对他的爱,把她当成了交易商品。”

“如果没有他,我们家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妈妈也不会每天都提心吊胆……”

说着说着,林语浑身一颤,将我的腰搂紧了些,抬头看向我。

“班长,你不会像他那样利用我的,对吧?”

第141章 不要让我失望

我沉默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动眼珠思索该如何回答。

林语微醺的呼吸又轻轻凑过来,摇晃着头,似是自问自答般低喃笑道,“你不用回答,我知道,别人或许会,但班长你一定不会。”

“哦,是吗?你就这么确定?”我眼尾扬起,用开玩笑的语气调侃道。

“当然,因为我了解你,你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她扬起头,带着迷离释怀的笑:“你知道吗,我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林语像是铁了心要黏在我身上似的,搂腰的双手力道极大,恨不得将我揉进她身体里似的。

我用力将手往下压了压,不然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很早是多早?”

“……很早就是……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

林语呓语着看向我:“班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吗?”

“……不太记得。”我眸光动了动,淡淡道。

“我就猜到你已经记不得了,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还那么小,况且对你来说,可能那次不过是无数个普通日子中的一天。”

林语顿了顿,迷离的眼神逐渐焦聚在我脸上。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我被一群男生围在角落里欺负。”

“他们抢走了我头上的发夹,还扯坏了我的衣服,他们骂我是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骂我这样的人不应该跟他们在同一个班。”

“他们还说,我身上穿的衣服不干净,很脏,说我母亲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他们将我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将我的鞋扔到水池里,说就算告诉老师,他们也不会管。”

林语将凳子直接抵拢我的大腿外侧,整个人几乎要挂在我身上。

她一字一句,目光幽深地看着我:“那不是我第一次被这些人这样欺负了,从出生起,这些话就一直伴随着我,我已经习惯了被欺负,这些话其实早就伤害不到我了。”

“我那个时候悲观地想着,想着或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因为我母亲的工作,我可能永远也逃不出这个牢笼了。”

“可就在我已经快要麻木的时候,你出现了。”

“你举起石头冲向那群人,将石头砸向他们,你高声说,怎么可以欺负同学?这样是不对的。”

林语回忆着,眼中带笑:“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我当‘同学’,不是杂种,不是贱货,是同学。”

“我当时就坐在角落,静静看着你。”

“看着你将人打跑,看着你将发夹捡起来生疏地夹到我头上,又笨拙地跑到水池里,趴在边沿用杆子将鞋划过来递给我。”

“你将他们丢弃的东西都给我找了回来,然后目光深深落在我身上那条淡黄色的裙子上,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喉咙不由滚动一瞬,下意识问道。

林语顿了顿,直起身子,目光落进我眼里,像是在做某种确认。

“你说,‘你穿的这条裙子真好看,好适合你。’”

那一霎。

我的心猛然间钝痛,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涩从心底蔓延开来。

怪不得林语总是穿着淡黄色的衣服在自己面前晃悠,还会莫名其妙拉着自己问她的裙子好不好看。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彻底明白过来后,我心底的酸楚与胸腔的愤怒交织着想要咆哮而出。

我紧紧捏着酒杯,强忍着想要将其砸碎的冲动。

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的荒谬可笑。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了。

可这算什么事?

她之所以那样说,单纯是因为那时的她,羡慕眼前这个女孩能穿漂亮好看的裙子。

她只是觉得,这个女孩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能被欺负呢?

她说这句话时候的眼神,是羡慕,是期待。

她羡慕林语能有这样好看的裙子,能有好看的发夹,她期待母亲也能给她买这么一条裙子。

她帮助林语打跑欺负她的人,是因为母亲说,同学应该友好相处,不能欺负同学。

她是严格按照教条长大的人。

明明她这句话如此令人心酸,却阴差阳错被林语当成了人生的救赎。

这些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我全部都记得。

我只是完全没想到,让林语心理开始扭曲的导火索,竟是因为言一知当时的这句话。

病态,扭曲,为了一己私欲,一步步将人拉入深渊。

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就可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凭什么?

你楚楚可怜,那她呢,又做错了什么?

胸腔的愤怒再度翻涌起来,让我几乎演不下去。

林语依偎在我怀里,并未察觉到我愈发古怪的神情,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班长,你知道你这句话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吗?就因为这句话,我开始喜欢鹅黄色的东西,只因为你说它很好看。”

“当时的你,单纯得像是童话里的天使,是那么纯洁美好,美好到我甚至无法直视你的目光。”

“我清楚记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跟其他人全都不一样,没有私欲和占有,是那么真挚清澈。”

“从那一刻我就认定,你与这个小镇所有人都不一样。”

“也是那一刻,一个念头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顿了顿,笑得嫣然:“光原本不该与我有关的,但现在它却出现了。”

“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暗示,只要我追着光跑,将它紧紧抓住,说不定就能走出这片泥泞呢?”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眸中情意翻涌:“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只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林语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她嘴角微扬地看着我,眼尾荡开一尾笑。

一滴泪再次从洋溢的笑眼中滑落,落入我衣服里。

“所以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班长?”

我单手从后面抱着林语,目光别开她深情的凝视,沉默地举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仰头喝尽。

有些承诺,若明知不可实现,就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这是一场注定会被辜负的悲剧。

以谎言开端的人生,终将以痛苦收尾。

第142章 谁都别想好过

“啧啧啧,看这两个,都快叠一块了吧?”

年长男生回头瞥见林语这黏糊糊的模样,一脸酒气地上前,推搡着她肩膀调侃道,“林语,你真把她当男的用啊,我都快笑死了,又不是没摸过。”

“要我说,你还不如抱我呢,我绝对比——”

我眼眸阴鸷一瞬,刚打算开口,怀中少女陡然抬头。

“滚!”

林语凶巴巴朝他一瞪,随即又软软将头垂到我怀中。

“切,真以为我稀罕呢。”

年长男生翻了个白眼,“就你那点儿破事儿,谁不知道啊,当个宝似的翻来覆去说。”

“就你那被千人骑的妈,不靠床上留人你就得去要饭,靠着男人吃饭,这下收了钱还委屈上了——”

“砰!”

林语摇晃着一下子从我身边站起,酒劲驱散了她软弱的一面,一直隐忍的气性也涌了上来。

她直接举起我的酒杯,重重砸向桌面。

“干什么?还想打我不成?”

年长男生一见林语怒目模样,冷笑道,“别以为言一知在我就不敢动手。”

闻言,林语回头,满脸酒红瞟了我一眼,接着目光凌厉落回到年长男生身上。

“你说我妈靠男人吃饭,那你妈呢?又比我妈好得到哪里去?”

“我妈靠男人吃饭,至少那是实打实的赚到了钱,你妈呢?每天混在麻将馆里,纯靠天吃饭,废物一个!”

林语说着,一只手紧抓着我的手臂,似乎这样能让她稍微踏实一些。

“林语,你特么有种再说一遍?!”

年长男生直接被林语这句话骂到破防,猛地拍桌而起,“你再他妈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这张嘴撕烂?”

危险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语抠着我手臂的力道瞬时收紧,然而气势却丝毫未减。

“怎么,说到痛处,这就发火了?”

“我妈就算靠男人吃饭,那也是我妈的本事,你妈怎么不去靠男人吃饭,是不想吗?还是连靠男人吃饭的资本都没有?”

“每天都想着一夜暴富,都快把家里赌光了吧?你辍学不也是因为你妈赔得没钱了,带着你躲到这儿的吗?”

“欠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该谁可怜谁。”

林语一口气将压在心底的愤怒全脱口而出。

她目光一转,接着落到红着脸看戏的一楼跟二楼男生头上。

“还有你们两个,就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有什么好得意的?”

“总说我是个连父亲都不知道的杂种,那你们呢?你们一个个不是有父亲吗?他们都在哪儿呢?怎么我从来没见过啊?”

林语的话太过犀利,二人笑容瞬时僵在脸上。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林语讥笑着看向一楼男生,“我见过你父亲,在屠宰场,嘻嘻,打你母亲的时候是真狠啊,简直就跟仇人似的。”

“不过你那母亲也是……是真能忍啊,我是妓女生的,那你呢,要不是——”

“够了!”一楼男生“砰”的一声,一拳捶向桌面。

我忍不住眉尾一挑。

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一楼男生真正动过怒。

在我印象里,他一直都是副怯懦无主见的人,一个软弱少言的从犯。

没想到林语三言两语,就直接刺中他内心最敏感脆弱的痛处。

刚才她说的,一楼男生的母亲与父亲……

是家暴吗?

那后面那句“要不是”,又藏着什么事?

见一楼男生即将爆发的怒火,林语撇撇嘴,冷哼道:“总之,这样的父亲你们自己留着吧,我还是不要为好。”

二楼男生涨红着脸,嘴角抽搐一瞬,拳头都捏紧了。

“林语,我看你真是飘了。”

他目光恶狠狠咬死林语:“你特么是不是找死?”

“我找死?”

林语轻蔑地笑出了声,“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们,班长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你们,你们人多嘛,但……”

“但凡我或班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别想好过!不信你们试试!”

说完,林语低头转向我:“班长,我们走。”

我目光在三人阴郁的表情中扫了一圈,而后点头,缓缓起身。

三人阴恻恻齐齐看向我们,一副看不得用眼神将林语撕碎的架势。

“陈叔,”林语顶着晕红醉意的脸,一秒切换成软糯的声音,将兜里的钱都递给老板,“我朋友还在吃呢,剩下的酒钱他们会给你的。”

此刻,正是客流量最高峰。

陈叔忙得不可开交,瞄了眼远处角落里的三人,迷糊点头:“昂,行行行,别给我整忘了就成。”

林语拉着我,转身快步离去。

刚转身我就听见身后嘈杂的喧闹声中,是二楼男生气急败坏的质问。

“哥,就这么让林语走了?不出这口气我憋得慌啊!”

“……你这么厉害,那你去呗!”

“没听见她说什么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妈被抓……”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我没能听得太清。

但今晚林语借着酒劲脱口而出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至少,让我知道了他们四人内心最脆弱的点。

不过在知晓这些后,我却并没有多轻松的感觉。

无一例外,全与父母有关。

全是因为家庭的悲剧,才造就出如此扭曲的人性。

我该说他们活该吗?活该生在那样的家庭里。

好像并不能。

被人送到这样窒息的家庭里,严格按照课本里生长,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那她活该吗?当然不。

那……该怪谁呢?

算了,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现在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是时候办正事了。

冷风将醉意吹散了一些。

我本就没喝多少,加上暗中一直往地上倒酒,所以还算比较清醒。

林语倒是不知不觉喝得比较多,外加起来得太猛,现在走路都摇摇晃晃,我不得不时刻扶着她,以免她跌倒。

我就这么与林语走在街上,慢悠悠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班长,今晚能不回去吗?”

“不行。”

“……好吧。”

一路上,林语问了无数次类似的问题,我全都拒绝得干脆。

我知道她虽然喝得有点多,但绝对还没到醉的程度。

不过是想借着这个酒劲耍耍酒疯,演演悲情戏码,趁机往我我身上黏而已。

快到她家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低头叫住她。

“林语。”

“嗯?”林语懵懂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待会儿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把从你朋友那儿借的书,也给我瞧瞧?”为了避免林语应激,我没有提袁媛的名字,而是换了“朋友”二字。

“……书?”林语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不出意外的瞬间下撇。

“班长,你要这些书干什么?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吗?”

“是袁媛让你来找我的?你们俩私底下悄悄联系了?她怎么……唔?!”

不等她说完。

我单手揽过她的腰,向上一提,一个吻飞快压下去。

“……!”

刹那间。

林语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瞳孔震惊到颤动。

我眼眸微眯,缠绵几秒后,才缓缓松开,目光落在林语身上。

“我是不喜欢,但你不是喜欢吗?”

“既然你喜欢,那我多了解了解,难道不好吗?”

“所以拿给我瞧瞧,没什么关系吧?”

第143章 意外

仅仅一个主动的吻,就让林语幸福到晕头转向。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几秒的甜蜜里,掩饰不住满眼的兴奋,意犹未尽摩挲着自己唇。

原本质问的话被她生生咽下,转而换上一副情深意浓的眼神。

“你早说嘛,那你等我一下。”

她朝我眨眨眼,晃悠着朝院门走去。

我暗暗看了眼手表,刚好十一点。

我家的门禁显然已经超时很久了,不用想也能知道回家后母亲闻到一身酒味的我,勃然大怒的模样。

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院门的锁还是像先前那样锁着,仿佛没人打开过。

林语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指着院门外已经熄灭的红色灯箱底部说道:“班长……你帮我看看这底下有没有放什么东西?”

我半跪下去,伸手往在灯箱底下掏了掏。

竟真被我摸到一把钥匙。

我将钥匙拿出来递给林语,林语一副“果然在这儿”的表情,接过钥匙小心翼翼插入锁孔。

“既然有钥匙,白天干嘛还要用梯子?”我有些不解。

“嘘……”

林语悄悄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一般我家有人的话,就不会在外面放钥匙。”

“但现在我也不确定家里有没有人啊……”

“所以?”

“咔嚓”,“吱呀——”

我听见锁孔扭转,院门被林语推开,发出轻微吱呀声。

林语探了个头,朝漆黑的屋子里看了看,忐忑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转身朝我扬起一抹笑。

“所以班长你瞧,现在家里没人哦。”

她朝我张开手臂,似乎是想让我进去给她一个拥抱。

“……”

我站在院门外,并没有跨进去的。

我比谁都清楚,林语此刻想要的可不只是拥抱那么简单。

显而易见的圈套,我可不会钻。

我指了指手表,亮出时间,朝林语直言道:“你知道我母亲的,现在已经超时很久了,我必须回去了,要不先把书给我?”

林语见我如此坚持,只能无奈叹息。

“等我。”

她双臂失落垂下,朝漆黑屋里走去。

没过一会儿,林语拿着三本书朝我走来,站在院门处。

“喏,给你吧~”

我刚伸出手,林语却钓鱼似的又把手缩了回去:“班长,你真的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才想看的吗?”

“……不然呢?你当我闲吗?”我情绪看不出任何破绽。

“也对,你每天时间那么紧。”

林语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乖乖将书递给了我。

“明天见?我们——”

“再见。”

我朝林语匆匆点头,甚至连书名都没来得及看,就身影匆忙地快步朝家的方向折返。

一路上,我设想了各种进到家门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大发雷霆,打骂,侮辱,自虐,打电话告状,推出家门……

我预演了各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一件事。

家里没人。

我看着漆黑一片,没开灯的房间,满心疑惑。

睡了?

不可能。

主卧的门还开着,厨房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说明今天母亲就没回过家。

我抬头看了看时间,这个点儿,已经十一点半了,就算是晚自习也早该回家了。

就算没回家,至少也会托她的同事或朋友提前告知赵老师,然后赵老师就会通知到我。

可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出什么事了吗?

我皱起眉头,“啪”的一声打开客厅的灯。

冷清的客厅被瞬间点亮,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仍然觉得不行。

我思索片刻,转身走进主卧,在母亲书桌抽屉里取出一颗润嗓的糖,含在嘴里。

嘴里的酒味是淡了不少,但身上的味道怎么办?

看来得趁他们回来前洗个澡。

对我而言,母亲这个点儿还没回家反而是好事。

省得又要花精力与口舌去编制谎言,怪累的。

就当我打算走进卫生间门时,门外楼梯间,逐渐传来由远及近的埋怨声。

“自己能不能走?赶紧给我起来!”

“不要在这里吐!堂堂一个干部在外面发酒疯你丢不丢人?”

“赶紧起来听见没!我没工夫管你那么多!”

是母亲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提起,二话不说,反手将一身酒味的衣服塞到床底,接着跳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身体开始装睡。

门锁发出转动声响。

紧接着我就听见一道巨大无比的关门声“啪”的一下,震得我身下的铁床板都在抖。

“你干什么你!关门那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你耍酒疯是不是?”母亲直接被父亲如此之大的关门动静给气炸了。

“我就不该来接你,人家升迁,你喝个烂醉,像什么话!别人看见了又不知道要生多少闲话出来!”

“看看你现在,这懦弱无能的样子,我的脸简直都被你丢光了!”

“从上到下哪点儿有领导的担当,换我我也不会让你去当这个副书记!”

我一瞬间了然。

父亲喝醉了,原因听上去大概是与副书记这个职位失之交臂。

“是,我懦弱,我无能,全是我的问题是吧?我怎么就找了你这么强势的人当老婆?”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连我买什么颜色的牙刷你都要管,我在这个家,什么时候做过一次主!”

“老是拿我去跟那些人比,他们家里关系一个个都比我硬,嘴巴也比我会讨好,我能比得过谁?”

“是,我家的条件是没你家的好,我一个穷小子从村里考出来,到这个位置,我已经很努力,我没辙了!”

“你知不知道曾经跟我同窗的那些人,大多数现在还在锄地!我也算是村里走出来的高知识分子了,怎么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一无是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父亲喝醉。

也是我第一次听见父亲彻底崩溃,竟敢与母亲顶嘴了。

就连他朋友离世的那一次,面对外面流言四起的舆论,以及母亲窒息的撇清关系手段,父亲也只是选择默默无声地对着窗外,坐在客厅里小酌。

他因为肝不好,酒量其实很差。

虽然家里泡了很多名贵药酒,但他几乎都没怎么喝过。

只是逢年过节招待别人的时候,才会偶尔拿出来。

这一次听他的声音,似乎喝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啪”的一声,父亲一屁股跌下去,像是坐坏了塑料凳一角。

“你到底要干什么?凳子坏了不费钱买吗?”

母亲气急败坏地推搡着醉酒的父亲,声音像是在训斥一个犯浑的小孩。

“我当时就是被你骗了,看你挺努力上进的一个人,当时那么多人追我,我偏偏瞎了眼选择你,你倒好,现在来一句没辙!”

“这就是你面对问题的心态吗?一个男人只懂得逃避?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去跟那些大字不识的人比,你怎么不跟外面的乞丐比?”

“人活着就是应该跟比你好的人比,比你差的有什么好比的,机关待这么久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干了这么多年还在这个地方打转,我看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144章 二次伤害

“是,全世界就你最聪明,就你最能说!”

“既然我这么一无是处,你走就是了!别管我行不行!”

“说的就跟你每个决定都很对似的,我就想发泄下情绪,这你也要管?谁家女人像你这样!滚!”

父亲一声怒吼,接着就是各种砸东西的声响。

母亲的愤怒被父亲这一耍横彻底点燃,她噌噌冲到厨房,提起菜刀冲回客厅。

“言平,今天你不给我把话说清楚,我们明天就去离婚!”

“你干什么你!你是不是疯了?”

父亲醉意阑珊的语气瞬间被吓得软了下去。

“我早就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母亲的声音也在颤抖,近乎是声嘶力竭。

“说来说去就是我管你管狠了是吧,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真是笑死人。”

“我辛辛苦苦上课去争那个班主任,为的是我自己吗?你要是多赚点,我至于这么辛苦吗?说到底还不是你这个当家的撑不起这个家,是你没能力!”

“你看看现在言一知都成什么样子了,你自己看!”

说着,我听见母亲拖拽着父亲朝我卧室方向快步走来。

“啪”的一声,卧室房间的灯大亮。

母亲也根本不在乎我到底睡没睡着,直接一把将被子扯到地上。

“给我起来!”

我咬牙,装作眼酸的模样揉了揉眼:“怎么了?”

“还怎么了?!当然是让你爸爸好好看看你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母亲说着,将菜刀砰一下放到书桌上,开始翻动衣柜。

没一会儿,就将那件衬衣跟后来林语又强行塞给我的一些衣服拽出来,一股脑丢到床上。

“看吧,你女儿现在穿这种东西,跟外面混混有什么区别?”

“打不得骂不得,现在说一下她眼神就跟要杀人一样,哪里有半分把我当妈看待?”

母亲一边声泪俱下的控诉着,一边拿起刀将衣服刮得稀烂。

“我真是看着这衣服就觉得恶心!不知道一天在外面跟哪个男的鬼混!真的是脏人!言一知我问你,你真的不觉得腌臜吗?你一点儿脸都不要吗?”

被刮到四处破洞的衬衫扔到我脸上。

“我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养了两个白眼狼,四处不讨好,我这人生怎么会这么失败!”

母亲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在我衣服身上发泄完还不够,直接菜刀抵到手腕处。

“言一知!”

父亲酒劲彻底吓醒,朝我猛地一吼。

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与醉酒的父亲对视。

父亲一把抠住我母亲握刀的手,强行将刀夺走扔到地上,眼神命令似的扫向我:“赶紧你妈道个歉!”

“我不要道歉!”

还没等我开口,母亲反倒先跳了起来,“每次都道歉,每次都继续犯,她要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就不至于成现在这样了!”

“你还看不出来?她现在就是故意的,故意气我,她巴不得我死!”

“道歉!”

父亲死死按住陷入疯狂的母亲,用前所未有的冷峻语气朝我吼道。

“你醉酒惹她不高兴,为什么要我道歉?”

今天一整晚都没个消停,我已经很烦了。

“这个节骨眼,你还说这些话?!赶紧来劝你妈!你还不了解她吗?刀子嘴豆腐心!她难不成真想害你不成?有时候她说话是难听,但她还不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

我无奈叹息。

对眼前这个被常年洗脑,荼毒不轻的男人,我实在无话可说。

我余光瞥向地上的刀,看着与父亲死死纠缠的母亲,默默起身下床——

“嘭!!——”

我捡起刀,竖起刀刃,猛地砍向母亲身侧的书桌。

这一刀带着满腔愤怒与发泄,速度极快,直接入木三分,深深陷进书桌里。

父母推搡的动作瞬间呆愣住。

显然,他们俩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我直起身体,转向母亲:“母亲,我最近有下降吗?”

“……你在这种地方名列前茅不是应该的吗?和你竞争的本就不是这里的人!”母亲怔了一下,立马反驳道。

我对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彻底失去耐性,也懒得继续问下去,直截了当总结:“该做的每一件我都做完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这一句话直接给母亲问懵了。

“言一知……怎么能这样跟你母亲说话?”父亲蹙眉提醒。

“我这个语气很难听吗?”

我转头看向父亲:“你刚才在客厅里说的那些,不是更难听吗?”

“我的成绩好歹勉强达到了母亲定的目标,那你的事业呢?达到了吗?”

“让母亲生气的人是你,要道歉也该你道歉,不要总扯到我身上。”

母亲看着我冷冰冰的模样,像是终于抓到了某种佐证。

她疯狂扯起我父亲袖子,指着我控诉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在家她都这个态度,你不在的时候她更嚣张!我早说过,我在这个家根本就得不到基本的尊重!”

面对母亲咄咄逼人的哭诉,父亲只是怔怔站在原地。

因为喝酒而上脸的绯红已经退散下去,转而是满眼失望。

“一知,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

说实话的样子,还是不再继续忍耐的样子?

我冷冷看着他:“不要什么错都让你女儿来扛,她不是你用来抵挡母亲怒火的沙包。”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女儿,觉得她是包袱,当初为什么要养?”

父亲双眼倏然睁大。

而母亲也因为这句话瞬间停止哭泣,二人目光紧紧落在我脸上。

“……一知?你……”父亲试探着开口。

“别叫我,我要睡觉了,要吵自己回屋吵。”我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剧烈撕扯般的疼痛再次从心底传来。

我深吸口气,竭力平复着混乱的内心,我不想让他们看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这份痛苦。

因为他们不仅不会共情半分,反而会将她的痛苦化作利刃,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身后细窣半天,当真因为这句话没了动静。

父亲深深的叹息声落在我后背。

他走到书桌前,费力拔出刀,与我擦肩而过时,轻轻在我肩拍了拍。

“早点休息。”

第145章 比任何真相都重要

说完,父亲一手高举起刀以防母亲来夺,一手将母亲推着朝外走。

短暂的惊异后,母亲一脸不甘地横了我一眼,甩开父亲碰她肩膀的手,噔噔噔朝主卧走去,“咔嚓”一声反锁上门。

父亲看着反锁的主卧,举着的刀默默落下。

他在原地了杵了几秒。

最终无声瞥向我,随即缓缓转身,落寞朝客厅走去。

我听见厨房传来菜刀放回原位的声音。

父亲在客厅踱步半天,终究还是迈着妥协的脚步,倚到主卧门前,低声下气道:“你把门关了,那我睡哪里?”

“不是一个二个都嫌我管得多吗?你爱睡哪里睡哪里!”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就算睡客厅,好歹也给个被子吧?”

“让你那好女儿给你被子吧!我的被子哪儿配给你盖啊!”母亲每句话都在阴阳怪气。

接连被怼,父亲逐渐没了声响。

或许是明白现在母亲在气头上,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父亲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沉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客厅。

我面朝着墙壁侧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从内到外,都冷。

家里家外,都冷。

冷到让心底所有情绪都被冻结,逐渐变成一个麻木冷漠的怪物。

那一霎。

我脑海中再次翻涌出某个早已被她忽略遗忘的记忆。

在儿时某个时候,她曾经从柜子深处的角落里,翻找出一本相册。

这本相册,记录着她从出生到被父母接到小镇前的一些生活片段。

她懵懂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那一行明晃晃的日期,与她身份证上写的完全不同。

母亲对此的解释是,为了更好的办理入学,所以稍微更改了一下。

当时的她自然对母亲的话全然相信,只是她接下来的问题,却让母亲陷入沉思。

“妈妈,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啊?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歪着头,指着上面裹在襁褓中笑得灿烂的婴儿照,好奇问道。

“……太久了,忘了。”

憋了半天,母亲就只是生硬地甩出这句话。

接着不等她问出下一句,连忙转移话题说:“问这些问题做什么,这些事情对你学习又不重要,看看就行了。”

“……哦。”

她很失落,谁会对自己的出生时辰不好奇呢?

但母亲说她忘记了。

可能确实是太忙了,所以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生下的她吧?

毕竟生活中,有太多的事情都比她重要了。

她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没关系,继续朝后翻阅。

里面全都是她在3岁前的照片。

这些照片的背景里,总是会出现一个笑得非常开心的爷爷。

无论照片里的自己是在做什么表情,他的目光永远都落在她的身上,笑盈盈地看着,手里握着玩具。

照片里的一切都岁月静好。

薄薄胶片里透出来的温暖,比此刻整个屋子加起来都要浓烈。

只是这些照片记录的那个瞬间,她已经没什么印象。

当时,她指着这张照片,问这个爷爷是谁。

母亲说,那是她的爷爷,只不过由于突发性脑溢血,已经去世了。

“他就是对你太溺爱了,走之前都很舍不得你。”母亲淡淡说着。

当时的她对于“去世”这两个字理解并不深,“脑溢血”更是生涩难懂的词汇。

所以听到这几个字后,也只是有些失落的眨眨眼,乖巧点头:“哦。”

记事前的所有事,都是父母告诉她的,包括对过往照片的解释,也全都是父母告诉她的。

她一直坚信着,从未怀疑过。

所以她自然不会知道,这个最喜爱她的爷爷之所以脑溢血,是因为父母强行要将她抱走,他思念太重,在返程的船上病情突发才离去。

我没告诉她的是。

当初我找到的不仅是她父亲的小金库,还有一大叠与老家兄弟来往的信件。

这一切,在父亲与他兄弟的手信里写得很清楚。

满页信纸上写满了“忏悔”,但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后悔药一说。

自己造的孽,要用终生来偿还。

至于这个真相。

只要她不问到底,我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时隔多年,再来追究是非对错已经毫无意义。

对我而言,让她站在光下,活得肆意开心,比任何真相都重要。

第二天醒来。

家里安安静静,母亲并没有来叫醒我。

我在衣柜里翻找半天,终于在角落里抽出一件衬衣。

是纯黑色,连纽扣都是黑色的。

这件并不是林语给的,而是幺舅妈当初给自己买的那堆花花绿绿衣服里的其中一件。

按幺舅妈的说法,这件其实是我弟的,他当时觉得很酷,非让他母亲买。

结果穿了两次就不喜欢了,这才一并塞给我。

虽然是弟弟穿过的,但我从小也都是穿别人的衣服,所以心里并不觉得膈应。

相反,我现在特别喜欢纯黑色的东西。

要是血也是黑色就好了。

我快速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主卧的门已经打开,母亲已经上班去了,父亲也已经不见踪影,估计也顶着宿醉去到单位上班。

不出意外的,只要头天晚上吵了架,第二天母亲就会开始搞冷战。

我松了口气。

将那三本书塞进书包,朝学校走去。

课间,我拿出其中一本,还没来得及翻开第一页,林语就从后面凑了过来。

“呀,班长,你!”林语神色很兴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漫不经心合上书,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嗯,昨天太晚了,没来得及看,正打算趁课间看一眼呢。”

“哎呀,这书等你放学回家再看吧,在学校的时间都留给我好不好?”

林语不由分说将书放下,拉着我的手就想朝外走。

我没有起身,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林语。”

“嗯?”

“你真的不打算跟袁媛和好了吗?”

“……你?你怎么又说这个……”林语原本还很开心的表情霎时又垮了下来,“我不开心了。”

我不紧不慢地将她的手放在我手心上,轻轻揉捏着:“怎么会不开心呢?我是心疼你。”

“如果你的身边只有我一个,我压力会很大的。”

“压力……很大?”林语不解地睁大双眼,“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孤单。”

我坐在座位上,抬头看向她,扬起真切笑意:“要是你孤单的时候我不在,那可怎么办?”

第146章 我们

“……班长……你……我……”

林语嘴唇开合着,脸刹时绯红一片。

估计她没想到,我这班长平时看着一脸清冷,情话却是张口就来。

余光瞥去,袁媛早就坐直了身体,一脸局促地抿嘴搓手。

“瞧,她跟你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知道你内心其实也是舍不得这份友情的,对吧?”

我趁机起身,拉起她朝袁媛的方向走。

“……可我还是担心,担心你会喜欢上——”

“不会的!”袁媛终是按耐不住,快步冲过来,诚恳卑微地对林语发誓,“我绝对不会喜欢上班长的,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

“林语,对不起,我……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

林语转头看着袁媛,随即垂头咬唇不语,但眼神明显开始动摇。

我看在眼里,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林语!”

我不给她冷静思考的时间,紧紧握住林语的手,“你难道你想我一辈子活在愧疚中吗?活在因为我导致你们友谊破裂的愧疚中?”

“……班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语赶忙否认。

“既然不是那意思,”

我语气柔和下来,瞟了她俩一眼。

“那就在我面前握手言和,好不好?”

“好好好。”

袁媛赶快迎合着我的话,主动抓起林语的手握住。

林语一只手被我握着,另一只手被袁媛握着,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扫了半天,最后故作高傲般抽回袁媛的手,撇嘴道:“好啦好啦,看在班长的面子上,跟你和好就是。”

“但你最好别打班长的主意,没有人能比我更配他,哦还有,”

林语眼神示意袁媛,下巴朝那本言情小说扬了扬,“你那书我借给班长看,没问题吧?”

袁媛开心极了,点头如捣蒜:“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啦,其实……我本来也不着急的。”

“嗯,那就好。”林语淡淡应着,语气听着依旧比较冷漠。

但她眸光里涌动的轻松愉悦,还是被我敏锐捕捉。

从小浸染在一个污秽的环境里,从母亲那儿耳濡目染了一堆讨好男人的手段。

却在处理同性友情上显得如此生涩。

明明心底极度渴望被人关爱在意,却又不相信爱会自己朝她走去。

纠结拧巴,患得患失。

就如她窒碍难行的人生。

看着林语此刻眼眸透着无比欢愉的笑意,我也淡淡扬起一抹笑。

再将感情投入得深一点吧。

再往下坠一点。

只有坠落到连求救声都听不见的深度,才能让人好好感受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林语跟袁媛在我的撮合下,友情迅速重归于好。

这对我来说是绝对的好事。

至少林语不会完全一天到晚黏在我身上了,偶尔也会像以往那样,去和袁媛分享言情小说里的一些剧情。

当然,得以喘息的我也没闲着。

我准备给林语一份天大的“惊喜”。

一份她绝对想不到的“礼物”。

这段时间,我将从林语那里借来的三本书草草看了一遍。

越往下看,我的心越感窒息。

因为内容实在太过荒谬。

一本,是青楼花魁与王爷的爱恨情仇。

一本,是女学生与男老师的禁忌之恋。

最后一本,是女疯子的变态求爱过程。

我能从这三本书的字里行间中,轻易寻找到林语的影子。

我想林语在看这些书的时候,应该全然代入了自己吧?

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书中女主角那样,找到真爱,白头偕老。

可小说终归是小说。

妓女就不可能堂而皇之的踏入宫殿之内,皇室也从不会一辈子只对一个女子守身如玉。

禁忌之恋会被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不顾及对方尊严的疯狂求爱最终只会索求到无尽恨意。

越是奋不顾身得来的东西,往往越会伤害自己。

一切,不过都是林语自行代入的臆想罢了。

她希望自己终有一天能被爱意包围,却忘了自己从来都不是女主角。

我没有义务去唤醒一个活在自我幻想中的人。

相反,我打算在她的梦境里竖起高墙,让她沉沦得更久更深一些。

我快速总结出这几本书的人物特点,在笔记本上做好标记。

我打算按照这种反差人设,给林语量身写一本言情小说。

但很快,我遇到一个难题。

那就是我好像无法去模拟一段真切的感情,并将其写出来。

无法模拟,就无法共情。

无法共情,就写不出好的故事,打动不了自己。

连自己都打动不了,还妄想借这个小说去搞事,未免太天真了。

一时间,我陷入短暂的苦恼中。

绝对理智的思维,是没法写出这些书里这些忽略人性的逆天情节的。

毫无温度的内心,更是没法描绘出一个温暖的世界。

该怎么办?

在不知道第几个夜深人静的晚上。

等到主卧的门再次合上,轻微的打鼾声响起时,我再次悄然下床,握笔坐在书桌前。

翻开面前空空如也的笔记本,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

如果是写一则杀人故事,或者一则恐怖故事,我一定文思泉涌,灵感爆棚。

但这种言情,我此刻的大脑实在是空空如也。

言情……爱情……

爱情……

四周安安静静,针落可闻。

忽然间。

我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握笔的手情不自禁松开。

“言情,一定是爱情吗?”我听着自己在自言自语。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吧?”

“那不如写写自己的故事?”

“自己的故事?可是我没有自己的故事,你知道的,我的一切只和你有关。”

“那就写我们的故事吧,以你的视角。”

我们的故事。

那一霎,犹如枯竭的灵感猛然灌入一汪清泉。

我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写了。

我花了整整五个晚上,废掉一瓶半的墨水,将一整本崭新的笔记本全部写满。

直到划上最后一个句号,我这才意犹未尽地提笔放下。

我重新将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沉思半晌,在第一页的最上方,一笔一划,认真写上它的名字——

《我们》。

第147章 替他不值(两章合一)

这是关于四个人的青春暗恋。

俗套又狗血,但却很符合林语喜欢的类型。

我合上笔记本,摸着它硬皮外壳,释然的心情中,却裹着一股就连自己也不知缘由的酸涩。

第二天,我带着笔记本踏进教室,发现林语竟然不在。

“林语呢,今天怎么没来?”

“她今天请假了,没跟你说吗?”袁媛见我竟然不知道,脸上扬起一抹惊讶。

“没有,”我摇摇头,心中暗自一喜。

原本在来的路上,我还想了一路该如何将林语支走的法子,这下可好,全都省了。

顿了顿,目光落在袁媛身上,“袁媛,你现在方便吗?”

“……嗯?”袁媛眨眨眼,“班长,是有什么事吗?”

我转身快步回到座位,取出自己写的小说递给她:“你们不是很喜欢看言情小说吗?我就尝试着以林语为原型,为她写了一本小说……”

“什么?!”

袁媛震惊瞪着我递过来的笔记本,一脸不可思议:“班长你……亲自给她写了本小说?天哪!!你简直……太浪漫了吧!”

“咳咳……”我微不可察地挑挑眉,将笔记本放到袁媛课桌上,“但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所以……你能不能先替我把把关?”

“啊?”袁媛诧异地指着自己,“你是说,让我先看吗?”

“嗯,没错。”

我单手撑在课桌上,身形微弯,真诚地看着她:“毕竟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嘛,肯定对她的喜好也很了解,万一写得不好,你提出来后我还能改改。”

望着我如此诚恳的眼神,袁媛犹豫垂眸,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上。

我看得出,她此刻恨不得立马打开翻阅,只是介于林语之前对她的警告,才让她有些犹豫。

“放心,你帮我参考这件事,只要我们不说,林语是不会知道的。”

我冲她眨眨眼。

仅仅沉默了几秒,袁媛嘴角一扬,快速点头:“好!那班长,我就替你把把关啦~”

“嗯。”

我看着她笑成月牙的眼睛,也淡淡冲她扬起一抹弧度。

林语不在,身后那如坐针毡的凝视也消失了。

这一天我过得简直可以说是轻松自在,难得拥有这么短暂的松闲,让我十分珍视。

直到临近上学的最后一节课。

老师在上面讲着讲着,我总是模糊听见斜后方,好像传来阵阵隐隐约约的啜泣。

是谁在哭?

我扭过身去,一眼就看见袁媛的肩头正躲在立起来的课本后,微微抖动。

目光挪向袁媛身旁的同桌身上,她同桌一脸懵逼,朝我疯狂摇头,口型表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师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停下板书,径直走过去,一把提起遮挡用的课本——

只见课本一掀,一堆纸从课本后冒了出来。

袁媛手里正攥着一张,脸上挂着的泪珠还未来得及擦去。

“……袁媛,你这是……怎么了?上课在这里哭什么?”

老师原本想训斥的脸色怔了一下。

或许是没想到袁媛哭得这么厉害,他带怒的语气不由自主收敛几分。

“老师……我……我……”袁媛目光下意识瞟了我一眼。

这一眼不看还好,一看直接哭得更厉害了。

豆大的泪水决堤般落下,看得老师眉头紧皱。

“……你到底怎么了?你在我课上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体罚你了呢,什么事嘛哭这么伤心。”老师象征性拍拍袁媛的背,宽慰道。

“……没事老师,就是……就是突然想到了我去世的外婆,有点难过……”

“外婆?”

老师的脸色差点没绷住,“袁媛,我这是数学课。”

身为老师,他当然看得出袁媛这句话是借口。

但现在是上课时间,总不可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课件进度。

“袁媛,这样,你要是不想说实话呢,老师就只有先让你去办公室坐坐了,不然你一直在课堂上哭,耽误的是全班同学,知道吗?”

“……别、别,老师,我不去办公室,我、我不哭了。”

袁媛断断续续抽泣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不要再影响其他同学了,行吗?”老师狐疑地扫了她一眼,干巴巴提醒道。

“嗯,嗯……”袁媛咬着唇狂点头。

老师最后瞥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回到讲台之上。

我看着老师在转身瞬间流露出的不耐烦,心下了然。

对于这种长相平平,家境平平,学习成绩更是平平的学生,并不值得他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在有限的时间里,老师大多数都会选择将精力投入到回报更大的人或事上。

比如我。

“继续上课!”

老师拍响黑板,我转过身去,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

放学后,我快速收拾好东西,单手拦下袁媛。

“你刚才怎么了?”我看着她还未消肿的眼睛,关切问道。

“……班长,你就别问了。”袁媛一下子涨红了脸。

我盯着她,微微歪起脑袋,逐渐扬起一抹笑:“你该不会是看我写的小说,看哭了吧?”

“……!班长,你别说了。”

袁媛眼眸当即闪过一抹羞恼与不知所措。

很明显,我猜对了。

看着袁媛支支吾吾的神情,我笑意更大了些:“你全都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袁媛闷闷点头。

“那怎么会哭呢?明明最后女主跟男主在一起了。”

闻言,袁媛猛地抬头看向我,眸光里再次闪烁出亮晶晶的泪光。

“……班长,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读完后就是觉得好悲伤好悲伤。”

“你在悲伤谁?”我缓缓开口。

“……是男二。”

袁媛抹了把泪,神色怅然道,“班长,我真的好替男二感到悲哀。”

“男二?他有什么好值得哭的?”我眼眸暗了暗。

“他为女主扛下了一切,付出了所有,最后女主却连他的记忆都消失了,我……我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伤心,替他不值。”

“不过还好在男二生命的最后时刻,有女二陪着他,不然我真是要难过死。”

顿了顿,袁媛抬起头看向我。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缓缓开口问道:“班长,这个小说真是以林语为原型写的吗?为什么我怎么总觉得和林语不是很像呢?”

“不像吗?那你觉得像谁?”我淡淡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像谁,但我从女主身上看不到林语的影子,反倒是这个女二挺让我有好感的。”袁媛认真说道。

闻言,我忽然笑了。

“你喜欢女二,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凑到袁媛耳边,小声告诉了她这个秘密:“因为这个女二,本来就是以你为原型写的呀。”

闻言,袁媛霎时羞红了脸。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你这不是写给林语的小说吗?”

我漫不经心抬眸:“没错,我这是给林语写的。”

“但一本小说里,总不能只有她一个角色吧,我需要一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充当女二,想来想去,我身边性格最活泼的女生,就属你啦!”

听到这句话,袁媛绯红的脸颊更是染了一层害羞。

说着,我目光探究落到她身上,语气沉了沉:“不好意思啊,我没提前征求你的建议,其实我……”

“没事的!”

袁媛听我说话语气不对,以为我误会了她的意思,赶忙摆手:“班长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太惊讶了。”

“我很喜欢你写的这本小说,尤其是女二,真的特别喜欢。”

袁媛爱不释手地又摸了摸笔记本,再次抬头:“我觉得林语一定也会喜欢的,相信我。”

“是吗?”

我笑了笑,“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只是什么?”袁媛见我面露犹豫,连忙追问道。

沉默两秒,我缓缓开口:“只是我用你作原型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告诉林语啊,你懂我意思吧。”

我认真地看着她,对她说。

袁媛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郑重点头:“明白,班长。”

“那我们现在一起去林语家吧?一起把这礼物送给她怎么样。”

“现在吗?”

见我这么着急,袁媛眉头皱起,竟有些犹豫,“可是……可是林语她今天不太方便见人……”

“嗯?怎么个不方便?”我追问道。

袁媛踌躇半天,眼神左飘右飘,心虚得不敢抬头。

见状,我语气冷了下来:“袁媛,连我都不能说吗?你不说的话,我就直接去找她。”

说着,我将笔记本从袁媛手里抽出来,转身就打算走。

“哎别别别!”

袁媛赶忙将我抓住,咬了半天唇,最终还是如实相告:“哎呀好啦,班长你别着急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林语昨晚来找我,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脸色很差很难看,怕你见到她那副样子后就不喜欢了,就让我帮她请个假来着。”

“我以为她只是没告诉你请假理由,却没想到连请假这件事都没告诉你。”

袁媛解释完,重新看向我:“所以,我们今天……”

“那今天就更得去了。”

我合上笔记本,斩钉截铁道:“你都说她身体不舒服了,那我们更应该去看望她才对吧?”

“啊?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难道你不关心她病得重不重吗?”我目光幽深反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

在我面前,袁媛说话显得很没底气,“只是林语特别叮嘱我,让我千万不能告诉你原因……”

“别担心,这事儿交给我,”

我拍拍胸脯,扬起手中笔记本,“你不是说她一定会喜欢吗?有这个东西在,她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林语,好不好?”我真诚恳求道。

袁媛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笔记本上,沉默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往林语家走的路上。

袁媛目光时不时就瞟向我手里笔记本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注意到她的视线,直接主动挑明:“我看你总是望着这笔记本,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啊,咳……”

被我拆穿后的袁媛当即有些尴尬,见我已经把话题说开了,眼珠转了转,终究还是开了口。

“班长,你说这是写给林语的小说,那女主原型应该是林语,男主原型是你吧?”

“嗯,哪里有问题吗?”

“……也不能说是问题吧,就像我在教室里说的那样,我在看女主的时候完全看不到林语的影子哎,而且我觉得男主跟你也不太一样啊,这个人简直太懦弱了,完全不像你。”

“是吗?你是说女主男主与林语跟我不符合吗?”

我一边走,一边淡淡应和着,“具体是哪里不符合呢?”

“……嗯,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符合,或许是因为……这个女主太过善良了?明明自己那么惨,却还对别人心怀慈悲。”

“虽然我跟林语是好朋友,但我可从来没见她帮过别人,不趁人之危就——”

说着说着,袁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赶紧抿上嘴,眼眸虚晃瞟了我一眼。

见我并未露出太多表情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我余光瞥见袁媛这些微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反正在我眼里,她就是这个样子。”我郑重说道。

“……嗯,哈哈哈,就是啊,林语那么漂亮,就应该是女主的。”袁媛干笑几声,陷入沉默。

“对啊,像林语这样的人,当然是女主。”

看着袁媛低垂的眼神,我轻声笑了笑。

当然不是了。

像林语这样的人,她也配?

我暗自握紧笔记本,加快了脚下步伐。

在距离林语家两百米左右,我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一楼男生的母亲。

她身穿红白斑纹长裙,提着个黑色小挎包,头发烫的是时下最流行的爆炸卷。

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不怎么打扮的家庭主妇。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精心打扮的模样,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此刻,她正神色紧张地紧贴在巷口内的墙壁边,时不时朝主街外张望着。

看上去,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我压下心中惊讶,悄然挪回视线。

走拢林语家,还没等我们跨进院内,迎面快速冲出一名身形瘦弱的中年男子,与我们撞了个满怀。

“靠!……”

男子十分不爽地暗骂道,他怒瞪着我跟袁媛,张嘴刚想说什么,目光下意识落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暴躁神色当即变得惊慌起来。

他匆忙垂下头,咬牙挤出一句话:“下次给我睁着眼走路!”

说完便脚步匆忙地与我们擦肩而过。

我转头看过去。

发现男子正快步小跑着,朝一楼男生母亲所在的巷口奔去。

第148章 是谁?

一楼男生母亲,如此精心打扮,等的人竟然是他吗?

“这个人,好没礼貌,明明是他自己不长眼。”

袁媛瞪着男子小跑着远去的身影,不满嘟囔道。

我没有说话,默默移回视线,朝院子里看了一圈。

比起前两次来看,院子角落多出几个空的塑料编织袋,不知道之前是拿来装什么的。

目光看向屋子里。

只见林语母亲踩着拖鞋匆匆跑到门口,看到我跟袁媛时,表情一愣。

“噫?你们俩怎么来了?”她眉尾一挑,朝屋子里指了指,“你们来看小语的?”

“没错阿姨。”

我站在院门内一米的位置开口应道:“我听说林语生病了,所以想来看看她,她应该在吧?”

袁媛有些心虚地躲在我身后,冲林语母亲尴尬一笑:“阿姨好。”

林语母亲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眼珠子转了转:“昂……是,没错,是生病了,人在里面呢。”

说完,她扭头朝里大声喊道:“小语,你不是生病了吗?言一知来看你来了。”

瞬时,屋子里发出阵阵翻箱倒柜的“咕咚”声,接着快速没了动静。

“你们进屋啊,快快快,在院子里站着干嘛?”

林语母亲吼完这嗓子,这才笑盈盈朝我们招手,示意我们进屋坐。

我与袁媛对视一眼,第一次踏进林语的家中。

一进去就是昏暗的客厅,粉红色的沙发表面到处起球,遍地斑驳,颜色看上去暗沉又廉价。

茶几还没来得及收拾,也是凌乱不堪。

和上次一样,一踏进这个屋子里,我就闻到了更浓烈的腥味。

袁媛也闻到了,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我能感觉到她贴我身后贴得更紧了些。

“林语在里面卧室呢。”林语母亲站在门口,像是善意提醒,又像是催促。

“谢谢阿姨。”

我点头,收回视线朝客厅里面的卧室走去。

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林语上身支起,坐在床上,腿盖在被子里,朝我扬起一抹微笑。

“班长……你怎么突然来了——”

话音刚落,她目光陡然落到我身后的袁媛身上,嘴角笑意刹那间凝固一瞬。

“袁媛?”

“是你让班长来的?”

林语目光冷厉扫过去,语气不算友善。

“不是啊,是班长自己……”

“是我非要来的,和袁媛没关系。”我大步上前,坐到林语床边解释道。

接着,我环顾一圈,随即提起床边一个塑料凳,放在床角位置,“袁媛,站着累,要不你坐这儿。”

说完,我朝袁媛一个眼神悄然示意。

袁媛了然,赶紧听话在床角坐下。

看着我为袁媛抽凳子让她坐的各种小动作,林语全程抿嘴,抓被子的指节都用力到凸起。

我全然看在眼里,佯装不知地重新坐回床头,看向林语。

“林语,今天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但却没想到你没来学校,所以我就只有亲自过来了。”

“惊喜?”林语原本愠怒的表情僵了一下,“班长,你给我准备了惊喜?”

“当然,来,手掌摊开。”

我笑了笑,将拿了一路的小说郑重其事地放在林语手心上。

“这是……?”林语看着这本硬壳笔记本,面露疑惑。

“这是我专门以你为原型,写的言情小说。”

我轻握住林语的手,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小孩:“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我想多了解了解你喜欢的东西,既然你喜欢看这些,我就愿意为你写。”

“……班长?!你、你说什么?”

情话来得太过陡然,林语直接幸福到语无伦次:“专门为我写的?为我?我一个人?”

震惊、娇羞与不可思议交替在她脸上浮现,甚至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都激动到颤抖。

“是我们。”我适宜开口。

“……我们……”

林语目光落在第一页大写的书名上,手指轻拂过蓝色钢笔字迹,喃喃道。

“……班长!”

林语忍不住了,一把搂抱住我的脖子,狠狠在我脖子上亲了一口。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要不是我一只手死撑在床板上,恐怕整个身体都要被她的力道压倒在床上。

“……咳咳!”袁媛在身后故意咳嗽了几声。

林语这才回想起来,屋子里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袁媛,”林语松开搂着我的脖子,目光看向袁媛,“你跟班长一起走过来的吗?”

“……对啊,是班长迫不及待想见见你……”

“你有没有跟班长说什么不该说的?”

林语看破袁媛的心虚,眯着眼开门见山质问道。

“绝对没有!”

袁媛被林语盯得坐立难安,直接原地噌地一下起身:“要不……要不我去院子里转转?班长,林语,你们聊。”

不等我们回话,袁媛转身就溜出了卧室。

看着卧室门重新关上,林语眼中隐忍的妒火这才消减下去。

“我觉得袁媛是故意的。”她坐在床上,偎在我怀里,冷不丁说道。

“嗯?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我淡淡问道。

“我明明告诉过她……但她还是带你来了,不就是想让我在你面前难堪吗?”

林语嘴角下撇,十分不悦。

突然间,,林语猛地从我怀中起身,捧住我的脸,强迫我正视她:“班长,我现在这个样子,丑不丑?”

我目光深深看着她有些泛青的眼底:“当然不丑。”

“真的吗?你发誓?”林语眼眸翻涌着浓烈期待,仿佛非要我给个誓言才能放心。

“真的,在我眼里,你从来没丑过。”

我一字一句,语气平缓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班长……”

林语眼底的猜忌终于散去大半,黏着我,重新摊开笔记本。

林语看书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书时候的她,也是难得的安静沉浸。

耳边只有她一页页缓慢朝后翻页的声音,以及两个人交错的轻微呼吸。

如此静谧氛围之下。

我沉思片刻,幽然开口。

“林语。”

“……嗯?”

“刚才从你们家里跑出去的那男的,你知道是谁吗?”

第149章 一楼男生的秘密

林语翻阅的动作因为我这句话停了下来。

她合上笔记本,神秘兮兮地笑看我:“这个嘛……你猜猜?”

“猜不到。”

我不太想迎合林语这无趣的小游戏。

林语见我摇头,无奈耸肩,眼珠灰溜溜一转,咧嘴轻笑:“这个男的啊,其实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我从身后拢住林语,下巴抵到她颈窝,轻声呼气:“再不说的话,我可就要回去啦,时间已经很晚了。”

“哎呀!”

林语羞涩歪头,被我气息痒得忍不住咯吱轻笑:“好啦好啦,看在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的份上,告诉你也没什么。”

她敛起语气,道:“这个人,其实…的亲生父亲哦,没想到吧。”

“嗯?”

这个惊天八卦犹如平地惊雷,我当即愣了半天。

在此之前,关于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份,我做过很多种猜测。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男人竟是一楼男生的亲生父亲。

这个真相,远比我设想的还要炸裂离谱。

我赶紧将林语的身体扳过来,直视着他:“可是他父亲,不是菜市场里那个卖猪肉的胖子吗?”

“嘘……”

林语眼睛灰溜溜朝墙壁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提防外面不知在哪儿游荡的袁媛,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小声道:“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班长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不然后果很严重的。”

我象征性捂住嘴,点点头,随即也学着林语压低嗓音,悄然问道:“既然是个秘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这个嘛。”

林语捋着披散在胸前的头发,狡黠一笑:“男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会情不自禁说些大话。”

“这些事,还不是他自己给我母亲抖落的。”

我干咳一声,只觉得耳朵有点发胀。

“班长,你之前不是问我哪里来的自信能让他们三个闭嘴吗?”

“这个秘密吧,也算是拿捏他的其中一件了。”

原来如此。

一楼男生的身世秘密,竟然如此狗血。

我快速理了一遍这混乱的关系,忍不住挑眉:“所以相当于,现在他所谓的父亲,还不知道自己被绿了?”

林语重新翻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继续小声叨叨:“当然不知道!知道的话还得了?只怕会闹出人命吧?”

“你知道为什么上次喝酒的时候,一提起他父亲,他就冒火成那样了吗?”

林语不紧不慢说着:“那是因为他父亲,暴躁起来是真的要拿刀砍人的。”

拿刀砍人?

我立马来了兴致:“这个怎么说?”

“能怎么说,反正都是我妈说的,她说主街没一个人愿意接他的单,总感觉整个人精神好像有点不正常,几乎不回家,夜夜睡屠宰场,洗澡就去镇上澡堂。”

“问他为什么,他说就是喜欢屠宰场那个味道。”

林语说完,忍不住嫌弃地打了个寒颤:“到底是杀猪卖肉的莽夫,一身油腻腻的,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

林语描绘得太过具体,我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番画面,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若按照林语说的话,先前看到的一楼母亲动辄脸上出现的伤痕,大概率就出自这个杀猪匠之手了。

可如此暴戾的人,又怎么讨得到老婆的?

“那他老婆……”我下意识应和了一句。

“他老婆?当然是活该了。”

林语哼了一声,辗转翻身,继续说:“虽然他人看着不太正常,但卖的肉确实挺好的,所以有点积蓄吧。”

“他母亲当时未婚先孕,这男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家里肯定不同意她跟这男的在一起嘛,她情急之下就找了这个人作备胎。”

林语的话一句比一句炸裂,我眼神眯起,心跳暗暗加快。

“我母亲跟我说过很多次,选男人非常重要,千万不能随便,你看,他母亲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自己先利用了别人,被打也不敢吭声,说到底还不是自己选的。”

林语说着,忽然语气一顿,调侃道:“我有时候会突然想,你说要是这个人知道自己被绿了这么久,还帮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娃,会不会跳起来把他们全杀了啊?”

话刚说完,林语就忍不住连连摇头:“噫……想起来有点吓人呢。”

“吓人的话,就别想了。”

我眼眸暗了暗,轻声说着,温柔抚顺林语的长发。

林语头发带着淡淡的皂香,应该是刚洗过不久。

虽然不想承认,但有一说一,的确好闻。

林语整个身子又软下来,目光落到我身上:“所以啊,你瞧,选对人是多么重要。”

“幸好我遇见的是你,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她抬起手,深情摩挲着我的脸颊,最后凑上前,轻轻落下一吻,“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谢谢。”我扬起一抹笑,轻轻抱住她。

谢谢告诉我这个秘密,我也,很开心。

看了看时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头看了眼满眼不舍的林语。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你怎么突然生病了?”

我望着她红润如常的脸,微微歪头,“明天你会去学校吗?”

那一霎。

林语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轻咳一声:“会的会的,我就是小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啦。”

我点点头。

能去就好。

毕竟真正的礼物还没送呢。

“那我走啦,明天见。”

说完,我朝门口走去。

“班长,我送你!”林语说着,掀开被作势想从床上下来。

“咚”一下,笔记本从被子上跌落到床底。

“你别下床了,我来捡吧。”

我没多想,回身走上前,半跪下去,弯腰伸手去捡床底下的笔记本。

“班长,别!不用了!——”

已经晚了。

双眼探到床底笔记本刹那,我看到一个跟院子角落里一模一样的空编织袋。

一个正方形的缝隙,静静隐匿在床底之下。

刹那间,一股令我头皮发麻的窒息感倏然窜出。

我麻木地捡起笔记本,犹豫片刻,弯起食指,在正方形上轻叩三声。

“咚、咚、咚”

回声沉闷空洞。

很明显,底下是空的。

第150章 唯一读者

“班长!……”

林语不由分说慌忙跳下床,双腿掩耳盗铃般抵着床边将我扶起,干笑道:“你不是说时间晚了吗,快回去吧。”

“……”

我沉默地望向她的双眼,显而易见的心虚映跃在她瞳孔中。

我能感觉出,这份心虚并非来自她先前对我撒谎的良心不安,而是源自被我发现地下室入口的惊慌。

我心下了然,佯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拂去笔记本背面的浮灰,递给林语。

“的确很晚,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打开卧室门,朝外走去。

余光最后瞥向卧室,林语始终光着脚,一脸紧张杵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笔记本。

“袁媛?”

见外面没人,我张嘴喊了一声。

“要走了吗?”

林语母亲闻声从对门间的卧室里走出来,朝我轻轻一笑,“袁媛已经回去了,她让我给你说一声。”

回去了?

也是,被晾那么久,傻子才会等。

“那阿姨再见,我先回去了。”

“哎等等——”林语母亲朝我招招手,而后转身快速返回卧室,没一会儿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

看到这铁盒瞬间,我瞳孔倏地瞪大。

铁盒表面印着的曲奇饼干广告,与我家里那盒一模一样。

“这是别人送我的,你拿回去吃吧?”林语母亲笑着将铁盒伸到我面前。

“……不用了阿姨,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我十分抗拒,克制着内心的极度反感,接连摇头。

“嗯?你不喜欢吗?”

林语母亲似乎对我这个回答很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应该很喜欢才对呢……”

“阿姨,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不等林语母亲下一句挽留,扭头大步朝外走去。

此刻,我的思绪已经被这一盒饼干弄得有些烦躁。

刚才无意间的发现,加上这似曾相识的饼干铁盒,我内心已经无法平静。

总觉得林语家阴森一片,仿佛暗处藏着无数双我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的一言一行。

这种不安的感觉在我转身时变得愈发明显,我的步伐越迈越大。

到最后,几乎是一路飞奔。

跑回家,我来不及歇气,趁着母亲还没回来,直接跑进主卧,站上凳子打开最上面一格衣柜,伸手朝里探去。

下一瞬,我摸到硬硬的冰凉触感。

这盒饼干竟然还在这里。

我将它拿出来翻到后面看了眼,发现饼干早已过期。

依稀记得当初送礼的人说过,这个饼干是进口货,很贵。

如果是专程给林语母亲送礼,肯定不会是送饼干这种零食,而是其他的。

显然送礼的人一开始的打算就不是送给林语母亲。

是打算送给林语吗?不知道。

毕竟母亲只有一个巧合点。

单凭这一点去发散,可能性实在太多,没法确定。

但这个巧合无疑在我心中留下一抹疑虑。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所有的巧合,在我眼里都是蓄谋已久。

我将铁盒缓缓放了回去,把板凳挪回原位,默默回到自己卧室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明天看能不能从林语嘴里翘出来了。

第二天。

林语目光落向我的第一眼,眼中的激动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班长!”

林语兴奋地跳到我面前:“你为我写的那本小说,写得简直太好了!”

“我熬夜看完了,而且看了两遍!”

我抬起头,望着她眼里的光,清然一笑:“只要你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喜欢!”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

林语蹲到我身侧,一把抓住我的手:“班长,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看着林语乖巧蹲在我身侧的模样,轻轻抬手拍拍她的头:“我们之间,不需要用‘求’这个字。”

闻言,林语瞳孔怔了怔,泛红的脸颊幸福微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猛亲上来。

她狠狠抓着我的手,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重新看向我。

“……咳……班长,你能不能……用男二这个角色再写一本啊?”

“嗯?你也喜欢男二吗?”我不经意脱口而出。

“喜欢啊!我特别喜欢!”

林语笑着笑着,忽然一僵,“班长,你刚才说‘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小说还有其他人看过吗?是谁?”

她咽了口唾沫,眼眸当即沉了下来:“……该不会是袁媛吧?”

我猛地抬头,欲盖弥彰地摆手:“怎么会呢,我指的是我自己。”

“……”

林语没有接话,而是目光幽深地在我脸上审视了半天。

“班长,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尤其是你。”

见状,我无奈叹息一声,牵起林语的手,郑重望向她:“我是怕你生气,所以才不想告诉你的。”

“这本小说的第一个读者的确不是你,是袁媛。”

“什么!你!——”

“嘘……”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示意她听我说完:“但是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我希望给到你的礼物是完美的。第一次写这种小说,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所以我想着,袁媛不是跟你一样吗?都喜欢看这些,就想先给她瞧瞧,让她提点意见。”

“……可是……”林语依旧眉头紧皱。

“没什么可是的,我就是单纯给她看了看,什么事都没发生,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去跟袁媛吵架,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我语态轻柔无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见林语还是有些执拗,我凑近她耳边,小声说道:“这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什么秘密?”果不其然,林语眸光一闪,来了兴致。

“其实我把部分自己的性情,揉进了男二这个角色里。”

“换言之,其实男二身上某些特征,跟我是一样的。”

我笑着看向她:“你瞧,无论是哪种性情的我,都会喜欢上你,这样想想,会不会开心一点?”

听到这句话,林语原本紧抿的唇故作板正地撇了撇。

最终还是没忍住,向上甜甜翘起。

“好啦,那这次我就原谅班长你了,但下一本,我必须是第一个读者!……等会儿,不对,”

林语沉思几秒,语气幽然:“错了,不是下一本,应该是从今以后班长你写的所有小说,都不可以再给其他任何人看了,我要当你唯一的读者。”

“……行,都随你。”我挪开眼,淡淡应道。

随便怎样都行,反正承诺是假的,爱意是演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恨是真的。

第151章 向死而生

课间。

林语如往常一样,拉着我朝外走。

但这一次,她罕见的叫上了袁媛一起。

我们并排倚靠在教室外的栏杆边,林语站在我们三人中间,不经意朝袁媛斜睨道:“袁媛,你觉得班长写的这小说好看吗?”

“……啊,我不知道啊。”袁媛怔了下,眼神赶紧朝我这边瞟了一眼。

拙劣的演技,自然被林语全然看在眼里。

加上昨天袁媛违背她们先前的承诺,擅自将我带去她家。

林语一下子翻起了旧账。

“你又撒谎!”

林语语气霎时凌厉起来:“你分明就已经先我一步看过了,班长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还想否认!”

袁媛一下子慌了神:“班长,你怎么……?”

见状,我不紧不慢打起圆场:“这事儿我刚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我是为了让这份礼物更合你的心意,才让袁媛帮忙看一眼的,对吧袁媛?”

“对对对,班长的确是那意思!”

袁媛生怕林语误会,猛点头解释着:“林语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想瞒你的……”

“是啊,袁媛看完后哭得很凶,老师都停下来安慰她来着。”我接过袁媛的话,淡然开口。

袁媛张着嘴,一时哽咽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林语听闻,眉头诧异微扬:“你哭得那么厉害?为什么?”

“……因为,因为……”

袁媛看了我一眼,我朝她轻轻挑眉,示意她如实说即可。

她深吸口气,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因为我比较同情男二嘛。”

袁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切对林语说:“我主要是觉得女二性格还挺像我的哈,情不自禁就带入了,觉得他们都很可怜,不过嘛……”

“不过什么?”林语转头问道。

袁媛手一摊,煞有其事总结道:“我要是女二,我才不会喜欢男主呢,我一定会对男二穷追不舍。”

此言一出,林语的表情霎时僵在脸上。

袁媛却浑然不觉,以为自己说到了林语心坎上,继续吐槽道:“林语你说说,女二条件也不差,放着这么好的男二不追,去追一个不开窍的男主,这不是眼瞎吗?是吧是吧?”

说完,袁媛朝我疯狂眨眼,想让我开口接她的话。

我笑了笑,语气幽然:“或许吧,你觉得呢,林语?”

此刻,林语表情阴鸷一片,脸色十分难看。

袁媛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但从林语黑如锅底的表情看,总之不太妙。

她不清楚,我却清楚得很。

我之前告诉袁媛,女二原型是她。

所以当林语问起袁媛对这小说里角色看法时,袁媛会下意识代入女二。

女二追过男主,性格又与她相似,袁媛担心林语因为吃女二的醋从而殃及到她本人身上,所以言语间才能撇清就撇清。

而她却不知道。

我已经提前告诉过林语,男二也是我。

这跟名为“怀疑”的针,根本不需要由我来刺。

只要袁媛开口说出“她如果是女二,必然会喜欢男二”这句话,那么这个“罪名”,她就背定了。

“……林语,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袁媛被林语表情吓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以她的脑子,估计想破头都想不出为什么。

看着袁媛紧张得要死的样子,林语紧绷的神色忽然绽开抹笑:“可是我也喜欢男二,怎么办呢?”

袁媛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迎合道:“太好了,我们又喜欢上了同个角色。”

“是同一个人。”

“……嗯……啊?”袁媛困惑地张张嘴。

林语眼眸深深落在袁媛身上,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算了,没什么。”

她不再看袁媛,彻底把身体转向我这边:“班长,说好的哦,用男二这个角色再写一本给我看。”

“放心。”

我目光在二人身上扫量了下,最终望向林语,轻笑开口:“我一定会写的。”

林语这才转身,深深朝袁媛瞥下一眼后,别过头,无声离去。

“班长……林语她这是……?”

林语一走,袁媛就迫不及待想要问问题了。

我抬手打住她的话:“林语不就是这样的吗,情绪阴晴不定的,你和她做了这么久的朋友,还不了解她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总得知道原因吧,班长,我刚才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啊,你说的话都很客观。”

我摇头赞许她:“你情绪比林语稳定,性格也比她活泼,这种事就不要跟她计较了是吧。”

“……哎……好吧。”

被我这么一捧,袁媛抿抿嘴,心里边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回去吧。”

我们一齐转身,朝教室走去。

进门刹那,就见林语像个幽灵一般站在门内侧,眼睛直勾勾盯着袁媛。

袁媛毫无防备,差点吓到尖叫。

“……你你你?!”

我眼眸暗下来,朝林语拉了拉袖子:“站在这里干嘛?快上课了。”

“……”

林语嘴角下撇,眼眸中的亮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且复杂的情绪。

袁媛垂头心虚走回座位上,发现林语目光还深深尾随着她。

她直接害怕到用课本挡脸。

“叮玲玲!——”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这场凝视才得以中断。

我将林语推到她的座位上,赶紧回到讲台边坐下。

还没等我抽出课本,班主任赵老师便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

赵老师环顾一圈,开口说道:“上课前先说个事儿啊。”

顿了顿,赵老师清了清嗓子,朝门口喊了声:“人呢,进来吧。”

随即,一抹消瘦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进教室。

这抹熟悉身影骤然闯入眼帘瞬间。

我只觉得内心某个地方仿佛漏跳了一拍,惊喜如同烟花般在心底炸开。

“很高兴吗?……”

我喃喃道,“嗯,的确值得高兴。”

我抬起头,与他深深对视。

四目交汇间,我能感受到他眼眸中涌动着的情绪暗流,以及一抹向死而生的坚毅。

你终于回来了。

张小彬。

第152章 纸条

张小彬出现刹那,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在他请假这段时间,学校曾传出过各种关于他的流言蜚语。

尽管版本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张小彬被打得很惨,估计跟沈礼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并且在他不在的这期间,我与林语的关系已经众所周知,并且大家已经逐渐习惯了林语黏着我的方式。

以至于众人逐渐都遗忘了,先前张小彬与我曾传出过的那些所谓“绯闻”。

如今,张小彬就这么突兀的重新闯进所有人的视线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张小彬同学身体已经康复,让我们欢迎他回到班集体。”

赵老师说着,目光淡淡扫了眼无比安静的教室。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

所有人仿佛一瞬间失语,全都呆怔着瞪向他。

“你先回座位上去吧,等课后来我办公室,拿这段时间发的诗卷(故意写错)。”赵老师朝张小彬下巴微扬,眼神示意着。

张小彬淡淡点头,沉默着朝教室角落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无声跟随着张小彬的步伐移动。

张小彬走到自己座位上,五指拽住袖子一角,面无表情将课桌表面的垃圾与粉笔写的脏话抹掉,将书包“嘭”一下放上去。

接着又伸进抽屉里,抓出一大把不知被谁塞进去的各种零食包装。

泛着油光的油腻袋子有些黏在了课本封面上,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已经长出霉菌。

张小彬浑然不觉得脏,直接徒手抓住垃圾扔进教室后方的垃圾桶里,接着直接用手打开书包,取出课本。

见状,教室里已经有人发出一阵唏嘘声。

张小彬前方的同桌更是恶心得直接将板凳朝前抵拢课桌,满脸嫌弃。

“都别看了,转过来,上课了。”

“张小彬,待会儿再来收拾,现在先上课。”赵老师皱起眉头,站在讲台上提醒道。

“好的。”

张小彬点点头,想拉过凳子坐下,却发现自己凳子不见踪影。

“赵老师,我凳子不见了。”张小彬语气很淡,但字字清晰。

“……”

赵老师闻言,目光快速在教室里搜索一圈,的确没发现张小彬的凳子。

他的凳子自然是找不到的,因为早就被这些人给拆掉了。

“你把老师这个凳子拿去先坐着,课后再去给你申请。”

无奈之下,赵老师只能将自己讲台上的椅子抽出来,“上来拿吧。”

张小彬走上讲台,接过赵老师手中的椅子,礼貌说道:“谢谢老师。”

他提着椅子,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就在我转头刹那,我瞧见林语那犹如要吃人般的眼神,正深深落在张小彬身上。

我立马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张小彬的出现,必然不在林语意料之中。

若是我像以往那样明面与他沟通交流,不仅会再次让张小彬处境变得危险,更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老师前脚刚走。

没等我转头,林语立马冲过来,双手撑开,一手搭在我课桌上,另只手搭在我身后的课桌上,将我围拢在中间。

我坐在座位上,侧身抬头望向她。

“林语,你?……”

不等我说完,林语直接俯身就落下一吻。

我能感受到,林语亲下来的瞬间,目光故意朝角落微微斜睨。

下一刻。

我的确能清晰感受到角落里那抹视线正朝我们投来。

以往的话,像这种出格的事情林语都会默契地去向负一楼,而这次却不管不顾当着其他人的面就亲了过来。

“……”

我皱起眉,在她亲了几秒后推开,“林语,这里是教室。”

“我知道,但我就是突然忍不住,我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

林语语气带着某种焦躁,眼神余光瞟向角落,又像是挑衅:“班长,你一直都会是我的,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不会有人把我夺走的,不要多想。”

我垂眸,淡淡说着。

我知道林语无非是看到张小彬回来后,心里慌了。

担心我再次被张小彬牵引,担心自己先前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但她不知道的是。

我之所以选择站在她的身边,是为了能让刀刃,最大程度没入她的心口。

要痛,就得痛到底。

“班长,走吧。”

再次得到我的承诺后,林语脸色松了松,莞尔拉起我的手,朝外示意着。

我点点头,没有回头,反握住林语的手,起身朝外走去。

一番纠缠之后,我终于重新回到座位上。

目光移到面前的课本上,我忽然发现面前这一页似乎有些发卷。

我抬手朝后翻开,一张纸条赫然夹在书缝里:

【今晚1点,公园亭子等我】

看到这个纸条瞬间,我当即伸手将其揉成纸团攥进手心。

这个字迹我太熟悉了,是张小彬写的。

被人打成这样,终归是开了点窍,知道取巧了。

只是这个时间……

凌晨一点?

我皱起眉头,思索着转动起笔来。

这也晚得太离谱了一点,明明有更好的时间选择的。

或许是有其他的考量?所以不得已,只能选择这个时间?

我紧握着纸团,朝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走去。

目光不经意间与张小彬对视。

他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而后扭头,眼神与我错开,手装作挠头的模样,边挠后脑勺,边伸出一根手指。

他在再次与我确认时间。

我将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瞬间,朝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今夜注定无眠。

如往常跑出去跟那几个人搞事一样,我一如既往坐在床边,静静等待着。

直到主卧平稳的鼾声传来,我才揣起钥匙跟折叠刀,提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出了门。

带折叠刀已经成为我的习惯,我也用惯了这种轻巧的刀具。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用不上,但握着它总是会觉得心安。

凌晨十二点过的小镇,只有主街大路亮着灯。

坡路小道,是完全没有光的。

我将手电筒的光调到最小亮度,朝公园走去。

此时的公园大门早已落锁,但这并难不倒我。

因为公园的围墙并不是实心,而是围栏状,以我的身形,可以轻易地钻进去。

我关掉手电筒,从围墙挤进去,朝着湖心的亭子走去。

尽管我还没走到亭子,但借着夜光,我依旧能看到亭子里多出一抹黑色身影。

看来,他已经到了。

第153章 祝你平安

“你来了。”不等我走近,张小彬就已起身朝我走来。

他紧紧打量着我,手有些不知道放哪儿,只能无措地在身上搓了搓,紧贴在大腿外侧。

“嗯。”

我淡淡点头,与他并肩走进亭子里,对立而坐。

闭门的公园一点儿光亮也没有。

他坐在我对面,身影背朝着月光,仿佛隐在黑暗之中。

彼此沉默半晌,我终究主动开口,打破这份尴尬。

“你……”

我看着他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体格,忍不住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张小彬快速回答道。

顿了顿,在黑暗中再度开口,“你跟林语……”

“看不出来吗?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仰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淡然开口。

“……你真的答应了?”

他表情顿时陷入自我怀疑,纠结半天,最终语气不甘地抬头看向我:“那你那天跑过来,对我说的报仇……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报仇的一环了。”我回答得很干脆,并没打算对他作任何隐瞒。

“什、什么?”张小彬似乎没料到我会脱口而出得如此利落,语气都结巴了,“你说你跟林语谈恋爱,是报仇的其中一环?”

“嗯,有什么问题吗?”我平视着瞠目结舌的他。

“言一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正在做很危险的事?”

“林语比你想的要心狠手辣,你这样做,搞不好会把自己都搭进去的。”张小彬捏紧拳头,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我不这样做,又有谁来替我报仇呢?难不成等你吗?”

我冷笑着看向他:“我来这里不是来听这些废话的,张小彬。”

被我这么一怼,张小彬脸色当即僵住。

似乎是回想起那段回忆,他张了张嘴,最后也仅仅深吐出一道无声叹息。

“算了,我知道我劝不住你。”

张小彬颓然抓了抓头:“那你至少告诉我,这个仇你打算报到什么程度吧?”

“什么程度?”

我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自然是要让所有做出过伤害的人,付出代价。”

“活着的人,我会将他们恐惧的,害怕的东西一个个全都挖出来,亲手捧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每天面对着这份恐惧,终生惶恐。”

“该死的人,我会让他们清醒着,颤抖着一点点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

我永远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说,她想让生他们的人,养他们的人,纵容他们的人,通通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

她说,她希望将这些人加注在她身上的这份痛苦,千倍万倍的还给他们。

既然这是她所希望的,那我一定会替她完成。

我会将这些人通通拉入他们亲手铸成的血色深渊之内。

我要让他们恶人互噬,让他们万劫不复,在绝望走向死亡。

我要踩着这些人的尸体,听着这些人的痛苦,一步步将她托出这座死局!

或许是没想到我说话会冷血到如此地步。

张小彬听闻后,面色顿时怔了一瞬。

他迟迟反应过来,喃喃问道:“言一知,我没送你的那天,其实……”

“我不需要解释,事情已经发生这么久,我不需要安慰,我只想报仇。”

我目光冷冽落到张小彬身上:“你忘了你母亲了吗?你不是说,你也恨他们吗?既然你回到学校,难道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是这样没错,但……”

张小彬双拳紧攥,话说一半又把头垂了下去。

“言一知。”

“怎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做完这一切,还是没能走出去这个小镇,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眸光涌动着某种暗流。

“你的力量终归有限,而坏人是杀不尽的,万一报完这个仇,又冒出来下一个呢?”

“报仇的前提,至少得好好活下去吧?”张小彬说着,眼神幽深看向我,“就算是警察,命也只有一条,不是吗?”

闻言,我没有说话。

我自然知道仅凭我们两个,不可能对抗所有黑暗。

但那又如何?

我本来就没有义务将所有黑暗退散,那并不是我的责任。

我只想将她脚下的那条路照亮,让她能够顺着光走下去。

夜晚再黑,只要她不迷路,就足够了。

“是要活下去,但不只是活下去。”我接过张小彬的话说道。

这世上活法有很多种。

有人半生悔恨颠沛流离,有人怅然一世浑浑噩噩。

有人笑中带泪,有人久别重逢。

我不想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一闭眼就被悔恨与痛苦纠缠。

如果可以,我希望交还给她的人生,如她所向往的那样自由无束。

更何况。

我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打算让自己亲身涉险。

我目光落到张小彬身上:“所以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啊。”

“你打算让我怎么帮你?”张小彬直言问道。

我眼眸动了动,起身走过去,并肩在张小彬旁边坐下,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番。

张小彬的瞳孔逐渐睁大,震惊与错愕几乎要从脸庞溢出。

“……怕吗?”我说完,平静看着他。

张小彬沉默了。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化掉我的计划,嘴角抽了抽,转头深深凝视着我。

“那做完这一切后,你又要干什么?”

我吗?

我倚靠在亭子边的栏杆边,垂眸看着漆黑一片的湖面。

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将本就属于她的人生还给她。

而后抱着我亲手制造的这份撕裂痛苦,一起坠入深渊之内。

她之前哭着对我说,说她看不到光了。

如果在我绽开刹那,能成为落入她眼中的最后那束光,也挺好。

“自然是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

我说着,转头看向张小彬,盯着他看了半晌,而后虚空握拳,轻捶了下张小彬的胸口。

张小彬的脸色当即紧皱起来,手捂着被我捶过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哼。

“这么弱??”我看着他霎时苍白的脸,忍不住吐槽道。

刚才我可一点儿力道都没使,就痛成了这样?

“……咳……没恢复得太好。”

张小彬轻抚着胸口,深呼吸了好几口,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我好像突然能理解为什么林语会喜欢上你了。”

“哦?为什么?”

他深深望着我,扯出一抹惨笑:“因为你比她还疯。”

张小彬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而后收敛起笑容,朝我伸出手:“祝我们平安。”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抬头看向他,轻轻回握住。

“是祝你平安。”

第154章 林语的狗腿

从这天起。

张小彬就成了我在班级的“霸凌”对象。

更准确点说,是随叫随到的狗腿跟班。

林语不喜欢他,而我因为那些八卦,自然也不会给他任何好脸色。

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张小彬找不痛快,理由往往都很鬼扯。

比如声音太吵,又或者是眼神太凶。

我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我与张小彬从来都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但我也不会因为这个之前的绯闻,就无缘无故冲张小彬挥拳相向。

我不是沈礼那样的人。

我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大打出手,先礼后兵这个礼节,我还是有点儿的。

沈礼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你身子还没好全,我也不想被别人说欺负一个病人。”

“但刚才把林语撞痛了,好歹鞠个躬,说声对不起吧?”

我目光落在张小彬紧攥的双拳上,淡淡开口。

“……对不起。”

张小彬看着一脸得意的林语,咬牙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班长……你不是还让他鞠躬吗?还差个行动呢。”林语挽着我的手,冲我眨眼。

“听到没?说你呢。”我朝张小彬冷漠抬眼。

张小彬深吸口气,目光在林语脸上游离半天,最终缓缓弯下腰,最终弯成九十度。

“对不起。”

声音又小又闷,他勾着头,我看不清表情。

“既然班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原谅你吧。”

林语说着,又朝我笑道:“班长,你刚才说,让张小彬当我的小跟班,是真的假的啊?”

“自然是真的,就看你想不想而已。”我语气平静地说。

闻言,林语眼神当即亮了起来。

“这听上去可太棒了,从小到大都是我去迎合男的,还从来没有哪个男的当我林语的跟班。”

听到这话,张小彬嘴唇不禁抿紧了些。

“只是……”

林语依偎在我身侧,眼神挑衅地看向张小彬:“班长,你看他的表情,好像很委屈哎,他是不是不愿意?”

我看向张小彬,挑眉问道:“你委屈吗?”

“……”张小彬喉结滚动一下,摇摇头,“不委屈。”

“他说他不委屈。”

“那是现在当着班长你的面罢了。”

林语轻佻耸肩,眼神轻轻落在张小彬身上,嘴唇微撇:“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张小彬这么听班长你的话啊?我又要吃醋了。”

“因为我跟他说,只要愿意听你的话,我可以让他在班里不再受其他人的欺负。”

“是被全班集体霸凌,还是只被两个人欺负,孰轻孰重,他自己也清楚。”

我眼神微眯,轻声说道:“既然砸锅卖铁也要回来上课,自然得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对吧?”

张小彬没有说话,全程低垂着头,站在林语面前。

的确像极了一条随时待命的乖乖狗。

看着张小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林语满意极了。

“行吧,这个跟班,我收下了。”

她眼中洋溢着十足的兴奋,目光在张小彬身上扫了半天。

“不过我暂时还没想好让他做什么,就先候着吧。”林语狡黠一笑。

“都行,反正人已经给你了。”我与林语十指紧扣,宠溺开口。

“可是班长,你真的不心疼吗?”

林语扣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环抱住我的腰,借势又贴进我怀里。

“之前你答应做我男朋友的时候,唯一条件可就是让我带你去见见他,怎么他回到学校后,对他态度突然变这么冷血了?”她眨着眼,眼中满是狐疑。

“人是会变的。”

我低下头,抬起手抚摸着林语的发丝:“有一个如此爱我的人在跟前,我为什么要撞死在一棵不会开花的铁树上呢?况且,我本来也不喜欢他。”

“既懦弱又无能,哪里值得我多看他一眼?”

我的笑意落进林语眼眸中:“跟你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班长……”

林语感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

她紧搂着我的腰,脸深深贴进怀中。

“班长,我听到你的心跳声了,你的心跳得好快。”林语忽然抬起头,俏皮地朝我笑道。

“嗯,因为看到你开心,我也很开心。”

我笑着伸手将林语往怀中带了带,轻轻将她按了回去。

礼物加码成功送出,怎能不开心?

我无声挑眼看去,张小彬也抬眸与我对视。

交汇一瞬,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隐忍。

其实那天晚上,除了聊复仇的计划,我们还聊了很多。

我问张小彬,当时在办公室,赵老师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让他在那天选择单方面违背约定。

还有那句“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注定是要离开这个地方,去拥抱更好的未来。”

“她说,你的人生本就不该和我们有任何交集,我们的脚下是截然不同的路,她不允许像你这样的好苗子毁在恋爱上,尤其是跟我这样的人。”

“所以她说,从现在起,必须切断联系,不能再让这些流言蜚语影响到你。”

我听闻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最终抬起头看向他:“所以就因为这几句话,你就放弃了送她……送我回家?”

“……对不起。”

张小彬眼眸涌动着愧疚:“其实跟老师无关,她说的的确也是事实。”

“只是那个时候我太过纠结,过于犹豫,老师的话让本就犹豫的我内心更加摇摆不定。”

“我担心把你也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来,我怕你重蹈我母亲的覆辙,我怕他们来找我跟你的麻烦……”

“我怕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到头来什么事都没做。”

说完,张小彬抬起头,“后悔”二字写满整张脸。

“那后面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舅舅不是铁了心要让你去打工给他赚钱吗?”

话音刚落。

张小彬当即敛起情绪,一脸严肃地转身看向我。

“言一知,这就是我一直打算跟你说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我非要送你回家吗?”

“为什么?”

“因为我无意间看见林语在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聊天,那个男生看上去跟沈礼也认识,因为我听见那男生说了‘沈礼’的名字。”

听到这话,我眼神一冷,追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林语想让他给你制造点麻烦,最好是能拿到点关于你的把柄。”

“那个男生门牙缺了一颗,似乎跟你也有点过节,提到你的时候都咬牙切齿的。”

“至于他答没答应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林语的话我却听得很清楚。”

顿了顿,张小彬目光深深落到我身上,语气有些忐忑:“那天我没送你回家,你没出什么事吧?”

第155章 心甘情愿

听到张小彬的话,我忍不住深呼吸了好几口,神色阴鸷无比。

我差点忘了,张小彬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他的对不起,是指对林荫小道那件事。

我眼色彻底冷下来,气到后槽牙都快被咬碎。

缺了门牙的男生,除了他,还能是谁?

我倏然回想起当时在竹林里,年长男生无意间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是替人办事。

一直以来,我一直都以为这个人是沈礼,毕竟他在小镇里认的大哥也好,跟班也罢,数量也不算少。

却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林语。

“你……怎么不说话?”张小彬见我沉默,眉头担忧着皱紧了些。

“……没什么。”

我敛起眸光,压下心中愤然的情绪,辗转看向他:“我能发生什么事,不过是因为回家太晚,跟母亲吵了一架,被赶出来,遇到了你们。”

“……对不起。”张小彬垂眸,下意识开口道。

我有些烦躁的挑了挑眉。

怎么一天天就知道说对不起,难道你没别的话想说了吗?

我撇撇嘴,目光悄然落到他搅动的手指间。

这才发现,他的手掌皮肤看上去似乎比起印象中要粗糙不少,有好些地方都龟裂开来,无名指指节处,还贴着一圈创可贴。

先前因为光线太暗,导致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些细节。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我审视的目光,张小彬吸了吸鼻子,干笑一声,别扭地将手揣进兜里,不想让我多看。

“别看了,一点小伤而已。”

他双手揣进外衣兜里,意味深长地看向我:“你不是问我怎么从舅舅家跑出来的吗?”

“其实一开始,舅舅就没打算管我,他不过是看上了我母亲留在镇上的那个房子,和老家的那几亩地。”

“父母死后,他想要这些东西的话,必须我点头才可以,才不得已把我接过去的。”

听了张小彬的话,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所以你为了能出来,就点头同意把你母亲留给你的房子转给你舅了?”

“不是的。”

张小彬摇摇头,目光落进我眼眸中,“是因为要赔偿那两个人的医药费,所以我才点头卖掉的。”

“林语很聪明,她知道我会为你顶罪,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你的名字。”

“为什么?”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就算她不提名字,被我刺伤的那两个人呢?

他们又不是哑巴。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张小彬惨淡一笑,解释道:“那两个人,本就跟林语他们是一伙的。”

“不,或者更准确点说,这一切本就是林语做的局。”

“你的突然闯入对她来说,本是个意外。”

张小彬撑起身子,深深叹息一声:“其实在我母亲活着的时候,我舅舅一直都想让她把镇上的房子过户给他娶媳妇,但我母亲一直不同意。”

“后来,我父亲出了事,母亲悲痛万分,每天以泪洗面。”

“就是这个时候,舅舅又找上门来,说要带她出去散散心,结交几个新朋友,我母亲没多想,就跟他去了……”

张小彬声音越说越小,表情也愈发苦痛,似乎是再次陷进那段窒息的回忆中。

我默默看着他,抬手想要安慰。

但手犹豫地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声垂下。

这样的痛苦,并不是三言两语宽慰下就能治愈的。

把情绪吐露出来,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好。

许久,张小彬这才继续说道:“后来,我知道舅舅带母亲去的地方,就是林语家,我舅舅,跟林语母亲,还有沈礼他爸,早就认识了。”

“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母亲一夜间仿佛变了个人,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林语已经知晓我偷听到了她与别人的谈话,总之,她对那段时间我每天都送你回家这件事十分生气,早就想出手教训我了。”

“正巧这个时候,舅舅又去到林语家,林语当即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我预感到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她告诉舅舅,想让我同意过户其实并不难,只是可能得破点财。”

“按照林语的计划,她会找几个打手故意找茬,迫使我跟人打架,然后上舅舅家讹钱。”

“她还告诉我舅舅,让他记得在别人上门讹钱的时候从旁施压,把我逼到绝境后,我保准会签字。”

顿了顿,张小彬目光幽然转向我:“原本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因为你的出现,远远偏离了原本的结果。”

“医药费远超他们先前的计划,舅舅被他们吓怕了,带着我在极短的时间内低价卖掉了房子,把绝大部分的钱赔给了他们。”

“舅舅计划落空,我跟着舅舅回到他租的地方。”

“钱没捞到,还多了个累赘,他自然是看我哪哪儿都不顺眼,觉得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让他破了这么大一笔财。”

张小彬仰起头,深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至于林语是怎么说服那两个人也不透露你名字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

我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林语从来都不是什么纯情懵懂的女生,但也确实没想到为了拴住一个人,她可以不顾一切毁掉所有她身边的人。

心机如此之深,令人震惊。

我当时就很疑惑,为什么第二天没有一个人找上门来。

难道捅了两刀,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吗?

这简直比跟沈礼打架还好糊弄。

如今看来,不过是有人在替我承担后果罢了。

“言一知,你千万不要觉得有什么。”

张小彬见我表情严肃,耸肩笑道:“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在乎,真的,就算当时你没有出现,我还是会被打,然后被逼着同意过户。”

“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我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回学校,你舅舅他?……”

“他已经死了。”

死了?

我表情怔了一下。

距离上次见他,好像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

张小彬见状,眼眸幽暗一瞬,淡淡补上一句:“注射过量死的,我报的警。”

空气倏然凝固几分。

昏暗安静的氛围中,张小彬缓缓开口。

“言一知,我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

“你在病床上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你说没有哪个法官会因为输了几场官司就放弃,你说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不顾一切地拼命活下来,回到你身边。”

“为了能回来,为了能帮你,这一切的代价,我张小彬都心甘情愿。”

第156章 照片

我故意当着全班的面找张小彬的茬,并且与他大吵一架,随即将他“送给”林语当跟班的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之前那些关于我俩的流言蜚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因爱生恨”、“争风吃醋”等更离谱的八卦。

我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八卦,心里忍不住冷笑。

一群人云亦云的人,真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小彬彻底沦为了林语的“专属仆人”,被她呼来喝去,各种刁难。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没有丝毫要插手的意思。

林语对这个新鲜玩意儿很是稀奇,虽然她骨子里瞧不起张小彬,更是对张小彬与我曾经的八卦记恨在心,但这种召之即来的主仆关系仍然让她着迷。

在林语跟我的“引荐”下,张小彬成功加入以那三个男生为主的小团体。

第一次见到那三人时,张小彬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他认出了其中那个年长的男生,正是当初跟林语密谋要给我“教训”的人。

我注意到他眼中的惊讶,不动声色地用眼神警告他,让他别露出马脚。

一楼跟二楼男生跟我们同校同年级,虽然不在一个班,但也认识张小彬。

他们看到张小彬跟在林语身后,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轻蔑和抗拒,但也仅仅是撇了撇嘴,并没多说什么。

这天周末,母亲因为要参加城里一个会议暂时回不来,我难得空闲下来。

林语拉着我朝外走,说是要给我看个东西。

等我下楼一看,发现不只有她一个人,角落里还有那三个男生跟张小彬。

“做什么?”

我看着林语,指了指手表上的时间,“母亲交代了我很多事,我不能出来太久。”

“没事儿,不会太久的,跟我走吧。”

说完,林语拉起我的手,朝操场方向走去。

午后的天空,出奇的好看。

云朵边缘毛茸茸的,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挤出阳光的味道。

林语就这样拉着我来到操场,她自顾自地在草坪上躺平,眼神激动地举起手臂,高指向天空。

“班长,你快躺下来看。”

“看什么?”

我狐疑地在她旁边坐下,躺下来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除了蓝天白云,分明什么都没有。

“班长,你看那朵白云,像不像一颗桃心。”林语脸颊泛起微红,一副完全沉浸在恋爱中的小女生模样。

“你看你看,它们动了!现在更像了是不是!”

林语抓着我的手,神色又欣喜又激动。

“你瞧班长,连老天都在祝福我们。”林语嘴角洋溢的笑容几乎要压不住。

那三个人见状,也罕见的没有到处去抓流浪猫狗折磨,而是跟着我与林语一同,倒在草地上,朝上看。

“不就几朵云吗?有什么好看的,这不是每天都有?”年长男生看不出个所以然,嘟囔道。

“像你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懂的。”

林语不屑地勾起唇角,随即扭头看向一旁的我,眼神散发着无尽柔情:“只有班长才知道我在看什么。”

我没有说话,目光仍然看着天空上的那些云。

像吗?

我看不太出来。

我只知道,这一朵朵云就像那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不管我们在它身上寄托了何种情感,终究都是要飘散的。

它再像爱情,也终归不是爱情。

凝神间,林语突然感叹道:“哎……要是能把此刻永远保存下来就好了。”

年长男生一听,眼珠一转,立马提议:“我们可以去拿相机拍照啊!”

“相机?哎,对啊。”

林语被这么一提醒,眼神当即兴奋起来:“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张小彬,颐指气使道:“张小彬,你去照相馆偷个相机过来。”

张小彬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之前那些倒水捶腿的琐事他都忍了,但偷东西这种事,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第一次在林语面前面露犹豫。

林语见状,有些不悦:“怎么,怕了吗?”

“那家照相馆生意很差,老板下午基本都在里屋睡觉,相机就放在外面的玻璃柜里,现在去时间还来得及,拍完我们再送回去不就好了?”

闻言,我暗自惊异地挑眉转向她,心里再次感叹林语的大胆和天真。

大胆的是她竟然真的在脑海里预演了偷相机这件事,甚至连镇上照相馆老板的作息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

天真的是她听她这语气,似乎她是真心认为,未经别人允许就把相机“借”来用一下再送回去就不算偷。

“我……”张小彬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又不敢。

林语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啊!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一会儿老板就该醒了。”

张小彬的迟疑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偷东西这种事,一旦被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不想因为林语这一时兴起,破坏了后面的所有计划。

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林语,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我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家就有一台,我去拿就行。”

林语一听,原本兴奋的脸立马垮了下来,撅着嘴,眼圈都红了。

“班长……你是不是心疼张小彬啊?你担心他?”

闻言,我嗤笑一声,瞥了张小彬一眼。

只见那小子正低着头,死咬着嘴唇,一副倔劲。

“就他那怂样,你真觉得他能给你偷过来吗?等他偷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走到林语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了几分,“我只是不想因为他的蠢,浪费了这美景而已。”

我连哄带骗,林语这才破涕为笑,像只被顺毛的猫,眼神里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

“那你快点啊,我在这里等你。”她乖巧地冲我挥手。

我点点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撒谎,我家里还真有一台海鸥牌的照相机,父母当个宝贝似的放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除了过年过节,平时几乎都不怎么用。

我很快就伸手摸到装相机的盒子,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卷没开封的胶卷。

我回忆着父母上卷的样子,同时提起两边的小圆柱,侧身的盖子“咔嚓”一声弹开,再将胶卷放进去,拉出来一节压好后,合上盖子。

一切回归原位后,我提着相机悄咪咪溜了出去。

等我折返回去,发现张小彬不知怎么的,身上又多出几处泥泞。

我与他对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局促站在林语几米开外,像个格格不入的木头人。

“班长你终于回来了!”

林语一见我,立马热情扑了过来,不等我开口问就主动告状:“我不过是让他四肢跪在地上,让我们骑一下,结果他故意歪来倒去的,班长你看,张小彬把我手肘摔得好痛啊。”

林语委屈巴巴的把磕得有些红肿的肘关节凑到我眼前,似乎想让我评理。

我深吸口气,压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轻扶起林语的手肘吹了吹:“没破皮,应该没什么大事。”

“班长……”

林语还想说什么,我扬起手中相机,打断她的话:“你不是想要保存当下的美好吗?因为这事儿就皱眉,拍出来的照片可就不好看了。”

一见到相机,林语眼神顿时冒出精光。

“呀!真的是相机!”林语激动地一把抱住我手中的相机。

“班长,这个很贵吧?”

“不清楚,可能是吧。”我淡淡应道。

才不贵呢,别人送的,一分钱都没花。

“这样吧,我们先来拍张合影如何?”我朝众人扫了一眼,提议道。

“好啊好啊!赶紧拍吧!我还从来没拍过照片呢!”二楼男生咧嘴笑道,神色看上去比林语还要激动。

我点点头,从林语手中将相机拿过来,转身走到张小彬面前。

“眼睛看中间透明的这个长方形,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框里后,你就按这里,明白了吗?”

我将相机递给张小彬,简单示范了一下,指着快门键对他说道。

“班长,你让张小彬给我们照的话,那他可就没法露脸啦?”林语见状,不咸不淡地冒出一句。

我知道,她这句话又是一句试探。

看似是在替张小彬说话,实则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因为这句话而犹豫不定。

我走回林语身边,轻声笑道:“你觉得他这样的人,有资格跟我们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吗?”

影子是不能出现在光里的,他需要带着秘密永远隐匿在喧嚣之中。

闻言,林语嘴角终于再次上扬。

“张小彬,你可得给我照好看点,这可是我跟班长的第一张合照。”

说完,林语提起裙摆,抖了抖鹅黄色长裙上的草屑,而后轻快地挽住我的手臂,头倚向我这边。

年长男生虽然蛮横暴戾,但从未面对过镜头的他,此刻也有些生疏尴尬。

他看着张小彬手中的相机,双手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最后默默双手插兜。

“准备好了吗?”张小彬举起相机,轻轻问道。

“赶紧!”年长男生皱起眉头着急催促。

“那我要按了。”

“3——”

所有人背脊不约而同地挺直起来,目光聚焦向前方。

“2——”

余光朝边上望去,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三个男生脸上看到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笑容。

就在张小彬按下快门前一刻。

二楼男生突然咧嘴一笑,原地起跳,恶作剧般挂上一楼男生的后背。

“1——”

“咔嚓!”

快门按下,时间被定格在此刻。

所有人都看向镜头,笑容发自内心。

只有我透过镜头,望向举起相机的张小彬,他照完后也从相机后抬起头,与我悄然对视。

这张照片没有张小彬。

严格意义上讲,也没有言一知。

这张照片,是为这些早该消失不见的人,特意准备的。

第157章 告密

耳边,三名男生熟悉的争执声再次传来。

一楼男生在抱怨二楼男生一声不吭就骑到他背上,让他很难堪。

年长男生则推搡怒骂着他俩动作太大,嚷嚷着挡住了他的脸要再拍一张。

短暂的和谐与静谧仿佛一场梦境,瞬间被这聒噪声击碎。

林语拉着我远离他们几个,来到一棵树下。

“从我出生起,这棵树就长在这里了,我妈说它是有灵气的,在这棵树底下许愿的话,愿望一定会实现。”

林语说着,朝张小彬挥手说道:“快,给我和班长单独拍一张,就在这棵树下。”

张小彬目光怔了怔,当即双唇紧抿,眸光暗沉下来。

我快速反应过来,这棵树,不就是当初他母亲诵经的地方吗?

从他腿上流下来的那一滩血,就曾浸入在他脚底踩着的那块草坪上。

“站着干什么,快啊!”林语见张小彬杵在原地不动,声音提高了些,蹙眉催促。

“……好。”

最终,张小彬还是举起相机,给我和林语单独拍了一张,满足了她的心愿。

一番打闹后,我借故父母即将回来不能久留,带着相机回到家里。

我将胶卷抠出来,藏到床底,以便到时候拿去到外面洗出来。

我知道父母没有特殊情况,肯定是不会去检查相机的,所以行事也比较大胆。

几天后,我将洗好的照片分给每一个人。

林语看到照片后,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手指摸着照片上自己的脸,嘴角扬起眷恋笑意。

似乎透过这张照片,她又看到了那一天的璀璨美好。

我自己也留了一张,被我悄悄夹在一本书的最后一页。

我将书放进最边上的架子里,再也没多看一眼。

这种回忆对我来说只是累赘,缅怀过去更是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当下的我来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把张小彬送给林语当跟班,其实也算是想在林语身边安插一个时刻盯防她的眼线。

为了避人耳目,我与张小彬碰头几乎都选择在夜深人静的凌晨。

在某一次,我问过张小彬知不知道她家里有地下室。

张小彬告诉我说,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东西,所以不能确定,但她们家肯定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到其他地方。

“每天我都能看见不同的人进到她们家,但等了很久都没见他们出来。”张小彬说。

我沉思片刻,再度问道:“那……他的母亲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他,指的是一楼男生的母亲。

因为我父母的缘故,有很多事情我没办法亲身去调查,但张小彬却是个极好的人选。

没爹没妈,没钱没势,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别人就算发现了他,也不会当一回事。

所以我将一楼男生的秘密告诉了他,让他在观察林语的时候,顺道替我留意下这个女人有没有出现在周围。

“说起来,她倒是的确出现过几次,不过……”

张小彬皱了皱眉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抬头看向我:“我并不是在林语家附近的巷道口看见的她,而是在主街边的宾馆门口无意间瞧见的。”

“宾馆?”我挑眉道。

“对,宾馆。”张小彬点头道,“扭扭捏捏,看上去很紧张,而且还是和那男人分开进去的。”

“进去多久?”

“……这个我倒是没算过,可能一个小时?……哦不对,应该没那么久,半个小时吧。”

张小彬托腮回忆了下,继续道:“总之,每次基本都是男的先出来,隔一阵子那女的才出来。”

(待续,作者今天状态不佳,就写到这里,明天把本章后面补上)

第158章 我们分手吧

闻言,我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在笑什么?”张小彬有些不解。

“没什么,”我忍住笑意看向他,“我只是忽然想到个稳妥的办法。”

深呼吸了口气,我将自己的BB机号码告诉张小彬,让他务必记住我的号码,并约定好让他明天晚上在这里等我,我会再额外给他一笔钱。

“你给我钱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

张小彬没理解我的意思,以为我在同情他,下意识拒绝。

“你想多了,我也没有义务救济你。”

我白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道:“你离林语家近,也能时刻观察到主街的情况,下次若是你再看见这对男女进到宾馆,第一时间呼我,然后拿钱打个三轮车,以最快速度去到菜市场。”

主街宾馆距离菜市场不算很近,如果走路的话至少二十分钟往上。

照刚才张小彬说的,每次只有半个小时的话,自然不能在路上浪费太长时间,不然等人到了,早就人去楼空。

我凑到张小彬耳边,声音往下压了压:“你得装作很着急的样子,最好添油加醋一点,让他马上赶过去。”

“!”

张小彬咽了口唾沫,咬牙道:“可……可我说的话他能信吗?”

闻言,我幽幽补上一句:“不信的话,你就直接把他老婆当天的穿着打扮告诉他,最后再告诉他,和他老婆约会的那个男人,长得跟他儿子很像。”

如果一个猜疑不够,那就往上持续加码。

一身油腻不爱回家的屠夫,虽然满脸横肉大字不识,但他不是傻子。

周围人对他以及他们一家人的指指点点,他不可能一点儿都不清楚。

一楼男生无论是外貌、性格还是言行举止,跟他都截然相反。

在之前,我就时常听到晚上在坝子乘凉消食的邻里背地八卦一楼,说这么丑的人竟然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菜市场的杀猪匠就是一楼男生的父亲。

这些流言蜚语,想必也是他一言不合就家暴的原因吧。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

至于猜得准不准,只需要看到时候当他的面告密后,这个胖子的反应就自然知晓。

就算到时候没有现场抓奸成功,他老婆穿的那一身也不便宜,直接往家赶一定会找出破绽。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一家闹得鸡飞狗跳。

我要让他们一家人,从此相互猜忌,再无安宁。

第二天。

张小彬如约赶来,我将偷来的钱全都给了他。

“一旦发现情况,先找个地方呼我,然后马上赶去菜市场,记住了吗?”我将钱塞进他手里刹那,紧握住他的手,最后提醒道。

张小彬眸光闪烁一瞬,无声点头。

他接过钱,转身欲走。

“哎,张小彬,”

我忽然叫住他:“你去菜市场的时候,自己小心一点。”

闻言,张小彬嘴角动了动,最后朝我微微展开一抹笑:“放心,这才刚开始,我有分寸。”

计划已定。

我将一直放在抽屉里落灰的bb机拿了出来。

这是很久之前别人送父母礼品时,顺带送给我的“礼物”。

那个时候bb机的价格是很贵的,动辄上千元。

而让我用bb机这种事情,显然不被母亲的允许,所以就转给了我父亲。

后来我父亲也买了手机,这个bb机才又回到我手上,但我从来没用过,只是偶尔用来接收母亲的消息。

这个偶尔也少得可怜,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所以更多时候,我只当它是一个昂贵冰冷的玩具。

如今,这个玩具,终于要重新派上用场了。

我买了充值卡,往bb机里充好钱,每天将它藏进鞋底。

离家后就从鞋底取出来揣进兜里,随时等待。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

林语黏得越发频繁,每天都会问我以男二为原型的小说有没有写好。

而我只能搪塞说这段时间母亲看得紧,我没法出来。

林语自然听得出我这话只是借口。

但见我一脸不想再多解释的模样,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不仅如此,我对待她的态度也悄然发生着转变。

我依旧对她言听计从,但语气却逐渐多出几分疏离与敷衍。

而另一边,她却总是发现我时常与袁媛在一起讨论剧情,有说有笑的模样。

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每次被她撞见后,我都会花很长一段时间去哄她,安慰她,并且向她解释。

而每一次,我都会刻意选择让袁媛回避,美其名曰本就不关她的事,自己也不想让她牵扯其中。

袁媛也很了解林语,一次两次还能忍,但次数多了后,再好的朋友耐心也是有限的。

久而久之,面对林语的蛮不讲理,袁媛也变得麻木起来。

甚至她会主动在林语爆发前,不用我提醒就溜之大吉。

林语的情绪从来都是来得陡峭,无一例外每每都是从咆哮到激动,接着是哭泣,最后选择原谅。

就像一个逃不出的,永远循环的怪圈牢笼。

她把自己关在里面,不仅不想出来,还想让我也进去。

她害怕失去我,所以更努力的抓紧我,想将我绑在她身边。

到后来,但凡我一个眼神透出几分淡漠,或是语气低沉了一些,她的情绪就会出现明显的波动,甚至崩溃。

而每次林语从我这里得到的失落,都会想方设法的从张小彬身上讨回来。

仿佛张小彬是她专属的情绪垃圾桶,她会让张小彬坐在对面,重复地一遍遍的问他。

“张小彬,你说班长爱我吗?”

张小彬垂着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你说他爱我吗?”

林语一耳光扇过去,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快说,说他只爱我!你不是他送给我的吗?我让你说话!”

“……她爱你。”张小彬不想跟眼前这个疯子过多纠缠,咬牙说道。

“对啊,他爱我,他只能爱我。”

林语笑了,下一瞬笑声又戛然而止:“可为什么他老是要做些让我难受的事?”

她喃喃着,眼睛带着爱与恨,透过张小彬,仿佛在看其他人。

“为什么他总是冲别人笑得那么开心?他应该只对我笑才对。”

“……其他人凭什么能让他笑?有什么资格看到他笑?”

林语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在自言自语:“张小彬,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法了,你知道吗?”

“?”张小彬看不懂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目光掠过林语身后,发现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林语身后,瞳孔微微睁大。

我示意他不要出声,抬起手,轻轻落在林语肩头。

林语生硬转过头,看到我瞬间,脸色僵了僵,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半。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收起一脸狠厉,转瞬间恢复成我印象里的柔弱模样,像以往那样抓紧我落在她肩头的手。

我直勾勾看着林语的眼眸。

沉默几秒后,我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字一句地开口。

“林语,我们分手吧。”

第159章 放风筝的法则

“……什、什么?”

林语的笑容僵在脸上:“班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也很清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我们,分手吧。”

林语唇角颤动着,瞳孔倏然睁大。

“我不同意!”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或许是这句话对本就濒临崩溃的林语而言,冲击力过强,她已经口无遮拦起来:“你就不怕吗?你敢跟我分手的话,我一定会让整个镇都知道你被——”

刹那间,我双拳不由自主握紧,张口打断她的话。

“随便你,我已经受够了。”

“……你会身败名裂的,你也不在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林语不可置信地紧抓着我的手,死活不让我抽离出去。

张小彬坐在林语身后,听着林语这段话,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

“什么身败名裂?”他忍不住问道。

“……哦对啊,张小彬还不知道吧……”

林语仿佛突然抓住了新的威胁把柄,转身指向他,目光发疯般看向我:“言一知,你说过会一辈子待在我身边的!你现在马上把这句话收回去,不然我就把这事儿——”

我微眯起眼睛,扫了张小彬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林语身上。

“林语,这一切都是你逼的,不是吗?”

“我逼的?”林语瞳孔睁大,“我怎么会逼你?”

“没有吗?”我大步上前,逼近她,“你的情绪来得总是很莫名其妙,同样的事情我需要解释一遍又一遍,我很累,也很无奈。”

“你说你爱我,但你却压根一点儿不愿意相信我,更不愿意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

林语被我这段话给说懵了。

“……我没有不相信……我没有…………”

“怎么没有?!”

我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厉声指着张小彬质问道,“那你刚才在问张小彬什么?我一直都在说我爱你,我不会和你分开,但你每次都做了什么?你总在质疑和不相信,老想从别人的口中获得确凿的答案。”

“你宁愿相信一个我讨厌的人的答案,也不愿意相信我亲口对你说的话,这难道还不是对我的不信任吗?”

“?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是你先背叛了我们的感情,是你不愿意相信我对你的爱,林语,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伤心。”

“……班长??”

“我以你为原型写小说,为你改变自己的穿着,你知道我背后背负了多少骂名吗?我全都没在乎过,我付出得还不够多吗?”

“然而我为这段感情付出那么多,你却对张小彬说,我总是在做让你难受的事……”

我眸光紧紧盯着林语,缓缓开口:“我的爱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你的话太让我寒心,我无法接受。”

“所以,我们分手吧。”

我的语气没有夹杂半分情感,冰冷地落入林语的耳朵。

林语彻底慌了。

她一个扭身直接死死抱住我,眼泪唰地一下如决堤般流下:“班长,我错了,我错了!”

“我再也不怀疑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我保证,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随便怀疑你了好不好?”她抬起头,撇着嘴,两行泪水打湿脸颊。

她用最卑微的语气,颤抖着祈求我:“班长……不分手,我不要分手,不想分手啊!”

“我真的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看到你对别人笑就忍不住……我从来对你都没有任何怀疑……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

“……原谅我,原谅我,求你好不好?”

我别过头,重重叹息一声,这才缓缓将脸转过来,垂眸看着紧搂在我怀里猛哭的林语。

沉默半晌,我伸手轻轻拭去林语脸上的泪水。

“那我就原谅你这一次,但……下不为例。”

话音刚落。

林语还挂着泪的眼眶瞬间转笑:“班长!”

她兴奋地猛然踮起脚尖,在我唇边狠狠亲了一口。

这一幕被张小彬全然看在眼里,他忍不住别过脸去。

“班长,我再也不会催你写了,我等你不忙的时候再来问。”林语甜甜开口,“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你千万不要讨厌我。”

“你要向我保证,再也不要提分手两个字。”林语搂着我脖子,想让我给出承诺。

我笑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揉了几下她的耳朵。

林语瞬间偏过头,脸颊绯红。

“那就看你表现。”

我语气变回之前的浓浓柔情,望向她的眼神饱含爱意。

风筝线总不能一直放手,时不时得往回收拢一点,这样才能保证方向不会偏移。

况且,我本就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真正提分手。

只不过林语最近黏得实在过于烦人,外加她将在我身上受的气转移到张小彬身上,这点让我更加无语。

我被她缠着就算了,张小彬若是时刻也被她揪着不放,务必会耽误很多事。

情急之下,我也只能出此险招。

好在没发生什么意外,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

我与张小彬快速交汇一眼,彼此秒懂。

经过这件事后,林语果然变“乖”了不少。

我知道这种乖巧维持不了几天,毕竟本性难移,现在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讨好。

过阵子,林语与我大概又会恢复成之前的相处模式。

但能多一天的安生,对我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离毕业已经没剩多长时间。

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母亲给我的习题也变得越来越多,我能闲出来的时间也愈发稀少。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也难免变得烦躁起来。

每天都会反复看bb机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来后,又失望地放回去。

直到某个周末。

我如往常那样,在主卧书桌前漫不经心写着,忽然间,我听到两道急促的“哔哔”声。

尽管声音很小,却瞬间拨动起我紧张的神经。

我奔向我自己的卧室,翻出bb机一看——

【金友宾馆,速来】

第160章 红杏出墙

这几个字像电流般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跟爸妈胡乱诌了一句“出去买东西”,不等他们回应,径直冲出了家门。

我一路狂奔,沿街风景在我眼前飞速闪过,拉成长长的光带。

从收到消息开始,半小时倒计时就已经启动,我必须在这之前赶到金友宾馆对面。

我和张小彬的计划是,他先呼我,然后坐车去菜市场,我则负责在宾馆对面盯梢,观察事态发展。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八分钟跑拢。

刚到主街,还没来得及扶着膝盖喘口气,就听到“突突突”的三轮车声由远及近,声音格外刺耳。

一辆散着腥臭味的三轮车一个急刹停在金友宾馆门口。

胖子的身影从驾驶座跳了下来。

他手里居然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光。

他怒气冲冲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径直冲进了宾馆。

几乎在他踏进宾馆同时。

里面顿时传出一阵骚乱。

“啊!!……你是谁?你拿刀干什么?……”

“救命!!有人拿刀砍人了……!”

“我不认识你啊……你你认错了!……”

“好像在……在三、三楼!……”

“……”

不停有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有好几个甚至连鞋子都穿反了,狼狈不堪。

见此异样,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朝着宾馆张望。

我迅速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张小彬的身影。

我猜测,估计是这死胖子得到消息后,直接把张小彬扔下,自己开车过来了。

下一刻。

宾馆三楼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只穿着一条短裤,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滚下来。

他半身是血,鼻子里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脸上满是惊恐,像见了鬼似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拼命往外逃。

我心头一紧。

那个女人呢?这血是谁的?

我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宾馆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一楼那死胖子才从宾馆里走出来,手里依然握着的砍刀带着一截浅浅血迹。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正是给他戴绿帽子的老婆,也就是一楼男生的母亲。

原本精致的卷发此刻像个凌乱的鸡窝,领间扣子甚至都扣岔了。

她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胖子身后,浑身颤抖着,每走一步脸上都写满抗拒。

见此情况,有点儿眼力见的人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看热闹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各种议论声、嘲讽声此起彼伏。

轻蔑、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一楼母亲身上。

见她走得慢,胖子不耐烦地停下来。

我这才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那声音嘶哑粗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听得人浑身不舒服:“还不走快点?想死吗?”

女人吓得浑身一抖,目光落在胖子手里那把带血的砍刀上,几乎要哭出来:“别……别……我跟你走。”

她顺从地爬上了三轮车,胖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拽上车,然后一脚油门,三轮车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宾馆老板站在门口,气得直跺脚,看着一片狼藉的宾馆大堂,敢怒不敢言。

三轮车刚走没一会儿,一辆桑塔纳呼啸而来,停在了宾馆门口。

老板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去,指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跟警察说个不停。

警察点点头,示意一个警员上楼查看情况,随后让老板上车,迅速朝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

等所有人驱车离开,我才从宾馆对面探出头。

环顾四周,我这才发现张小彬从胖子驱车而来的方向,一瘸一拐姗姗来迟。

他的眼眶明显被人揍过,看上去伤得还不轻。

我下意识就想冲过去问问情况,但脚步刚抬起来,忽然发现这里是主街,又生生顿住。

这里离林语家太近了,要是在白天堂而皇之与张小彬在街上交流,极容易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我深吸口气,将身形隐了回去。

我就这么站在主街对面,默默看着张小彬慢吞吞走到宾馆门口。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看着门外的一片狼藉,以及门口那一连串还未干涸的血迹,张小彬表情明显怔了一下。

“警察同志!抓到了是不是?我给你说,这种人必须关进去!不对,我还要他赔钱!必须赔钱!”

就在这时,上楼查看情况的警员刚刚下到一楼,就被老板娘缠了上去。

“我这地盘儿本来生意斗瞥,遭他们这么一整,勒哈啷个做生意嘛!警察同志!”

她哭诉着,不依不饶道。

警员脸上拂过一抹不悦,点头道:“我们同事跟你丈夫已经追过去了,到时候也会通知你们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外走,正巧撞上呆愣在一旁的张小彬。

因为他母亲的事,镇上有点资历的警察几乎都认识张小彬。

在看到他瞬间,警员也怔了一下,目光锐利眯成一条缝。

“你这……又是被欺负了?”

“……没,没有。”

张小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垂下头,心虚地捂住眼睛,“再见,警察叔叔。”

他弓着背快速离去。

风波过后,主街再次恢复之前的喧闹。

我回到家里,不用想也知道,迎接我的是父母无比阴沉的脸色,与一连串的审问。

诸如到底跑出去干了什么,不是说买东西吗?怎么两手空空就回来。

又比如小小年纪就知道撒谎,成天出去鬼混,简直寒了他们做父母的心。

如今我已经能全然麻木的回应母亲的咆哮。

因为我知道,像她这样骨子里自卑虚荣的人,最无法接受的就是被人漠视及不被尊重。

我的冷漠,比任何回应都足以刺痛她的心。

见所有的话全都对牛弹琴,仿佛打进棉花似的无力。

母亲气得涨红了脸,语气已经到了声嘶力竭的地步。

父亲也是满眼失望的看着我,不停眼神暗示让我赶紧道歉。

然而我内心一丁点起伏都没有,只有如坠冰窟的冰冷,甚至还有点想笑。

我望着母亲气急败坏的模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刚才在主街上看到的那出好戏。

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被抓住没有。

伤了人,见了血,要是被抓了,怎么也得被刑拘几天吧?

一楼男生母亲如今在众目睽睽下被捉奸,必定声名狼藉。

硬生生砍烂了那么多东西,估计也得赔不少钱。

一个被家暴的家庭主妇,朝夕间沦为红杏出墙的荡妇。

而本就生性怪癖的屠夫,眨眼间成了一个劳改犯。

看那对老板夫妇的阵仗,这笔赔偿必定要狮子大张口,极有可能让他们一家倾家荡产。

一想到这些可能,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61章 它又来了

第二天。

我去到学校,不等我开口,林语就主动走过来,跟我八卦起了昨天的事。

“班长,你知道吗?昨天街上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林语瞪着眼睛,语气夸张道。

“不知道,是什么?”我翻动着课本,不经意问道。

“……”她环顾一圈,这才拉过凳子凑近我耳边,悄声道,“之前你不是问我那个男人是谁吗?昨天就是他,跟……母亲在宾馆里,被她男人现场逮住了。”

“她男人直接提着刀去的,听说砍伤了很多人!”林语犹如亲临现场般,形容得绘声绘色。

“这么凶?”

我装作惊讶地倒吸口凉气:“伤了人的话,肯定会被抓吧?”

“对啊,人家警察当场就把他给按住了,现在还关着呢。”

“那他母亲没受伤吧?话说,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这杀猪匠有暴力倾向吗?如果关在派出所里的话,应该对她也算是好事。”

我佯装认真思考后,关切追问。

“……嗯,这个可不好说。”

林语耸肩挑眉,语气揶揄:“他母亲倒是没事儿,当天就回家了,但这事儿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给对方戴绿帽,她今后要是跟这怪人离了婚,别想再嫁了。”

“而且那家宾馆老板一家可不是吃素的。”

“丈夫关进去了,妻子还在嘛,班长你就看着吧,到时候肯定会上门去讨债的。”林语笃定道。

我看着林语,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那……他现在岂不是很难过?”

“岂止难过,你不知道吗?他直接请假一周。”

林语瞪着眼睛说道:“估计也是一时半会无法接受母亲红杏出墙吧,怕来学校被人嘲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怜悯语气都没有,甚至还稍稍带点儿兴奋。

似乎周围的人过得越惨,在泥泞中陷得越深,她越开心。

“而且我听说,”林语忽地又靠过来,小声嘀咕道,“被砍那男的好像跑了,人都找不到了。”

我没再说话。

如果那个中年男人跑了,也就意味着他不打算追究这个胖子的责任。

这样的话,这胖子最后的结果,最多也是就关个几天。

顿了顿,林语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当时我不在,错过了这场好戏。”

“我不也错过了吗?”我轻轻应道。

“你不一样啊,你本来就对镇上的事情不关心嘛,而且……”林语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我看向她,发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

“有话直说,我不会生气的。”我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开口。

“……其实班长,我一直都觉得,你从来都没有融入过我们生活的这片地方,你也一点儿都不了解它。”

林语轻声说着,眸光望向我。

“我现在不就正试着在了解吗?”

我揉着林语耳边的碎发,道,“而且比起了解小镇,我更想多了解了解你。”

“……班长。”林语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那你出去后,带我一起吧?”

“带你?”我歪头问道。

“对啊。”

她抱着我的腰,仰头看向我,一脸期待:“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刻了。”

“反正就我这水平,凭自己本事出去肯定是不行了。但我可以在你们学校附近工作,反正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你觉得怎么样?班长。”

怎么样?

我强撑的表情差点因为这句话没绷住。

真带你一起走,我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深呼吸几口,我冲林语微微一笑:“我怎么舍得让你工作啊,乖,先别想这么多。”

林语没从我这里获得既定答案,眼里又溢出一抹失落。

但因为前不久才被我说了一通,她张嘴想说什么,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生生将脾气压了下去。

从林语这里得知后续后,我开始留意起一楼的情况来。

我发现一楼男生这几天一次也没出来过。

有好几次,二楼男生领着我们去他家敲门。

敲了好几次,一楼男生才紧张地打开一条门缝,问我们干什么。

二楼男生试图将门缝打开,然而一楼男生却死死拉住门把手,“砰”的一声关上门。

“这几天不、不方便,别找我了!”

一楼男生的声音透过房门传进我们耳朵里。

二楼男生无奈之下,只能唾骂一番后作罢。

不仅一楼男生不出来,他母亲更是大门不出。

按照以往习惯,一楼男生的母亲隔三差五就会系着个围裙走到坝子里,同这些邻居闲聊。

然而这几天观察下来,我几乎没在坝子里见到过一次她的身影。

这种躲法,看上去可不太像是为了躲镇上那些流言蜚语。

反倒像是在……躲命。

接连几天,全是如此。

这样反常的日子,持续了快小半个月。

直到这天,我再次从半夜醒来。

我迷迷糊糊地抓起手表,按下按钮——

半夜两点。

看到这个时间刹那,我冷不丁头皮发麻。

一道熟悉的恐惧感,倏然间重新涌出。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点毫无征兆的醒来过了。

我压下心中无端窜出的隐隐不安,强行躺了回去,重新闭上眼。

“笃!——”

刹那间,我整个呼吸都凝固了,眼睛瞬间睁到最大。

这声音……

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笃!——”

我盯着昏暗的天花板,连呼吸声都不敢出,屏息凝神地咬紧牙关。

没错,就是这种声音。

它又来了。

“笃!——”

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清晰,我坐起身,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空无一人的厨房,双拳不由攥紧。

连我也出现幻听了?

我捏住被子轻轻掀开,光脚跳下床,适应了下昏暗的房间后,缓缓朝厨房方向走去。

我站在与厨房相连的阳台边,双手以极慢的速度开窗,尽量保证不让窗户因滑动摩擦发出声音。

接着,我伸出半个头,朝下望去。

一楼院子的墙壁上,一道微胖的黑色影子,被屋内的光拉得很长。

影子高举起刀,下一秒——

“笃!!”

第162章 逐渐脱离掌控

这一刀,挥刀幅度极大,看上去用足了力道,声音听上去比前几次都要重上不少。

四周很静,刀口落下的声音仿佛直接砍到水泥上,碰撞的声音有些清脆。

与真正落在案板上的沉闷声有很大的不同。

听得人汗毛倒竖。

看这个身形,必然是一楼男生父亲无疑。

他是在剁肉吗?

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

可很快,我就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

大半夜不睡觉,在屋子里砍肉?

而且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他不是应该还被关在里面吗?

转瞬间,我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一楼母子俩怕他怕成那个样子,宁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也不肯出去,不就是为了防止她丈夫来报复吗?

如果一楼母亲发现丈夫已经释放回家,必然会有所防备,情急之下肯定会尖叫求救。

可我完全没听到任何争吵声或者打闹声。

当真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简直安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

也就是说……

这人是偷偷摸进门的?

可他为什么回个家要像做贼一样呢?难道他认为给他戴绿帽的男的,会在他家吗?

又或者……

不想给他们任何逃脱求助的机会,将自己这几天被拘留的委屈全然发泄在他俩身上?

正胡思乱想着。

剁肉声突然停了下来。

没一会儿,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尖锐磨刀声。

“唰——唰——唰——”

磨刀声乍起,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尖锐的尾音。

一下又一下,仿若指甲用力划过黑板,毫无征兆地钻进我耳中,听得我汗毛直竖。

这才砍了几下,刀就钝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骇人的想法陡然从我脑海里窜出。

悄咪咪进入房间,没有任何求救声,大半夜剁肉,他剁的他妈该不会是……?

我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头皮发麻倏地一下合拢窗户。

窗户碰撞在一起,与轨道摩擦着发出一道轻微声响。

楼下的磨刀声瞬时停了下来。

我的心跳都快蹦出来,直接原地蹲下。

我清楚听见一阵沉闷脚步从屋里缓缓走向一楼院子。

死一般的寂静。

我耳边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蹲在墙角,后背紧贴着墙面。

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明明我与他之间隔着厚厚的砖墙,然而我却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凝视,正穿透我后背的墙壁,犹如鬼厉般盯着我。

四周陷入诡异的安静。

沉默片刻后。

我才听见脚步声缓缓朝屋里走去,紧接着一楼重新传出磨刀声。

那一刻,我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堪堪落下,周身血液重新回流。

我头也不回地返回卧室,重新躺下。

这次并非是幻听,而是真的有人在剁东西。

然而看到这一幕的我,只觉得它比幻听还要恐怖。

这是一种面对死亡的天然恐惧。

尽管我知道一楼父亲的发泄对象并非是我,但也跟我脱不了干系。

我躺在床上,一阵难以名状的寒意从脊背猛地蹿升,令我周身冰凉。

一想到刚才的可怕猜测,我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

这不确定性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无数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因为未知而模糊不清。

我睡意全无,睁着眼,耳朵紧张的竖起来。

没一会儿。

我听见了一楼大门“嘭”一声闭合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熟悉的三轮车发动声,声音突突突离我而去。

四周再次恢复安静。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我能感受到心中不安随着三轮车声音的逐渐远去,逐渐变得没那么窒息。

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一楼母子早在屠夫释放前就已经逃离了小镇?

又或者,这个屠夫本就有爱在半夜剁肉的习惯?

林语不都说过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行为举止都很怪异吗?

那这种可能也是有的吧?

我在脑海中为自己编了无数个猜测,试图将刚才骇人的推论压下。

但无论我怎么掩耳盗铃,都于事无补。

我一闭上眼,耳边就会萦绕刚才的磨刀声。

我想要的的确是他们一家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

我原本的计划,是想让一楼男生因为自己这身世,一辈子活在被人嫌弃的痛苦之中。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暴戾的屠夫狠起来会拿刀威胁他们的生命。

但刚才那一幕,完全超脱我的预期。

一时间,我没法冷静下来思考。

如果。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该怎么办?

那一刻。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我的掌控,不安犹如密丝般蔓延至整个胸腔。

我决定第二天放学后就去敲一楼男生的门,一探究竟。

只要他能开门,就说明我这个猜测纯粹就是胡思乱想。

第二天。

一楼男生不出意外的,还是没来学校。

我罕见地出现在二楼男生教室门口,问他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听见,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二楼男生斜倚在栏杆边,目光漫不经心落在我身上。

“没什么,就是昨晚做了个噩梦,忍不住大叫了几声。”

见二楼男生懵逼的眼神,我没有追问下去,随口胡诌着转移话题。

“你今天还要不要去找他?”我朝二楼男生扬起下巴。

“不去不去,这种怂包连门都不敢出,真他妈没意思。”二楼男生语气鄙夷地说着。

我一把抓住二楼男生手腕:“要不今天再去看看吧?”

“为啥?你干嘛突然要去找他?”二楼男生皱眉看向我。

我咽了口唾沫,真诚道:“上次你不是说照片没拍过瘾吗?这不,就差他一个了。”

“哦。”二楼男生没多想,耸肩道,“那你自己去呗,干嘛让我去?”

“因为在我们几个人里,你跟他最为交好不是吗,看到你去请他,说不定他就愿意出来了呢?”

“请?”

二楼男生听到这个字顿时眉毛竖起:“他以为他面子有多大?值得老子去请几次?”

“他不出来,我照样能玩出花来!”二楼男生一脸不悦别过头去,眼神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失落。

我一再坚持。

最终他“啧”了一声,烦躁挠头:“算了算了,最后一次!但我说好,他这次要再不出来,这辈子就别他妈出来了!出来一次我打一次!”

“一言为定。”我轻声笑道,暗暗松了口气。

第163章 我该信你吗

放学后,我,林语及二楼男生相约来到家属楼。

年长男生因为辍学整天无所事事,也早早在坝子边等着我们。

我们一行人再次来到一楼男生家门前。

年长男生朝二楼男生扬扬下巴,示意他去敲门。

二楼男生撇撇嘴,不甘地扫了我们一眼,这才不情不愿走上前,右手握拳——

“砰砰砰!”

顿时,一阵急促且毫不礼貌的敲门声回荡在楼梯间。

准确来说,应该是在捶门。

之前因为一楼男生性格相对懦弱得多,年长男生会支使一楼男生去做各种苦逼的活儿。

比如将打出去的子弹捡回来,或者是替他们拿东西,用一楼男生的手臂去挡狗牙之类。

自从一楼男生不在,这种活儿自然而然就转移到了二楼男生身上。

二楼男生自然一脸不愿。

想必他的内心比谁都希望一楼男生能重新回到我们这个小集体。

思绪翻飞间,二楼男生再次加重了捶门的力道。

这次甚至还用上了脚。

“砰砰砰!!!”

连捶带踹,里面依旧没有一点儿动静。

“草!这次连门都不给我开了是吧??”二楼男生气坏了,感觉自己彻底失了面子,抬脚冲着大门一脚踢去!——

下一刻。

“咔嚓”一声。

门朝里拉开一条缝,一双瞳孔猛然出现在门缝之间。

屋内一片昏暗,仿佛刻意拉拢窗帘遮挡了所有光线。

这双眼眸麻木无声地扫了门口一圈,锯子般的声音沙哑开口:“……是谁,敲的门?”

“是……是他!”

年长男生毫不犹豫,一秒指向试图往门后躲藏的二楼男生。

一楼父亲缓缓探出半个头,朝二楼男生深深望了一眼。

“……这么瘦啊……?”

他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凝视着二楼男生,仿佛在评判着什么。

见状,林语不由抓紧我胳膊,朝后默默退后半步。

说实话,这也是我真正第一次与一楼父亲对视。

那是一双看上去毫无情感的眼睛。

隐约间透着某种贪婪。

“你敲门,找谁?”最终,这双怪诞的眼神停在二楼男生身上。

“……我、我找……”

“他睡了。”

不等二楼男生说完,一楼男生父亲直接开口,“再敲门,杀了你。”

???

二楼男生直接吓懵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掉头就跑。

我们紧随其后,快步跟着跑了出去。

重新回到室外,众人又把胆子给捡了回来。

“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年长男生歇完气后,当即冲着二楼男生表达自己的不满。

说完,他忿忿地朝一楼家门口方向瞪了一眼:“这个点儿,太阳还没落山呢,就跟我们说睡了,糊弄鬼呢!”

二楼男生“不悦”两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嘴角下撇,十分不爽地嘀咕道:“你刚才指我指得比谁都快,怎么好意思怪我跑?”

“什么?你说谁呢?”

年长男生当即炸毛,暴躁拎起二楼男生的领子:“有本事你再说一遍?我看你是皮痒了!”

见状,我和事佬般站到他们中间,默不作声转移话题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俩人不约而同转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他父亲怎么就突然跑去捉奸了呢,这也太奇怪了。”

我眯起眼睛,试探着展开话题:“而且你们应该比我清楚他父亲是个什么脾气吧?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我抛砖引玉地引出这个猜测。

瞬间,所有人的表情愣在原地。

林语第一个反应过来,瞳孔骤然紧缩。

“……班长,你的意思不会是……?”

“猜测,我只是猜测。”我咳了声,强调道。

但所有人的神色并没有因为我这敷衍的解释有所缓和。

我的这个猜测,无疑让所有人的心口都蒙上一层凝重。

“……对啊!”

沉默许久,二楼男生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林语:“说起这事儿,其实我一直都有个疑问。”

“这事儿他妈怎么突然就被捅出去了?”

林语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冲她来的,当即摇头否认,“看我做什么,不可能是我。”

“怎么证明不是你?”

二楼男生情绪已经上头,见人就怼:“上次喝个酒你不差点就说漏了?你这种贱货,谁信你的话!”

“……疯了吧你,这种事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简直神经,班长我们走!”

林语白了二楼男生一眼,别过头去不想再跟这个见人就咬的疯狗多浪费一句。

年长男生罕见沉默。

见林语拉着我朝相反方向走,他也懒得搭理,别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心事重重地点燃。

刚把烟送进嘴里。

二楼男那心事重重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年长男生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根给二楼男生递了过去,算是给一个和好的信号。

然而二楼男生还在气头上,转身故意视而不见。

“切,不抽拉倒。”

年长男生也不劝,直接站在坝子另一头吞云吐雾起来。

二楼男生烦躁地走到坝子边的石墩上,狠狠朝边上踢了一脚。

“草!”力道用重了,反而把他脚踢到发痛,忍不住骂出声。

紧接着,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一楼窗户外边来回踱步。

“……,你在不在?”

“……,草泥马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二楼男生对着窗帘全遮,窗户紧锁的一楼窗户,大声喊道。

“你跟个傻子似的在那里喊干嘛?”

“不就是没见到人吗,跟那死了媳妇似的在那里喊,丢不丢人?”年长男生看不下去了,开口呛道。

二楼男生本来就心情郁结到了极点。

被年长男生这么一奚落,直接炸毛了。

“关你屁事!”二楼男生歇斯底里冲年长男生吼了一声。

似乎还是没能解恨,他左右看了一圈,弯腰捡起地上两块石头,朝一楼窗户跟年长男生狠狠砸去!

瞬间。

玻璃破碎声与怒骂声一同响起。

二楼男生拔腿就跑。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飞速掠过我与林语,以及年长男生紧随其后的怒骂。

“你他妈给我站住,你死定了我告诉你!……”

两道身影接连两阵风,轻轻吹起林语鬓边的头发。

很快。

二楼男生就被追上,摁在地上被爆锤。

林语看着这俩男生纠缠打斗在一起的身影,歪头倚在我肩上,语气有些不明:“班长,你信我吗?”

“信你什么?”

“信我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他父亲。”

我眼睑不自觉颤了一下,淡淡点头:“当然相信。”

“那你呢?”

闻言,林语将头从我肩膀上抬起,目光幽深望向我:“我该信你吗?”

第164章 将水搅浑

她不信我。

转念一想,其实也很正常。

知道内情的人就这么几个,要怀疑到我头上并不难。

林语的眼神像一口深井,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我知道,此刻一旦我表现出来丁点慌乱,落入她的眼中必然会成为确凿的把柄。

我深吸口气,迎上她的目光:“所以,你现在是在怀疑我?”

“我并不是怀疑你班长,可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这件事,结果没过多久,这件事情就败露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

她说她不怀疑我,字里行间全是质疑。

我必须赌一把。

我敛起神色,倏然冷漠起来:“你确定吗?你确定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林语愣了一秒。

显然她没想到我会突然反问出这个问题。

“当然!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随便告诉别人。”她脸色微变,睫毛微垂。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犹豫,让我找到了突破口。

我冷笑一声,目光锐利扫过去:“除了我,你应该也拿这件事威胁过……吧?”

“……什么?”林语霎时抬头。

“当时你说你能保证他们三个守口如瓶的原因,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三个人的把柄不是吗?”

“这个秘密,不就是专程用来牵制他的吗?你肯定也当着他的面说过吧?”

我语气低沉且快速,不给林语太多思考的时间。

既然林语将怀疑的目光落到我头上,那我就要将这摊水给彻底搅浑。

“……是,我的确当他的面提过,”

林语似乎没听懂,不由皱起眉头,“但这本就是他的事,我不过是想借这事儿让他闭嘴,说到底也是为了你啊班长,这怎么能算告诉别人呢?”

“你怎么保证他没有自己告诉其他人?又或者另外两个人没有多嘴?”

我上前一步,句句紧逼:“还有,你能保证你没把这事儿当成八卦告诉过袁媛?”

“嗯?”

林语被我这句反问给问懵了。

“谁?”被我无意这么一提醒,她仿佛才回过神来有这么个人。

林语眼神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可……可这不对啊班长,就算、就算我也告诉了袁媛,但他们也不是现在才知道的,告密这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

“那告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紧不慢,气势变得凌厉起来:“林语,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秘密必然是从我们这几个人里面泄露出去的呢?”

“他的身世,你也是听你母亲说的不是吗?那你母亲必然知道的比你还要多,而且你曾经不是夸海口说,镇上一半男人都是你母亲的客户?”

“你能保证他们全都守口如瓶,全部不会抖落出去?”

“林语我问你,秘密经过了这么多人的口后,还能算得上是秘密吗?”

我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林语哑口无言。

我每句话语速都很快,并且语态坚决,气势十足。

林语的气势一下子缩了回去,眼神明显摇摆不定。

她开始有些自我怀疑了。

我眸光一沉,决定再次加码。

我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就往回走。

“……班长,你做什么?”林语被我突如其来这么一拉给弄得不明所以,惊呼出声。

“我不喜欢被人无缘无故怀疑,我们现在就返回去,去找他父亲,让他亲口告诉你,是不是我告的密。”

我态度十分强硬,一副不还清白不罢休的架势。

林语一听,头当即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当然知道她不敢。

一楼男生父亲的那个气势太过压迫性,没有人想经历第二次。

更关键的是,如今我与她在一楼男生父亲眼中,与砸坏他窗户的二楼男生是一伙的。

这个时候过去,无疑是正撞枪口。

“……我不去,不去……”

林语用脚刹住,强拖住我,满脸委屈:“班长,够了,我不想过去。”

“可是你在怀疑我。”我仍然不依不饶。

“不不不,我没怀疑班长你,你说得没错,这个说不定已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林语声音有些不确定,但眼眸中对我的审视意味已经全然消散。

听到这话,我才缓缓松开林语的手,转过身看向她:“林语,这是第二次了。”

“这是你第二次怀疑我,上次是质疑我跟袁媛的关系。”

我伸出两根手指,竖在她面前,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再有第三次,我们就结束这段关系吧。”

“……班长?!”林语慌了,她一下子握住我竖起来的两根手指,将其强行掰了下去。

“绝对没有下次!我保证,班长我向你保证……”

林语略显疯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发誓,“我太害怕了,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时刻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重复我母亲的路,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我不想遭自己最爱的人背叛,班长我会受不了的,我会疯的……”

“然而恰好就在我告诉你这件事后不久……我真的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太敏感了……”

闻言,我深深吐出一口气,伸手揽过林语腰,将她一把搂紧。

“我知道,我不会背叛你的。”

我举起四根手指:“我言一知对天发誓,如果是我当场告的密,我全家死绝——”

“别!”林语一下子捂住我的嘴。

我眼尾弯起笑意,林语神情紧张了一下,而后也跟着轻笑起来。

其实就算我再发一百个毒誓也没什么,反正当场告密的人本就不是我,而是张小彬。

说起他,这段时间也挺古怪的。

一楼男生因为躲命不在。

他却也是三天两头请假。

目前在学校我与他的关系在明面上属于水火不相容,见面就霸凌的程度,所以我自然不能随便找个人询问情况。

最了解她情况的人,也就是林语了。

但这个节骨眼上,我更不能去问她。

所以我也只能装聋作哑,假装没看见似的,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终究纸包不住火。

一楼父亲的异常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

尽管没人敢去他耳边当面嚼舌根,但背地里经常有人讨论一楼父亲奇怪的举止。

“他不是被关了吗?怎么突然回家住了?”

“放出来多少天了都,你不知道?听说铺子都转出去了……”

“他们家卖肉不是挺挣钱吗?就这么转了?”

“谁知道,可能是拿去赔钱吧,听说砍坏了那家宾馆不少床单呢……”

“噫,说起来,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们母子俩了。”

“……对哦,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么丢人的事,换我也不出门了,简直臊得慌!”

“可这也有点不对劲吧,孩子就不上学了?”

“……嗐,就他们那孩子成绩,学不学也没啥区别……”

他们八卦谈论这些的时候,并不避讳我们这些孩子。

可能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们根本就不懂。

我默默站在一旁,将这些八卦悉数听了进去。

两个鲜活的人就这么消失,好像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怀疑与担心。

大众的目光,全集中在这个行为诡异的屠夫身上。

甚至字里行间里对母子俩的评价,也是极尽刻薄。

流言逐渐四起的这段时间里。

唯一真正将“担忧”写在脸上的,只有二楼男生。

而时不时的,我也会去“安慰”一番。

每次安慰完后,他脸上的愁容都不减反增,几乎已经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直到这一天。

第165章 骇人一幕

【请务必阅读本章作者说】

这天,一切如常。

我去母亲任教的学校给她送完饭后,慢腾腾朝家的方向返程。

母亲所在的学校离家属楼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但却没有直行的路。

必须先斜穿过一条大马路,接着走过一条几百米,两边竖起高墙的狭窄小路,最后左转上坡,穿过那片巨大藕田,才能到家。

狭窄小路与藕田的衔接处,是一条一米宽的小河沟。

我埋头正朝前走着,结果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几乎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和道路。

这条路往常都是没什么人走的,今天怎么突然围了这么多人?

发生什么事了?

好奇心驱使着我加快步伐赶过去。

人实在太多,我见半天挤不进去,索性换了个思路,直接原地蹲下,从众人交错的腿间缝隙,朝里望去。

这一看,直接给我差点看吐了。

地上放着一具赤,裸尸体,正确来讲应该是两截尸体。

尸体被人从腰部一整个砍断,分装在了两个编织袋里。

其中一个警察正摆弄着下半截,试图与上半截尸体腰部对齐,另一个人举着相机,对着尸体拍照。

我这一眼,正正对上尸体的眼睛。

不对,准确来讲,她已经没有眼球了。

她的眼球早已腐烂,变成两个黑漆漆的凹洞。

它上半身平躺在田埂上,脖子以近90°的角度扭转向我这边。

那一刻。

我只觉得这两个黑色凹洞就像是地狱里狰狞恶鬼的眼睛。

这个眼神,它在诅咒我。

刹那间。

我双腿直接跪倒在地上,犹如灌铅般爬不起来。

周围人见状,以为我跌倒了,赶忙将我扶起来:“哎呀,小娃儿就不要凑这个热闹了,赶紧回家……”

“就是,这个看不得,看了晚上都要做噩梦。”

周围人纷纷劝阻着我,然而他们自己的目光却全都忍不住又落在那具女尸身上,交头接耳起来。

“是个女的,也太惨了,全尸都不留,连衣服都没得。”

“好黑人我的天,勒是哪个哦?”

“……认不出来,但是总觉得有点儿眼熟……”

众人还在议论女尸身份,而我只觉得头晕目眩。

联想到那天半夜听到的剁肉声及三轮车的轰鸣,我几乎是下意识就反应过来这是谁。

是真的,都是真的。

这一幕给我的视觉冲击实在太过强烈。

刹那间,我突然有种灵魂出体的感觉,身体不受控地朝前跌倒,整个精神仿佛要虚脱过去。

“嘶!!——”

就在这时,周围人发出的一道更大惊呼,将我灵魂硬生生拉扯回来。

我浑噩转过头,发现另外两名警察,又从河沟里发现了一个编织袋。

这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看上去塞满了东西。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将编织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

不再是两截尸体,而是各个被肢解的部位。

手臂,手掌,小腿,大腿,胸腔……

一颗头滚落到女尸边上,嘴巴张得老大。

仿佛死前受到极大的惊吓,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求救。

尽管已经高度腐烂,但我几乎是本能就认出来了他。

一楼男生。

接连目睹两具尸体,我直接僵硬在原地,宕机的大脑对四肢控制彻底僵化失灵。

“我遭不住了,呕!……”周围有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别吐我脚上啊!”

周围人也被这味道影响,一个个生理不适起来。

视觉感受直接击溃我的理智。

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几乎是逃命似的往家的方向狂奔。

那怨念幽暗的眼洞,几乎穿透我整个心脏,烙印在我灵魂深处。

莫大的窒息感笼罩着我,我越跑越快。

我大口大口喘气,想让更多的空气进到肺里。

直到我跑进坝子,才发现二楼男生正站在边上,目光穿过藕田,正正直直看向案发现场。

“……你刚才从那边过来的?”二楼男生指着那圈拉起的警戒线,转头看向我。

“……”

我深呼吸几口,尽量平缓情绪,道:“对啊,看了个热闹。”

“那边死人了,听说是母子。”二楼男生语气罕见地低沉,没有往日的暴躁。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其实我想告诉他,对,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但话落到嘴边,我还是转了个弯:“别多想,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万一是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二楼男生双拳猛地握紧,声音突然愤怒起来:“我不相信!”

“……”

见状,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平静下心来,转身同他一起远观着被警戒线围起来的现场。

“言一知,你知道为什么我站在这里吗?”

二楼男生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怕。”

二楼男生目光仍然望着远处那些忙忙碌碌的警察身影,眼中的破碎悲伤愈发浓烈。

“我怕当我走过去,发现真的是他的话,就一点侥幸都没有了。”

闻言,我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他:

“说实话,我还挺意外的。”

我如实说道:“我以为你们都只是把他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弟,结果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他的。”

“……少给我扣帽子!我才不是关心!”

二楼男生似乎很难接受别人的正面赞许,脸色下意识恼怒,“我只是单纯讨厌失去!不打招呼就离开这种行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不打招呼就离开?

这说的是一楼男生,还是说的他自己的父母?

我不知道,此刻也没工夫去深想。

眼前的震撼一幕已经足以让我精疲力竭。

河沟发现的两具尸体瞬间引炸小镇,成为这两天的八卦头条。

如此恶劣的分尸案,必然会引起极大重视。

很快,几辆桑塔纳和一辆写有“警车”标识的车辆停在家属楼坝前。

我站在三楼主卧窗前,看着一群警察如临大敌般,从不同方向将一楼包抄。

奇怪的是。

没有争吵,没有破门而入,没有任何激烈的打斗。

正门的警察举着枪,紧张朝后退步。

一楼男生父亲仿佛早就等候多时。

他举起双手,带着微笑从里面缓缓走出。

第166章 我不会放过你的

【请务必看本章说】

一楼男生父亲举起双手,从小区楼道走出刹那。

包围在四周的警察一拥而上,将人双手反剪,强行跪压在地上。

我站在三楼窗户上,能清晰看到男生父亲脸上的笑容。

那是一种无比释怀的,诡异微笑。

他任凭警察粗暴地将手铐扣在手腕上,表情连一丁点儿皱眉都没有。

就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

折磨自己多年的心魔终于溜走,可以坦然面对一切。

确认手铐已经锁紧后,一左一右两个警察将他拎起,朝台阶下方的警车走去。

这个震惊了整个小镇的恶性杀人分尸案,就这么轻易告破了。

嫌疑人就是死者的丈夫,动机则是情杀。

或许是因为抓捕的顺利程度远超所有人预料。

乌泱泱一群警察脸上写满了疑惑,迟疑着将抽出的枪缓慢放回腰间。

围观的群众见犯人如此轻易就落了网,悬在心口的惶恐极为快速的转变成了无尽的愤怒。

众人朝着被警察夹在中间的男人甩出最犀利恶毒的诅咒。

“呸!你这样的人不得好死!”

“枪毙!必须枪毙!!杀自己老婆孩子算什么本事!简直是个疯子!”

“那可是你自己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呕……天哪,我一想起来我经常去杀人犯的摊子上买肉,就恶心得想吐!”

众人群起激愤,讨伐声越来越大,各种谩骂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

男生父亲倏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

众人原本激昂的声音因为他的突然止步戛然而止。

只见男人抬起被手铐铐住的手,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众人。

下一刻,他忽然咧嘴笑开。

“你……哈哈哈!你是猪!”

“你也是猪!”

“你!你!你们!”他目光贪婪的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全都是猪!哈哈哈哈——”

“干什么!快走!”

警察沉下脸来,打断他的话,强行掰过男人的肩膀,朝前推搡着。

男人被警察强行朝前继续拖着走,但他仍然倔强的用尽全身力气扭转过头。

“放开我!放开我!”

男人眼神恍惚一瞬,霎时变得凶狠起来。

他开始剧烈扭动起来,拼命反抗着警察的桎梏:“一群蠢货!”

“你们全都是一群见不得别人好的蠢货!赶紧放开我!不然你就等着当猪被人宰了吧!”

男人性情的陡然转换,令众人脸色骤变。

警察迅速反应过来,直接众人围上来,将人死死擒拿在地上,五花大绑。

他被狠狠压在地上,脸在粗糙地面上磨出几道印子,神色的癫狂却丝毫未减。

头被套上黑色布罩瞬间,他目光朝着斜上方看来。

毫无防备的。

我与他四目交汇。

那一刹。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眸中逃出,钻进了我的心里。

我内心猛地一坠,像是被人生生攥紧拉扯了一下,剧烈刺痛了一下。

一阵拳打脚踢式的捆绑,外加遮盖住视线后,男人一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被这一幕给吓到了,见警察再次制服他后,议论声这才再次四起。

“妈呀,你们刚才看到没得?好黑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不是一直都说他脑壳不正常迈?莫真的是个精神病哟!(方言:别真是个精神病吧?)”

“那眼神我的天,他刚才是不是又想杀人老(了)?”

“哎呀,那楞个(这样)说起他老婆好遭孽!跟个哈尔(傻子)结婚守活寡,最后连个全尸都没得。”

“……”

男人上半身被死死绑住,动弹不得,视线也全无。

在警察的拉引下,一步步缓慢走下台阶。

四周的议论声依旧喋喋不休,众人目光也跟随男人转动。

突然间。

在嘈杂喧闹的议论声中,一道犀利的声音,包裹着无尽愤怒,尖锐的划破这份吵闹。

“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想装精神病?我不会放过你的,不会!”

我低头一看。

只见二楼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出来,举起一块石头就朝男人砸去。

石头并没有砸中男人,而是落在他脚边的位置,往台阶下弹跳开。

“哪家的娃儿!家长在哪呢!”

警察忍住怒火,朝二楼男生指道。

二楼男生见状,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男人戴着头罩,全程浑然不觉。

只是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根据这些议论声的转变,猜测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到二楼男生刹那,我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不留痕迹的作案,如果二楼男生也被抓去问话,我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在警察只是深深看了眼二楼男生离去的背影,并没做出什么反应。

“走!”

警察深吸口气,一脸不悦地转回头,继续押着男人朝下走。

直到男人上车远去,围观众人才逐渐围拢。

“……家娃儿胆子还大也,竟然敢拿石头牂人(砸人)。”

一个平时与一楼男生母亲聊得较多的中年妇女瞪了瞪眼:“你不晓得迈?他们几个耍得好斗嘛,还有隔壁……家辍学的那个,他们三个向来都是一路的。”

闻言,另一个人忍不住笑道:“勒哈好耍了,耍伴(玩伴)没得了,怪不得楞个燥。”

“说实话,我当时其实也黑想抄个东西牂他,这种人简直是畜生!枪毙一百次都不为过!”

妇女身旁的一个男人忿忿说着,脸上写满遗憾。

“也,老大不小了还有个英雄梦所,那啷个没看你动哎(那怎么没见你行动呢?)?”先前说话的中年妇女调侃道。

“……这不是手里头没得东西迈?”男子撇撇嘴,被妇女这句话弄得有些扫面。

“切,我还不晓得你?还不如一个娃儿。”

中年妇女瞪了男子一眼,朝他小腿踢了一脚:“莫在勒点丢人现眼了,搞快点回切(回去)!”

“……”

男子幽怨地看了妇女一眼,还想给自己捞回点面子。

但在中年妇女下一脚即将踹过来之前,他几乎是本能地熟练扭身避开,朝家的方向跑去。

原本紧张的氛围一下子散开。

众人看着男子躲远的背影,忍不住调侃道:“男人在外面还是要面子的,你楞个斗不怕他也把你给切了迈?”

中年妇女表情愣了下,而后立马反应过来,鼻腔冷哼一声:“就他?想多了。”

“我把刀递给他他都没得胆子接!”

闻言,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嗒、嗒、嗒、”

一阵细碎的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踏上台阶。

“噫,你们都围在这里笑什么呢?”

一红衣女子画着精致妆容,斜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小包,正笑着朝围拢的众人开口问道。

看到女子刹那间。

周围笑声戛然而止,我也不由睁大双眼。

这女人不是别人。

正是年长男生的母亲。

第167章 罪有应得

红衣女人一出现,刚才还热闹的院坝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貌似都不太愿意搭理她。

想想也是,这女人除了打牌啥也不干,一双吊梢眼总是带着股刻薄劲儿。

对于这种整日无所事事,睁眼就爱打牌的人,普通人向来都是敬而远之,不想也不愿去招惹。

刚松缓下来的气氛顿时又沉默下来。

年长男生母亲一眼看穿大家对她的刻意疏离,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不说拉倒,我还懒得听呢。”

说完,她仰起头,踩着高跟哼着小曲从众人周边穿过,朝自己楼栋走去。

看起来,今天她的心情格外的好。

等她走远,这群人的议论话题不由自主从一楼男生父亲转移到了她身上。

“她们两家不是平时往来还挺多的吗,怎么人死了也没见她悲伤?”

“你期望一个赌鬼悲伤?你瞧她那个样子,铁定是打了一个通宵才刚回来呢。”

“镇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好像一点儿也不怕,看样子昨晚赢了不少钱。”

“切,赢了又如何?赌桌上的钱都留得住迈?我看你就是见识少了。”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肆无忌惮,也不怕被红衣女人听去。

这种毫无营养的猜测和八卦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我懒得再继续听,将脖子缩了回去。

屋子里静悄悄一片,耳边只剩下自己孤独跳动的心跳。

咚。

咚。

咚。

结束了吗?

我扪心自问。

“至少他的事,在我这里结束了。”我缓缓开口。

这个结果是你我想要的吗?会不会太狠了?

“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反复纠结结果,自我折磨了。”

我只觉得有口气始终堵在心口,喘不上来,但依旧沉声说道。

“不要有任何愧疚,也不该有任何愧疚。”

“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这是他们自己的命,从做出那个选择开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是吗?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吗?

“是。”

我应了一个字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在外人眼中,这是一个给丈夫戴绿帽的女人红杏出墙被抓,最后母子俩被生性暴戾的屠夫活活泄愤杀害再分尸的故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对吧。

一楼男生,能忍受亲生父亲是吸毒的懒鬼,能忍受养父常年家暴自己母亲,也能忍受被年长男生当作狗腿指使。

他自己选择了为虎作伥,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我双拳握紧,不住甩头,自说自话。

脑海中不由自主又回想起了刚才那一幕幕怒吼。

“你们都是猪……哈哈哈哈!”

“赶紧放开我!不然你就等着当猪被人宰了吧!”

“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想装精神病?我不会放过你的,不会!”

一楼男生父亲回眸时的那个眼神始终盘旋在我心口,刚才的突击逮捕像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梦境。

我第一次感到有些心烦意乱,内心某种失控的暴怒无处发泄。

谁是猪?谁要装精神病?谁杀了那么多人?

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余光瞥见桌面上的小圆镜,我将它拿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浮现在脸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眼底竟然不知何时,挂着一颗要掉不掉的眼泪。

我咬紧牙关,握镜子的手倏然攥紧。

“言一知,你在为他哭吗?可是为什么?他也是害你的人之一,你说你要报仇的,不是吗?”

“不要害怕,不要难过,更不要愧疚,你不需要对这样的人有任何负罪感,你不欠他们任何人。”

“想想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死亡不过是最简单的惩罚,只有这样才能抵消他们生前做的恶,而有些人,连死都不配。”

“他们这叫,罪有应得!”

下一瞬。

我松开握镜子的手。

小圆镜落在地上,塑料壳背面着地,发出沉闷声响。

我看着完好无损的镜面,眼眸沉了下去,上前抬起脚——

“咔嚓!”

镜面被我一脚踩碎。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无论今后我要背负什么,都尽管来吧。

一切后果,都让我来承担。

我撇开碎裂的镜子,缓缓走到阳台,滑开窗户想要透口气。

结果刚打开窗,就被一楼院子里的情景给惊住了。

上次听到声音是在半夜。

而这次在阳光之下,我终于第一次清晰看到一楼院子里的情景。

各种女士衣服堆积在地上,其中就有出轨捉奸那天穿的那身裙子。

这些衣服交织盘错着相互拧在一起,如同那被肢解缠绕在一起的尸体。

他这是预料到警察要来,提前把所有和他们相关的东西都扔出来了?

这是有多恨啊。

如今,一楼已经彻底家破人亡,死的死,抓的抓。

这些衣服已经成为遗物,正无声与我凝视。

我咬牙收回目光。

这些衣服看得我内心更加郁结,索性抬头朝后山看去。

结果这一眺望,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二楼男生。

他背对着我站在后山最高处,尽管很远,却依旧很显眼。

从一楼男生失踪那天开始,我就发现他变得有些不正常。

他与一楼男生的友谊,看样子比我想象的要深厚。

如今分尸案尘埃落定,凶手已经落网,他中途干扰警察执行公务这件事没人追究已算幸运,如今这又是在干什么?

独自神伤吗?

我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起身从厨房里顺了个打火机,翻出父亲藏在柜子里的一盒烟,朝后山走去。

很快。

我来到二楼男生身后几米开外。

我发现他竟然在后山空地上,用岩石堆积出一个石堆,独自一人,抱腿与石堆对坐。

我默默走上前,在他旁边坐下。

“……言一知?”他黯然的眼神在看到我瞬间诧异的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从阳台上看见你了。”

我直言说着,目光看向石堆,“这是你给他搭的?”

“怎么,我搭个石头玩不行吗。”

事到如今,二楼男生依旧嘴硬。

我轻轻叹息。

内心对二楼男生那毫无意义的逞强感到有些好笑,但看着满脸悲伤的他,我也没多说什么,默默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三根。

“他不会抽。”二楼男生突然开口。

我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又将三根烟并夹在指间,点燃。

“谁说给他抽了,我当香火用不行吗?”

我将烟点燃后杵进泥地里,随即双手并拢,默默闭上眼。

“听说惨死的人会在第七天回来,带走他生前最在意的人或物,你信吗?”

霎时,身边的人浑身僵硬住,没有说话。

我顿了顿,继续开口,“当然,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我反正是不信的。”

“你呢?”

第168章 情绪临界值

“切,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也就骗骗那些老头子。”

二楼男生眼眸阴沉下去,嘴硬别过头。

然而他却在说出这句话后,暗自将目光从自己堆砌的石堆上挪开。

“哦。”

我淡淡应了声,不再言语。

后山顶上的风比镇上冷冽得多,我蹲坐在二楼男生身旁,默默看着风将徐徐飘起的烟火吹得歪歪扭扭。

气氛沉默片刻,二楼男生转头,目光辗转着落到我身上。

“……那个,把你那个烟,给我一根。”

我笑了笑,将整盒烟打开递给他:“随便拿。”

二楼男生皱着眉看向我,目光挪动到烟盒上,虽然表情依旧不屑,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抽出一根。

想了想,他将第一根烟别在耳朵上,又多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接着。

他掏出自己身上的火柴——

“嚓——”

火柴在火柴盒边沿刮出一条白线,却没有燃起火苗。

二楼男生愣了一下,估计是怕丢面,他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我。

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轻轻起身,微微侧身,背朝着风,重新一划——

“嚓——”

火柴头被刮掉一半,却依旧没擦出一点儿火花。

“草……”

二楼男生忍不住暗骂出声,不信邪地将手里的烟叼在嘴里,一手捏住火柴盒,从里面重新抽出一根火柴。

“我就说嘛!”

这一次,火苗“噌”的一下窜起。

二楼男生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紧张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结果没等火苗碰到烟头。

下一秒。

一阵风吹来,火又灭了。

“我草你大爷!!”

二楼男生终于忍不住了,弹射起身,将整个火柴盒朝石堆扔去。

夹在耳边的那根烟也因为这仓促的动作掉在了地上。

他紧张兮兮地站在我身后侧,神情就跟便秘似的难受。

就算他不承认,我也清楚他这显然是把我刚才的话听了进去。

只是当着我的面,他实在不好露怯,只能憋着。

怎料话音刚落。

接下来就遇到了这么一连串诡异事件。

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直接让他失去理智。

“别紧张,打不燃很正常的。”

我没有转身,而是淡然将他扔出去的火柴盒捡回来归拢,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给,用这个吧。”

二楼男生顿了顿,咬牙上前,语气颇有些埋怨。

“有你不早拿出来?!故意的是不是?”

闻言,我不紧不慢道:“我刚才点烟的时候用过了,你没看见是你自己的问题。”

“切,我特么看你就是故意的。”

二楼男生嘴里嘟囔着,接过打火机点燃烟后,一脸紧皱的表情这才得以舒缓。

“……咳……咳……”

他没抽几下,便呛得咳了好几口。

“你怎么不抽?”他拍了拍自己的前胸,突然发现我正静静望着他,下意识暴躁开口。

“因为我不会啊。”我如实回答。

“这么久了你连抽烟都不会?还想跟着我们操社会?真是撇。”

二楼男生一脸鄙夷的扫了我一眼。

“可我看你这样子,貌似也不太会抽——”

“你放屁!”

二楼男生不悦地夹紧烟,狠嘬了一口烟,接着卖命吐出烟圈。

“你……咳……除了成绩厉害点儿,什么……咳……都不懂。”

“……”

我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幽然开口:“反正我看其他人抽的时候,不会被烟呛到。”

二楼男生被我怼得满脸通红。

他神色焦躁地最后吸完最后一口,不耐烦地将烟丢在地上,狠狠跺上几脚。

“懒得跟你说,今天霉透了!我走了!”

说完,二楼男生转身就走。

“你这是怕了吗?”

我连忙站起身看向他,缓缓开口,“这石堆是你自己亲手搭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在怕什么?”

倏然间,二楼男生停下脚步。

我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他本就敏感的神经,他直接折返,朝我怒吼道:“谁说我在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单纯觉得冷,不想待在这儿不可以吗?”

二楼男生眼圈泛红,双拳紧攥,胸腔因为怒吼而剧烈起伏。

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落到我脸上。

我目光从他拳头上移到他的双眼,冷冷直视:“人都死了,能不能不要装了。”

“我不知道你承不承认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反正他跟我说过,他最信任你。”

刹那间,二楼男生神色僵住。

“你……你少框我!”

他咬牙,声音里的难过却从字里行间中溢出:“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在坝子上,有一次你们让他去围堵坡上那只猫的时候,我跟他一起的,不记得了吗?”

我平静说着,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他眼神中挪开,坚定望着他。

“我问他,为什么每次这种脏活苦活你们都要他来做,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俩手里。”

“……他,他怎么说的?”

“……嗯……”

我托腮佯装思考了一番,道,“他说都不是,是因为你。”

“因为在他心中,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虽然总是指使他,但别人要欺负他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

“他说你跟他一样,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人,你们相互懂彼此。”

我一字一句说着,看着二楼男生的神情从怀疑变为震惊,最后整个人直接呆傻在原地。

“他还说,和你一起胡作非,总比在这个镇子里默默无闻的烂掉要强。”

“……他真是这样说的?”

二楼男生嘴唇颤抖着,我能明显感到他的某种情绪正堵在胸腔,即将喷薄而出。

我顿了顿。

缓缓走上前,掷地有声地质问道:“如果不是足够了解你,你觉得还有谁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我……”二楼男生哽咽着,语无伦次几度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眼眸一冷,下意识提高音量:“你什么你?我看你就是个怂货!他把你当最信任的人,而你现在,连正视假坟的勇气都没有!”

“你放屁!!!”

二楼男生猛地推开我,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重新抬头,我发现他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情绪的围城一旦决堤,内心防线不攻自破。

我眼眸微眯,深吸口气,缓缓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对不起。”

“但你最近实在是太不正常了,我只想你不要把情绪憋在心底,发泄出来才好。”

说完,我甚至体贴地递上一张纸。

他也不嘴硬了。

狼狈接过我手中的纸巾,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大哭起来。

看得出,二楼男生的情绪已经憋了许久。

从一楼男生闭门不见人开始,他的情绪就已经在酝酿发酵。

这段时间一直被压抑,没有得到释放。

这种失去挚友的痛苦,这种抓心挠腮却无处倾诉的窒息,无疑是令人绝望的。

我很清楚他这种情绪已经到了临界值,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承受他倾诉欲望的人。

或者说,一个临时的,一楼男生替代品。

而我的出现,时机正好。

至于刚才那番感人肺腑的话嘛——

当然是假的。

第169章 贱种

心情自我压抑到极点,都是会反噬的。

更何况才这般年纪。

终于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耐着性子沉默在旁的我这才起身,朝他方向靠拢,重新盘腿坐下。

“现在好点了吗?”我转头,看着他红肿的双眼。

“……别……假惺惺,说得好像……好像你多关心我似的。”

二楼男生声音哽咽着,咬唇又落下一大行眼泪。

我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死装啊?”

“你之前说,一起喝过酒就算是朋友,我这又给你点烟又给你纸的,这还不算关心?我看你有点贪啊。”

我幽幽说着,余光瞟见身旁人的表情。

“是,我的确没他那么懂你,可现在他已经走了,永远不在了,难不成你真想下去陪他?”

听到这句话后,二楼男生的哭声生生停顿一秒。

“当然,要是你真这么迫不及待想陪他我也绝不拦着,不过等我走了你再搞,别拉我下水就行。”

“……言一知你会不会说话!”二楼男生气得嘴角一抽。

“哦,这下终于不哭了?”

我哼了一声,见二楼男生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这才收起调侃语气,眼神深意地看向他。

“……不要你管……你……别总用这种表情看我行不行!”

二楼男生仅与我对视一眼,当即暴躁咬唇,“你那什么眼神,你在可怜谁?给我收回去听见没有!”

闻言,我眼眸沉了沉,平静开口:“要可怜也是可怜他,我可怜你干嘛?”

“你四肢健全,父母健在,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别提他们!”

听到“父母”二字,二楼男生原本悲恸的神色瞬间翻涌出浓烈恨意,“他们还不如死了!他们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如果可以,我宁愿用他们的命,换他的命!至少……至少……”

“至少,有人能在你身边,随叫随到?”

我一语点破。

二楼男生倏然抬头。

似乎对我竟然能精准说出他内心想说的话感到无比震惊。

我忍不住勾起淡淡笑意,继续故作深沉道:“但现在那个随叫随到的人已经不再,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得回到现实。”

烟已经烧完了,掉在地上的烟灰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我抽出一根烟,再次递给他:“人吧,总归是要往前看的。”

“……”

二楼男生眼底抽动一瞬,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怼。

“少在这鬼扯。”

最终,他嘟囔着干巴说道:“别装作很了解我的样子,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给我说说不就行了,谁不是从慢慢了解开始的?”我朝他瞥了一眼。

闻言,二楼男生终于抬头,第一次正视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反问。

“为什么你突然这么关心我?”二楼男生直截了当的问道。

“你说呢?”

我将烟递给他后,看着盒子里剩余的香烟,也从中缓缓抽出一根。

“你的心思,我怎么会知道。”二楼男生嘟囔着,目光盯着我指间夹烟的动作。

他眼眸闪过一丝诧异,却只是转了转,并没有多问。

我将烟点燃,却没含在嘴里。

“因为我觉得我跟你,还有他,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人。”

“所谓同病相怜,我也并非是关心你,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罢了。”

说完这句话,我云淡风轻地弹掉烟灰。

“这风看样子也是个烟鬼,我还没抽就被它吸去一大口。”

我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却发现这一次,二楼男生久久没有说话。

他目光微怔,似乎从没想过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的烟灭了。”

我开口提醒他。

“……嗯?……哦。”二楼男生这才仓皇低头,发现他手中夹着的烟不知何时已经被风吹灭。

“你不是说你不会抽烟吗,看刚才那动作怎么跟个老烟鬼一样?”二楼男生看着我,犹豫半天终于开口。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笑着说道:“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我跟你一样,也不会抽。”

说完,我吸了一口,同样被呛得连连咳嗽。

“……谁跟你一样!我会抽!”

二楼男生梗着脖子再次嘴硬纠正。

下一刻,我俩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冰释前嫌的笑。

“言一知,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过最后来安慰我的人,会是你。”

他低垂着头,神情似乎很复杂,目光隐隐闪烁,“……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我眼睛不由眯了眯,“……你这个对不起,是在对我说吗?”

“……哎呀!算是吧。”

二楼男生咬牙抬起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踌躇半天后这才鼓足勇气看向我:“就……就他带我俩把你绑到竹林里……那件事……对不起……”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最后三个字几乎都听不清。

我喉咙微微滚动,手指不由自主地跳动一下。

说实话,在那一刻,我是很想直接一个耳光扇过去的。

对不起?

事情过了这么久,现在良心诈尸,想起来说对不起了?

哈哈哈。

你在看不起谁呢?

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啊?

他该不会真觉得他嘴里“对不起”三个字的份量,抵得过她经历的绝望痛苦吧?

迟来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我要的从来不是道歉。

我要的,是让你们所有人,都经历比她痛苦万倍的折磨。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清醒的记住自己犯过的罪。

我胸膛翻涌着如墨般的恨意,而嘴角却截然相反的扬起一尾笑。

“原来你说的这件事啊……”

我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耸肩道:“不是说好不提了吗,很早之前我就说过的嘛,翻篇了翻篇了。”

“……真的?”

二楼男生眼眸一亮,“那我们之间有没有……?”

“翻篇了不代表能得寸进尺。”

我叹了口气,开口堵住二楼男生想要表白的嘴:“再说了,不翻篇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学着他爸那样,把你们全都分尸吧?”

“……”

二楼男生忍不住一个寒颤。

“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见我拿一楼男生的死开玩笑,二楼男生忍不住又愤然起来。

但这种情绪只维持了短暂几秒。

下一刻。

他仿佛突然想到什么,眼神倏然间变得无比阴鸷。

“言一知,你说头七的时候,他真的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都是听别人说的。”我不经意抬眸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闻言,二楼男生沉默片刻,最终幽然开口:

“要是他真的能回来,我倒希望他能把那个人的命带走。”

“那个人?”我愣了一下,“是谁?”

“……还能是谁……”

二楼男生咬牙切齿道:“自然是我母亲现在肚子那个贱种!”

第170章 漫长的恐慌

“?”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我不由呆愣在原地。

我大脑里光速回溯了一番,确认这段时间自己并没有在楼下见到怀孕的生面孔。

难不成是……跟一楼家一样,偷偷躲起来了?

“你父母……回来了?”我皱眉问道。

“回来?哼。”

二楼男生面露凶光:“他们要是敢回来,我一定不会让这贱种好过。”

“前几天他们给婆写信,说什么很久没回来看我了,想我得很,说打算过几天回来看看我,我还以为是真想呢,哈哈哈……”

他一边说着,语气愈发阴沉,猛地捏紧拳头:“结果!”

“是他妈的在外面怀了野种!眼见要瞒不住了才想着来这里躲风头!”

“从头到尾……他们两个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而我竟然在读到信的前半段时,我还以为……”

“……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闻言,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二楼男生狰狞着又哭又笑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我完全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激进偏执。

这全都是他父母欠的债。

他们主动放弃了他。

却在孩子长大后,在欢愉之下不慎又结了一个果。

可明明第一个骨肉他们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为什么到了第二个时,却突然转了性,甘心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把他生下?

如果说第二个孩子没有错。

那第一个孩子,又错在了哪儿?

活该被亲生父母丢弃,被迫卷进本不属于TA的人生。

如果生而不养,为什么要生?

既然决定要养,又为何让TA像野草一样受尽摧残?

同样悲惨的命运,难道要重复上演第二次吗?

“这消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沉声问道。

“就是他闭门不出那段时间吧,”

二楼男生吸了吸鼻子,收拢咬牙切齿的表情,回头狐疑瞥了我一眼,“不过这重要吗?”

“重要倒是不重要,只是有点意外而已。”

我喃喃总结道,“怪不得我总觉得你那段时间郁郁寡欢,以为你是因为他的缘故才这么消沉呢,原来你家里出了这么大一件事。”

“……我哪有郁郁寡欢?你少胡扯。”

二楼男生甩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顿了顿,他斜看向我,转而看向那石堆,目光隐隐透着某种疯狂。

“言一知,再给我一根烟。”

我再次抽出一根点燃后递给他。

他站立在石堆前,把香烟当香火举在胸前,深深凝望着石堆——

下一秒,二楼男生虔诚的朝石堆鞠了个躬。

接着,将香烟放在石堆最高点。

“你不说他不抽烟吗?”我调侃道。

“……你懂个屁,许愿总得给点东西。”

“你许愿了?许的什么愿啊?”我轻笑问道,“不会是许愿真让人带走你那还在你妈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吧?”

“……言一知!”

二楼男生一脸阴郁地看着我:“你特么说出来干嘛?说出来就不灵了!”

闻言,我忍不住大笑:“你还真信?笑死我了。”

下一刻。

我倏然敛起笑容,冷冷凑近:“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不如……”

话说一半,我停顿住,观察着二楼男生的神色,没再继续说下去。

“……不如什么?怎么不说了?”二楼男生急迫问道。

“算了,我觉得这样不大好。”我摇摇头,打算就此作罢。

“言一知你故意的是不是?赶紧给我说!不如什么?”二楼男生大步上前,瞪着我怒气冲冲道,“我知道你鬼点子多,快说啊!”

“我不说,是怕你对你父母仍然保有一丝怜悯和感恩。”

“感恩?我感恩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连饭都吃不饱?我最恨的人就是他们两个!我恨他们!”

二楼男生急吼而出:“别说怜悯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们!”

见他如此迫切,我这才幽然抬头,郑重开口:“如果你真的想向你父母报仇,就应该让你妈这肚子里的孩子安全地生下来。”

“……你说什么?生下来?”

二楼男生不可理喻地瞪着我:“不可能!等他生下来,这个家里还有我容身的地方吗?我一定要让她流产,我要让她后悔做这个决定!”

“哈哈哈,言一知你说,要是那贱种还没出生就死了,那两个人岂不是得气死?”

二楼男生邪笑着看向我,仿佛想从我眼神中寻求到某种认同。

“你错了。”

我无奈摇头,平静直视着他:“他们不会气死,这次流产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出现。”

“只有生下来,让他们亲眼看到孩子有多可爱,然后再眼睁睁看着他从眼前失去,让他们从开心的顶峰直坠而下,才能陷入无休止的自责与漫长的恐慌。”

“这,才是对他们抛弃你的最好报复。”

“……”二楼男生的笑容僵了僵。

他张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审视着我的眼神。

“言一知,你的意思是,等生下来后,我再——?”他迟疑地审视着我的眼神,默默做出割脖的动作。

“你干得出来吗?”

我语气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平静问着他。

“……我、我……”二楼男生犹豫了。

“我知道你其实做不出来,所以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我轻松地莞尔一笑,轻拍他的肩膀,“今后你啊,也别动不动就说什么报复和杀人了,就你这胆子玩玩猫狗差不多就够了。”

“你!……瞧不起谁呢?”

二楼男生被我三言两语激怒,挥着拳头怒吼道。

我看着他这轻易就被挑起怒意的情绪,淡然打开他悬在空中的拳头,“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真让你去杀人?那可是犯法的。”

“更何况……”

顿了顿,我神情轻松地看向他,看似不经意地自顾自话。

“要是人真死掉反而不太好,我要是你啊,我就让他失踪……”

“这样你父母伤心欲绝的同时,心里还揣有一丝侥幸……也不会有下一个了。”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不说了,你可别当真。”

我笑着对二楼男生耸肩说着,却见他神色凝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第171章 赌注

见状,我眉头轻挑,伸手去拍他后背,中断了他思考。

“怎么,难不成你还真的在想怎么搞啊?”我语气轻快地插科打诨,装作没看见他眼底的凝重。

“……这样真的能行吗?”

“当然不行了。”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吗?再说不是还没生吗,等生下来有的是时间想报复的事儿,是吧。”

二楼男生听着我的话,不甘心的眼神悄然瞟向那个石堆。

“还看?你该不会真以为它能把人给带走吧?”

我推搡了下二楼男生的肩膀,将他目光调转了个方向,随口胡诌着:“鬼可离不了那么远,除非你趁其不备,把人给偷出来扔到后山坟墓里还差不多。”

我的话语气一轻一重,真假参半,面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轻松和平和。

二楼男生五官紧皱在一起,狐疑地上下扫量着我。

“看我做什么?”

闻言,二楼男生这才发现自己盯得太直白,赶紧心虚垂眸,清嗓说道:“谁、谁看你了?我只是在想你这方法到底行不行。”

“哎哎哎!停!”

“这可不是我的方法,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可千万别当真。”我当即撇清关系。

“……”

二楼男生撇撇嘴,没再说话。

他步伐沉重跟在身后,朝山下走去。

而我面上也给足了他脸面,尽力缓解着二人间的沉重氛围。

与二楼男生在楼道分开瞬间。

我嘴角扬得快僵硬的嘴角瞬间垮下来。

我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腮帮子,脑海里快速思索着今天收获的意外消息。

二楼父母要回来了,而且还揣着个他的弟弟或妹妹。

从二楼男生的态度来看,完全是一副巴不得它立马胎死腹中的架势。

后面的情形根本不难猜。

还未出生就命运多舛,出生后必定会时刻面临亲哥的生命威胁。

而它父母,根本救不了它。

怪谁呢?

要怪,就只能怪它自己投错了胎。

想到这儿,我的心情再次郁结。

这种感觉让我感觉四肢很是沉重,我叹息着坐到床板边,“啪!”的一声——

我掏出打火机按下,火苗蹭的一下窜起,我的半截身影立即倒映在墙壁之上。

我将火苗调到最大。

黑色影子在气息之中,微微摇曳。

“想救?”我看着影子,缓缓开口。

空空荡荡,没有回应。

“你要知道,它的结局从投胎开始就注定了。”

“我的计划不过是加速它走向本就定好的结局,我并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他们自己造的孽,本就该让他们自己去偿还,我们只需要静静看戏就好了。”

我说完后,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我皱起眉头。

“到现在你还不懂吗?”

我松开打火机,火苗瞬间从眼前消失,黑暗重新席卷而来。

“它如果是男生,就会成为第二个他。”

“它如果是女生,就会被卖掉,不会再有其他任何可能,除非……”

我忽然想到什么,紧皱的眉头刹那间舒展开来。

昏暗中,我微微歪起头,似是自言自语。

“啊对了。”

“我倒是有个办法,既能救它,也能毁了他们一家,但这一步棋,很凶险。”

我自顾自说着,眼眸渐渐亮起:“我可以让它,成为‘第二个你’。”

在脑海浮现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竟有些抑制不住地兴奋。

对啊,还可以这样做,还可以这样做……

一个不会再死人,却依旧让人痛苦万分的办法……

我大脑迅速盘算着计划的可行性,决定见到张小彬后问问他的意见。

自从张小彬替我去了趟菜市场后,我这段时间几乎都没见到他。

这样想来我才意识到。

自从张小彬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好像从没问过他现在的住址。

他说他舅舅已经死了,那他现在住在哪儿?

那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一楼男生的事分走了我几乎所有的精力,以至于现在事情结束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

第二天,我去到学校,张小彬依旧不在。

我心情变得烦躁起来,举手投足都溢着隐隐烦躁。

林语正巧这时候贴了过来,歪头好奇问我:“班长,你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有点烦。”我干巴巴应着,咬牙压下想要把林语手一把甩开的冲动。

“什么烦心事?说来我听听嘛。”林语不依不饶,贴得更紧了些。

“没什么,就是看到分尸案后这几天都不太舒服。”

我胡诌了一个理由,转而看向她,悄然转移话题:“倒是你,你怎么看上去跟没事儿人一样?他不也是你朋友吗?”

闻言,林语眼神闪烁了一下。

“说是朋友,其实也没有那么要好,他们那几个人总是自以为是不是吗?经常顶撞你,反正我也没那么喜欢。”

“论朋友的话,顶多也就袁媛算得上一个。”

“班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对你的。”

“?”我眼中疑惑不由加深。

见我抿着嘴没有说话,林语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听着实在无情,赶紧着补道:“这次确实太过分了,再恨也不能剁成那样啊,还甩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对吧?”

“这次?”

我突然开始有些听不懂林语的用词。

“咳,我的意思是……”

林语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勾起笑,身形一转坐到我怀里,“班长,人都死了,感慨再多也没用,如果你实在是觉得烦躁,不如今天来我家玩?”

“……不用了。”我叹息着摇头。

去你家,那是霉上加霉,霉透了。

“来嘛来嘛,今天我家——”

林语话未说完,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张小彬?”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

听到这三个字瞬间,我与林语几乎同一时间扭头朝门外看去。

只见张小彬背着包缓缓走了进来。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更没有多余的表情。

反而目光在落在林语身上时,眼眸颤动一瞬。

“呀,你今天来了?稀客啊。”林语笑道。

张小彬没有说话,他脚步顿了顿,将肩上书包卸下。

包落在桌子上,发出沉甸甸的清脆声响。

“先还你这么多。”张小彬缓缓开口。

什么叫先还这么多?

张小彬什么时候欠的林语钱?

林语眼皮微抬,懒散说道:“这么大一包,我可拎不动,一会儿麻烦你帮我背回去啦。”

张小彬抿嘴不语,气氛陷入紧张。

我凝眉看向林语:“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

“哎呀,班长你还不知道吧?”

林语惊讶捂住嘴,指着张小彬轻声笑道:“他舅舅自己把自己玩死就算了,死前还用他做赌注,把他给卖掉啦!”

第172章 今晚来我家

“卖、卖掉?”我脑子嗡嗡作响,差点没控制住音量。

林语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记重锤砸在我胸口,让我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句话像颗炸弹,狠狠砸进了我的耳朵。

我眉头一跳,心头翻江倒海忍不住脱口而出想开口求证:“张——”

然而话卡在了喉咙里。

林语的重量忽然传过来,那种柔软又不容忽视的触感让我骤然清醒。

我下瞥了一眼。

林语依然坐在我的腿上,姿态暧昧到无耻,一副自得的模样。

好悬,好险。

张小彬全程目睹着我与林语此刻这般暧昧又别扭的姿态。

我抓着桌沿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都快捏得发白了。

“嘶,班长你抓疼我了。”

林语娇声娇气地哼了句,扭头过来睨着我。

她根本没打算站起来,把身子靠得更近了些,顺手还整理了几缕头发,毫不避讳地对张小彬轻笑:“哎哟,干嘛呀,露出这种表情?”

张小彬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我抬眼看着他眼底无尽的疲惫,那浓厚的黑眼圈都快比眼睛大了。

他眼神扫过林语,又瞥了我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短暂沉默后,张小彬将装满零钱的背包提回他自己的座位上。

直到沉闷的脚步声走远。

张小彬那连绝望都散去的空荡眼神却始终印刻在我脑海中,隔着空气坠在心底。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故作镇定地看向林语,“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呗。”

林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笑容在她精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她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我的手指,眼神轻蔑地扫过角落。

“班长啊,我一开始不都跟你说过,他们那一家都没几个好东西。”

“更别说他那舅舅,三样全沾,几个月前欠了一笔债,二话没说就把他这外甥给卖了抵债,说什么等房子卖了有的是钱还。”

“结果呢?后来的事嘛,你也是知道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赔了一大笔医药费不说,没过多久人还嗝屁了。”

“但人家来都来了,找不到正主,正好在菜市场那儿抓到张小彬,你说巧不巧?”

菜市场抓到张小彬?

那不正好是告密那一天吗?

我忽然回想起那天,隔着条街看到张小彬脸上的伤。

刹那间,内心咯噔一下。

原来那个时候,他还经历了被追债人围堵。

这么大的事,我竟然完全,一点儿都不知情。

说到这里,林语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让人难受。

“你说他傻不傻?他舅舅那样的人死都死呗,他还上赶着替他还债。”

我瞥了一眼张小彬。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任由林语像耍猴一样戏弄他。

他眼底挂着的那俩黑眼圈,活像两团淤青,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疲惫和绝望。

我忽然心里有些堵得慌。

然而下一秒,我的视线就被林语挡住。

“班长,你在看哪儿?”林语水汪汪的眼睛对上我的目光,歪着头将我身体掰正。

“……我就是好奇,看看而已。”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让一丝异样的情绪流露出来。

“然后呢?他欠了多少钱?”

“这个嘛,”

林语拖长了尾音,眼神在我和张小彬之间来回游移,“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输了六万,就那一晚上。”

六万?

要知道,那个时候我母亲的工资一年加起来还不到两万。

林语看出我震惊神色,揶揄着继续说道:“所以他走投无路,就来找我帮忙啦,说什么他都愿意做,只要能帮他把事儿摆平。”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瞟了张小彬一眼,眼神充满了讥讽和得意。

林语这番话,无疑是在暗示我。

张小彬为了钱,可以出卖自己,可以不择手段。

“然后你就答应了?”我似笑非笑地问道。

“当然,”

林语轻笑一声,手指在我的胸口画着圈圈,“我可是个好人,见不得别人受苦。”

她的语气轻飘飘,可这番话却让我嗅到了其他味道。

“……也就是说,你拿出了六万块,替张小彬还钱?”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虽然我知道林语家基本干的事儿很多都上不得台面,但却没想到他们家经济条件原来这么好。

竟然能一口气拿出六万块,给一个连朋友都不算的外人?

可若是经济条件当真好,为什么她母亲仍然还在做这种生意不收手呢?

而且我去她家的时候,屋子里那些摆设也全是些廉价货,一点质感都没有。

家里甚至连个电视机都没。

就算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挥霍法吧?

这中间的逻辑,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林语看出我的困惑,轻声笑道,“我家可没那么多钱,不过只要我妈在,我自然就有能平债的法子。”

“不过嘛,我可不是白帮忙的,他得替我妈妈打工还债。”

“打工?”

我眉头紧锁,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林语没有明说是什么样的工作,但从张小彬现在的状态来看,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活儿。

我看向张小彬,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但他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像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坐在那里,任由我们评头论足。

“所以到底是什么工作?连我也不能说吗?”

我再次追问林语,语气情不自禁加重了些。

林语却只是笑而不语,眼神闪烁,像是在故意吊我的胃口。

她越是遮遮掩掩,我心里就越是不安。

“怎么?班长,你这是在关心他吗?”

林语突然凑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语气暧昧,带着一丝醋意。

“当然没有。”

我压下心中烦躁,眼尾跳动一瞬,“我只是好奇而已,就算你让他打工还债,六万块也不是小数目。”

“所以是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他在这么短时间里把钱还给你?”

闻言。

林语忽然凑上前紧盯着我。

她的睫毛在我脸上轻轻扫过,近在咫尺的双目好似想从我眼眸里审视出什么。

最后。

她缓缓退开半臂左右的距离,神秘扬起一尾笑,压低声音。

“班长你这么想知道啊?那不如……今天来我家?”

第173章 夜班

林语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眼角眉梢都带着算计。

我心里却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这个人,绝对没安好心。

“为什么要去你家,难不成张小彬在你家里干活?”我强挤出笑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

“怎么可能,”

林语掩嘴娇笑,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像羽毛拂过,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是有些话在这儿不好说,还是我家里方便一些。”

她说话滴水不漏,圆滑得像条泥鳅,让人抓不住一丝破绽。

我转头瞥了一眼张小彬。

他依旧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隔着老远,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

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敢打赌,如果现在我私下问他,他肯定不会让我去林语家。

他这副被榨干了精气神的模样,分明就是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份工作的黑暗。

可我心里始终有个巨大的疑问。

张小彬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去找林语?

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在林语身上栽过那么多次跟头,他不可能轻易再去相信林语,更别说让一个他如此讨厌的人插手他的私事,除非……

除非他笃定,林语一定能帮到他。

可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难道他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还是说,他自认为有些事情,凭他自己就能摆平?

各种猜测像乱麻一样在我脑海里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林语见我半天没反应,又嗲着嗓子问了一遍:“班长,去不去嘛?”

我犹豫片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张小彬现在这副鬼样子,别说商量接下来的计划了,就连之前的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下去都得打个问号。

我想搞清楚,也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然,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迷失了方向,那种失控感会让我抓狂。

林语见我答应,立马兴奋地跳了起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然后又亲昵地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一到点,林语就迫不及待围了过来。

我们并肩手挽手走在前面,张小彬慢腾腾地跟在我们身后。

他背着装满零钱的背包,走起来叮啷叮啷,声音落在我耳朵里像是一阵阵催命咒。

一路上,林语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镇上的各种八卦。

从谁家媳妇偷汉子,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

仿佛整个小镇大大小小的事她全都了如指掌。

简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全程敷衍了事。

满脑子都是张小彬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有林语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离林语家越近,那颗动荡的心就越发不安。

距林语家还有几百米的时候,林语突然停下脚步,朝张小彬勾勾手,“东西给我吧,你可以走了。”

还没等我明白过来,张小彬已经了然,快速卸下背包递到林语手里,接着在我脸上深深扫了一眼后,快步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目光循着他离去的方向,发现那是当初他从菜市场过来的方向。

“班长,别管他了,我们走吧。”林语看了眼背包,语气轻松地挽住我的手。

“他怎么突然走了?”我重新迈开步伐,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自然是又要去打工了嘛,他上的是夜班。”

林语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

“夜班?”我眉头紧锁。

就张小彬现在这副状态,精气神已经很差了,居然上的是夜班?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扛得住?

“嘿嘿,到了。”

说着,我们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林语家院门前。

那个灯箱这次并没有亮,门也依旧上了锁。

“没关系,这次我带了钥匙的。”林语说着,从兜里取出钥匙,利索的打开了院门的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依旧空荡荡,这次林语母亲是真不在。

林语探头探脑地确认了一番屋里没人后,整个神情彻底轻松下来.

她一把将我拉进屋子里。

那股热情劲儿,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林语让我随便坐,然而我看着那斑驳的沙发,实在是一点坐的欲望都没有。

我嫌脏。

林语见我低头不语,回身朝我张望的方向看去,瞬间了然。

“班长,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卧室。”

她眼眸暗了暗,没说什么,转而换上一副笑容,松开我的手。

很快,她走进卧室。

我听见一阵沉闷的碰撞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我眉头紧皱。

过了一会儿。

林语才走出来,气喘吁吁地说:“班长,进来吧。”

我坐在床沿,她随之靠拢过来。

“现在方便说了吗?”我从后面揽过她的背,表面尽力维系着宠溺。

实则我心中百般焦急,恨不得撬开她的嘴让她立马全部说出来。

张小彬的事,林语古怪的态度,都让我如鲠在喉。

“……班长,你好着急啊。”

林语甜腻腻地说着,身体有意无意地往我身上蹭,“其实我给张小彬的工作很不错的,比起外面那些工作来说,挣的钱只多不少。”

“所以到底是什么?”

我挤出一丝笑容,“这活儿要真这么赚钱,你也给我介绍介绍呗?”

“那可不行!”林语一听,当即皱起眉头,“我可舍不得……”

“只有张小彬那样卑贱的人,才配得上那样的工作,哈哈哈哈哈,我可不会让班长你沾上半点,你只能是我的。”

说着,林语身体前倾,嘴唇作势就凑了过来。

我只觉得信息量过大,一时间难以消化。

就在这时。

床底突然响起一阵异动。

空气骤然凝固,我能感到林语身体瞬间紧绷。

我听见脚底地板某处发出细细簌簌的铁链声,以及铁捎滑动的声响。

下一秒,“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床板。

第174章 好好玩玩

这一声响动,直接让林语彻底僵在那里。

她仍然保持着朝我倾斜的举动,却再也没有前进半分。

我从她睁得极大的瞳孔里,看到了明显的惊慌失措。

如果我没猜错,刚才那个动静,应该是地下室门板朝上打开时,与床板发出的碰撞声。

此刻。

有人,正打算从里面钻出来。

林语没有说话,里面的人在开门瞬间显然也感知到了异样,同样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屋子里静悄悄,没有任何人主动开口。

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没有走,或许是在透过门板打开的缝隙,朝外观察着情形。

我目光在林语脸上扫来扫去,歪头耸肩,皱起眉头眼神困惑地望着她。

她赶紧抬起手抵在我唇边,拼命摇头让我噤声。

就在这窒息的安静快让人喘不过气时,床底突然传来一声不确定的轻唤。

“……小语?”

直到这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语仿佛一条濒死的鱼终于回到了河流,一整个紧绷的神经顷刻间放松下来。

“妈妈!!”林语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你吓死我了……”

“你个死娃儿,你才要吓死我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床底下想要钻出来的人,是林语母亲。

“妈妈,我,跟,言,一,知,在,这,儿,呢。”林语咬文吐字无比清晰,听着像是平平无奇的介绍。

林语母亲在听到这句话后,却没了后文。

紧接着,我听见门板重新落下的声音。

她又走了?

我能感到身底下的人逐渐远去,那隐隐的压迫与危机感也逐渐淡化。

这个意外,着实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深吸口气,尽快让自己平复下来,抬起头,带有一丝埋怨地看向林语:“林语,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啊?我?班长,我没有……”

林语还沉浸在某种庆幸当中没完全缓过神来。

所以当我的质问直截了当地朝她砸去时,她实打实的懵了一下子。

“我记得我问过你吧,你家有没有地下室,你说没有。”

“那刚才的事怎么解释?”我趁机开门见山地问道。

天时地利人和。

没有比在这个时机更合适的逼问机会了。

林语眼神顿时慌乱起来。

很明显,这次她再也找不出任何谎言或者借口去掩盖她家有地下室的事实。

“……班长,你相信我,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林语见无法掩盖,索性转移性质:“再说了,家里有个地窖什么的,也很正常啊……不算什么大事,对吧?”

“班长,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这种平房本就跟你们那种家属楼不一样……”

“是吗?”

我歪起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忽然扬起笑意:“我从来没下过地下室,还挺好奇这种到底是个什么结构呢,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你带我下去长长见识?”

“……啊?”

林语瞳孔闪过一抹诧异,随即脑袋猛摇:“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说地窖很正常吗,难不成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快言快语说着,佯装愠怒不解。

“不是……班长,哎我该怎么跟你说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第一次见林语如此结巴,跟平时滴水不漏的世俗样大相径庭。

“下面空气不大好。”

“没事儿,我不待太久。”

“里面很窄,而且光线很暗,地上也很脏。”

“我看一眼就行,满足下好奇心嘛。”

“里面东西太多……”

“我保证什么都不会拿。”

林语的每个借口,都被我平静地堵了回去。

说实话。

原本我是想着,等有机会把张小彬约出来,了解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再从他口中打听林语家地下室的事。

然而林语如今这般,她越抵触,我对这个地下室的好奇心就越高几分。

就在林语跟我僵持不下之际。

院门忽然开了。

“小语?”

是……林语母亲?

她怎么从外面……?

哦,对啊。

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上次院门反锁的时候,就猜到了这个地下室还有其他的出口。

如今亲眼看着林语母亲从外面走进来,这个猜测无疑成为了事实。

“……妈。”

林语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松开我的手打开卧室门。

林语母亲摇曳着走过来,倚在门框上,眼神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正坐在床沿,转头侧看着她,尽量让自己表情看上去自然。

“阿姨好。”

“嗯啊,我们又见面啦,没想到小语竟然这个时候把你带过来了。”

林语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我,嘴角却紧抿着。

我不自禁闭上嘴,咽了口唾沫,双拳紧攥着平放在双膝之上。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这么快……”

“别说这么多。”

林语似乎想要解释,但林语母亲却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说太多话。

她环抱着胸,倚靠在门口,眼神深深扫视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与她对视。

林语站在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似乎想要走回我身边挽住我,然而却被她母亲一个眼神瞪了一下,瞬间僵化。

紧张的情绪过了之后,我不禁开始好奇起来。

林语这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能让她们母子俩一个如临大敌,一个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

难不成这个地下室,真藏着什么十恶不赦的秘密?

“一知啊,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突然间,林语母亲松开环抱的手,笑盈盈问我。

“……都可以的,阿姨。”我假笑着扯起一抹笑。

说实话,“一知”两个字听得我头皮直发麻,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她母亲那甜腻腻的声音,听上去比林语的还要恶心。

“好的。”

林语母亲脸色松缓下来,笑着朝我走来,自然坐到我旁边。

“一知啊……”

林语母亲轻轻凑近,我一下子闻到了她身上残留的浓厚烟味。

“你刚才……听到我在开下面门的声音了,是吧?”

“……”我余光看向林语,只见林语神情复杂地杵在门边看着我,好像想让我否认。

林语母亲的审视目光,近在咫尺。

笑眼底下,是翻涌的试探。

犹豫片刻后,我没有说话,无声点了下头。

林语母亲见我坦白,眼尾微扬得更高了些。

“哎,既然如此……”

“小语,干脆你带一知也下去好好玩玩吧?如何?”

第175章 再也回不了头

林语母亲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可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我更加坚定,这地下室里藏着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这是想拉我下水,让我变成某件事的共犯。

林语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神情复杂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恐惧。

林语母亲的眼神暗了暗,随即起身走到林语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我竖起耳朵想听,却只听到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林语母亲语速极快,我看见林语的身体明显僵硬一下,眼神在我与她母亲之间游离几秒后,迟疑点头。

随即。

林语母亲轻笑着拍拍林语肩膀,转身朝我笑了笑:“没事儿了,啊,我就是来拿点儿东西而已。”

“一知啊,你们俩好好聊聊。”

说完,她便扭着腰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语。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语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一言不发。

我喊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像是丢了魂似的。

我心里越发不安,皱眉起身一副打算离开的架势。

就在这时。

林语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班长,你刚才不是想去参观参观吗?我……我带你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态度转变这么快?

说实话,对于她们家这地下室,我确实好奇。

我好奇这地下室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林语这样的人都如此胆寒。

而且,我总觉得这下面藏着我想要的东西。

或许是关于这个小镇的真相?

总之,在一切未揭晓前,这个秘密总是隐隐勾着我,散发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可是同样的,对未知事件心生恐惧,又是人类的本能。

尤其是看到林语母亲刚才反常的举动,还有林语现在这副样子,都让我感到不安。

一时间,我竟有些怯步。

这地下室里,肯定藏着能让我解惑的东西。

但我怕我下去之后,就再也上不来了。

说白了,谁不怕被灭口呢?

我看着林语,犹豫不决。

她没有催促我,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班长,你不是问张小彬做的什么工作吗?等下去就知道了。”

“说不定……你还能见到他呢。”

张小彬?

在这下面?

这两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竟一时让我反应不过来。

我们与张小彬明明是在几百米开外分离的,而且他去的地方,是菜市场那个方向。

与林语家所隔的距离,相距甚远。

可如今林语却说,张小彬在……这下面??

我彻底沉默。

林语见等不到我回答,也不再等待。

或许我的回答对此刻的她来说,也并不是很重要。

我不知道林语母亲给她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她三言两语就转变了心思。

“班长,你站后面一点。”

闻言,我生硬地后退几步,离床边远了些。

林语深吸一口气,走到床沿,一把掀开被子,熟练地将它们裹成一团,露出底下木制床板。

床板是一整块木头。

准确来说,是两块木板拼接而成。

她没有再遮掩,当着我的面,拎起床板一角。

“砰”的一声,两块木板对折发出沉闷声响,瞬间飞起一些木屑。

最后,林语然后使出全身力气,将对折后的两块床板立在一边。

整个过程,床腿与地面不停摩擦,发出刺耳“吱呀”声。

和那天我在门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那个时候,林语就跟现在一样,是在复原现场。

床板移开后,一个正方形的门板完整出现在我眼前。

这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林语跨进床内,弯腰轻轻扣住缝隙边沿,向上提起地下室的门板。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令我忍不住皱眉。

借着光线,我能看到靠近门板附近的,钉在墙上的,一排排攀爬用的钢筋。

“班长,走吧。”

林语提着门板,似乎想让我走在前面,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似乎连她自己也拿不准,下去后会是什么情形。

“……”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迈步走向那个黑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我心脏怦怦直跳,危险的直觉瞬间拉爆。

我收回脚步,看向林语:“林语,我突然没那么感兴趣了,要不下次再说?”

“……来不及了班长。”

林语眼神轻轻落到我身上,睫毛颤动一瞬,随后无奈垂下:“我妈已经把院门锁了,你如果想出去,也只能从这里。”

“……”

请君入瓮?

我望着林语那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心神紧绷起来。

我知道,这一次她没有撒谎。

看着黑漆漆的洞口,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抓住钢筋,顺着朝下攀爬。

林语紧随其后。

门板合上瞬间,林语的声音沉闷着,从上飘下。

“班长,进了这个地下室,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没有说话。

从一只脚踏进这里的时候,就注定是一场以命为赌注的赌博。

所有的犹豫,踌躇和懊悔,在整个身体没入黑暗瞬间,已然失去了意义。

洞口是垂直朝下的,一次只能过一人。

拥挤,狭窄,冰冷。

逼仄的通道让我瞬间回忆起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我没爬几步,我就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这里面空气稀薄,还夹杂着各种怪味。

紧绷的神经让我屏蔽了潜意识里的恐慌,然而生理性的晕眩却因为缺氧而逐渐加重。

我只觉得有种有种透不过气的窒闷感,很想将脖子整个抓开,让空气尽可能多涌进去一点。

这个通道,怎么那么长?

如果我在这里面窒息而亡,怕是也没人能知晓。

“……班长,加油,快到了。”不知道是不是林语看出我动作愈发缓慢,开始在上面鼓励道。

比起我生硬的攀爬动作,明显她要熟练得多。

终于。

我看到脚底泛起暖黄色的光线,越来越多。

而且隐约间,我好像还听到了人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我看到了希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脚落地,松手瞬间,我差点没站稳。

第176章 彻底疯狂

我弯着腰,手扶着膝盖喘息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来。

环顾四周的瞬间,我眼皮猛地抽搐一瞬。

一股从未有过的震惊与不安,狠狠攥紧我的心。

这……这哪儿是什么地下室?

这里仿佛脱离了现实存在的逻辑,像是勾画于极端幻想之下的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未经处理的粗糙地面,湿漉漉的泥土散发着霉臭的气息,四处角落堆砌着各种纸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然而真正抓住我目光的是眼前横七竖八延展开的内部架构。

纵横交错的通道贯穿整个地方,仿佛某种肆无忌惮的迷宫。

我根本看不到尽头。

一间间低矮的小房间像蜂巢似的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延展开来,用绵延不断的裸露灯泡提供着昏黄的视线。

它们从天花板上耷拉下来,摇曳之间散发着黯淡的光。

身后,林语轻轻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班长,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你对你生活的这个地方,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吗?”

“现在你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它。”

林语说完,拉着我的手,从一个个房间慢慢穿过。

我还没来得及重新呼吸顺畅,脑袋便一次次被房间里的阵阵躁动声充斥得发胀。

一阵接着一阵的喧闹混杂着吵闹的争吵、笑声以及瓷器碰撞的清脆声。

这些房间全都没有门。

入口处只吊挂着廉价的布帘,轻易就摆露出房内的情景。

这些所谓的房间,几乎都是牌房。

我朝离我最近的一间房间瞟了一眼。

发现每个打牌的人脚边,都靠着一个大麻袋或者编织袋。

看到这个编织袋第一眼,我总觉得很熟悉。

下一刻。

一些曾经完全联系不起来的线索,突然串了起来。

我想起我在哪里看到过这种编织袋了。

我在林语家院子里看见过,在许佑北家门旁看见过。

在分尸案现场,也见到过。

就在我疑惑袋子是用来干什么的时候。

隔壁房间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赢了!草!关三家!!哈哈哈!!给钱给钱!!”

我匆匆看去,一个消瘦男子眼圈凹陷,情绪却高涨到不行,半只脚踩在凳子上,朝其余家兴奋招着手。

坐他对面那个男的一脸郁结,伸手从他脚边的麻袋里抓起一把钱,直接扔到桌上。

“自己找!”

而另一个更是炸裂。

他不知道是输红了眼,还是喝醉了酒,整张脸通红无比,愤怒之下直接将整个麻袋里的钱全都倒出来。

钱哗啦啦堆满牌桌,其中一张五十块,甚至飘落到我脚边。

“老子他妈今天跟你们拼了!给我继续!今天一个都不准走!草尼玛的我还不信了!”

这一幕直接让我呆傻在原地。

我一直在猜想为什么每个人的脚边都放着一个麻袋,还疑惑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怎么也没想到,里面装的居然是钱。

赤裸裸的钱。

钱像小山一样堆在桌上,晃得我眼睛发花。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金。

他们对待钱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堆废纸,揉搓、抛洒,毫不心疼。

我不禁环顾看去。

无一例外的。

所有人面目狰狞,神情紧绷。

额头微微皱起,眼神死死盯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球透着疯狂与急切。

那因为兴奋或者紧张而泛红的脸上,写满了“欲望”二字。

“这些人……”

我欲言又止,看着脚边的五十元钱,不知道该不该捡。

还没等我犹豫上三秒。

一个身影飞过,直接将我脚底的钱飞速顺走,跑开。

我扭头看去,那个人也回头疑惑的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好奇,好奇是哪个傻子,连捡钱都要犹豫。

我看他的身形,跟张小彬差不多,至少跟我们是同龄人。

我下意识地看向林语,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就好像对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

她牵着我的手,力道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班长,刚才那个人没撞到你吧?”

“我没事。”我摇摇头。

林语握紧我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慢慢你就习惯了,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小镇,这才是它真正的命脉。”

真正的命脉?

这几个字和眼前的荒诞一幕组在一起,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地面之上的小镇,犹如繁荣的幻影,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

忙碌,重复,无情冷漠。

地面之下的小镇,犹如欲望的炼狱,所有人都不再遮掩谦虚,尽情释放自己的欲望。

疯狂,扭曲,充满罪恶。

如林语所说,地面之下,仿佛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可是我父亲说过,这个小镇是煤矿资源最丰富的地方,也是最富裕的小镇。

煤矿才该是它的命脉才对。

怎么会歪斜发展成这样?

我看着眼前这颠倒的地下世界,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笼罩全身。

这里的人有些面孔我甚至觉得很熟悉。

或许他们在地面之上的身份,是某家面馆的老板,或者是哪家餐馆的伙计。

但在这里,他们褪去了其他所有,只剩下一个身份——

赌徒。

“牌桌之下的钱,谁捡到就归谁,你刚才应该捡的。”林语提醒道。

“……”

我敷衍式的点点头,思绪还没完全从眼前的震惊中恢复。

林语拉着我的手,继续朝前走着。

她走得极慢,边走还边给我解释着。

似乎刻意想让我尽可能多的看见眼前这一切,想让我逐渐适应,并产生兴趣。

我们从一个个房间穿梭而过。

在经过某个房间时,我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长男生的母亲。

她也在这里?

仅疑惑一秒,我便觉得自己不该大惊小怪。

她本就是职业赌徒,出现在这个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我的想法还是太过正常,所以才会在如此赤裸的欲望前显得局促不安。

而他们这些人早已脱离正常人的范畴。

已经陷进这场狂欢之中,彻底疯狂。

第177章 把光留住

林语牵着我,在交错弯曲的狭窄过道内穿梭。

时不时会有看热闹的人扭头,玩味打量着我。

那一股股灼热的探究眼神,不带一丝一毫的收敛,赤裸裸黏在我身上,迫使我忍不住加快步伐。

这个地方,到底特么有多大?

该不会整个小镇地底下全都被掏空了吧?

我第一时间排除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至少,至少表面上小镇还需要维持公平与秩序不是吗?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能容忍违法乱纪的行为猖獗到如此地步。

可是。

可是?

可是……

眼前颠覆三观的一幕幕,无不深深撼动着我内心最后的坚定。

渐渐地,我发现周围的房间布局好像发生了变化。

房间开始有门了。

虽然这些门板看上去都弱不禁风,有些甚至已经裂开一些裂缝。但比起刚落地时那只用布帘遮挡的房间而言,要板正得多。

我悄悄朝其中一个房间探去。

透过虚掩的门缝,里面的光线不停变换着色彩,好像KTV里的摇头灯。

里面的装潢看上去也像极了KTV。

一群人横七竖八地歪斜交错,叠在一起。

一个个全都双眼紧闭,纹丝不动。

在诡异摇晃的灯光映射下,活像一个个横躺在地上的尸体。

整个屋子烟雾弥漫。

尽管门缝只透出几指宽度,但里面浑浊的空气却还是足足让我呛了好几口。

我只是闻了一下,竟觉得有些头晕脑胀。

我甩甩头,使劲掐了掐大腿。

“班长,别闻。”

林语显然看出来我不对劲,直接捂住我的口鼻,将那个房间虚掩的门拉拢,接着扶着我脚底一拐,把我带进了隔壁另一个房间。

“砰”的一声。

林语关上房门,将我搀扶着坐下。

这个房间的空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隔绝了那房间里溢出来的味道,我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额头恢复清明后,我环顾四周。

在看清房间陈设后,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个房间,是红色的。

“……林语,你?”

“班长,你突然站起来干什么?吓我一跳。”林语笑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头顶昏暗泛红的光线打在墙上,打在我身下的床上,打在简陋的卫生间内。

我感觉眼前好像出现某种幻影。

光线好像变成了一股股的血液,从墙顶流下。

我看着林语这张脸,就这么在我眼前发生了改变。

她变得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我看着她站在血泊中,轻轻环抱住我的脖子。

“班长,你喜欢这里吗?”

“……”

我深知自己此刻的不对劲,下意识深吸口气想拉扯回自己的意识。

然而深呼吸的结果却只是让更多的污秽钻进肺里。

我看着林语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觉得烦透了。

我伸出手想去抓,却扑了个空。

“……林语,你不要晃。”

或许是烟味吸得太多,我出口的声音听上去沙哑又干涩。

闻言,林语的表情似乎变了变。

“班长,你是不是口渴了,我去给你接杯水,你乖乖的哦。”

不等我回应,她的身影便从我眼前消失。

我听见关门声从遥远的距离传过来。

刹那间。

我再也受不住了,直接后仰倒在了床上。

我能感觉到天花板在隐隐旋转。

该死。

我从床上噗通一声翻身而下,落在地上。

铺天盖地的眩晕。

除了眩晕,还是眩晕。

眼球转动越来越生硬,我使出全力将大腿拧出一丝痛感。

扭头看向房间角落,我发现这里同样有一个向上的通道。

但与林语家那条朝下的通道不同的是。

这个通道没有能够上下攀爬的钢筋。

我扶着墙,慢慢走过去,缓缓抬起头。

抬头瞬间,太阳穴传来的绞痛令我头皮抽搐。

顶上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靠在墙上,拼尽全力将目光聚拢。

好像……有一个极小的,黑色的点。

那是什么东西?

是通风口吗?

“……班长。”

一道幽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缓慢垂眸,看向门口的方向。

只见林语端着一杯水,就站在门口位置那儿,默默望着我。

“你怎么跑那里去了,在看什么?”

林语说着,缓缓朝我走来,将手重新挽进我的臂弯,半推半就将我拉回床边。

“我给你倒了杯水,喝了吧,听你嗓子都哑了。”

林语说着,将手中水杯轻轻抵到我唇边。

“喝吧,喝了就好了。”林语见我僵持在那儿,轻轻又将杯子抵拢了些。

我接过水杯,双手捧起。

透过指间缝隙,我突然捕捉到林语眼神中,那隐隐涌动的迫切。

我下意识垂眸看向这杯水。

明明是透明的水,却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一捧血水。

这水,怕是有问题。

我将杯子仰起,在水即刚触碰到唇边时,忽然落下。

“哐当——”

杯子没碎,但水洒了一地。

“……水是冷的,我没拿稳。”我欲盖弥彰地找补道。

林语低下头,眼神在我与杯子之间快速扫了几眼,最后目光极具深意地落在我身上,没有说话。

我知道,刚才这番演技十分拙劣。

林语肯定看得出来。

但在喝下那来路不明的水和演技被揭穿之间,我肯定选择后者。

光是几缕残烟就让我头晕目眩成那样。

要是那水被林语动过手脚,那后面会发生什么,我根本不敢想。

沉默片刻后,林语弯下腰,将杯子捡起,起身放到一旁。

“班长。”

她站在桌前,背对着我,轻轻开口。

“……怎么了?”我坐在床边,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这就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你现在看到了吗?”

“阳光从来没有照进过这里,所以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光意味着什么。”

她的双拳攥紧,又松开。

我感到一丝不对劲。

“……林语,你想说什么?”

林语缓缓转过身,重新端起杯子,朝我走来。

“班长,我想说,要么光从一开始不要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既然它出现,我就不会再给它离开这个选项。”

“哪怕是把光做成标本,我也要将它留住。”

第178章 自投罗网

我看着林语周身发红的光晕,大脑一时间无法冷静。

林语没再废话,直接端起杯子,单腿跪到床上,直接凑到我跟前。

我看见杯子底部,还残留着一点点水渍。

林语这个疯子,该不会是想逼我把这点残渣喝下去吧?

不容我过多思考。

林语突然抬手,用力朝我肩侧一推。

我下意识朝后仰去。

下一刻,林语另一只腿直接跨坐上来,将手枕到我后颈处,微微将我撑起。

“班长,别闹了,这里弄点儿水不容易,不喝水一会儿你会晕的。”

她“好意”说着,不容分说将杯口抵到我嘴边。

我的视线被林语整个挡住,光线顷刻间暗下来。

水浸过我紧闭的唇缝,林语抵着我的头,拼命抬杯想让我把所剩无几的最后几滴全给喝进去。

我整个绷直身体抵抗,后槽牙都快咬碎。

然而紧绷没几秒,就因为力道涣散而疲软下去。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继续装下去的了。

我深吸口气,憋住一股劲,猛地抓住林语手腕,另一只手反手一扬!

瞬间,杯子被我打翻在床上。

我眼睁睁看着床单快速润开一滩圆圈。

“林语!”

“我不想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水里做了手脚。”

我咬紧牙关,声音有些微喘,“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不要逼我动手。”

我拼尽全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无措。

可我清楚感到,我内心已经受到极大的动荡,一股深深不安正从心底快速蔓延。

因为我发现,仅仅是刚才打翻杯子的那个动作,竟给我一种耗尽全力的错觉。

怎么会这样?

明明只碰到了那么一点而已。

林语这个疯子到底在这里面,加了什么?

此刻,我望向林语的警惕神色丝毫不加掩饰。

而林语只是回头淡淡看了杯子一眼,转而快速回过头,眼神翻涌着浓烈的疯狂。

下一刻。

她猛地生扑过来,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压住我手腕。

“林语!你到底要干什么?疯了吗?”

林语的头发披散开来,在我脸上扫荡,我忍不住别开脸,语气中的怒意几近溢出。

“我妈妈说,想要救你,只有一个法子。”

“她说,只有让你永远需要我,这样你才不会离开。”

“而且班长。”

林语垂下头,在我眼睑上轻啄一口:“我说过了,当你走下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水,就算只喝一点点,也足够了。”

“……什……么?”

我只觉得林语的话忽远忽近,耳边像是套了一层厚厚的膜。

声音穿透进耳朵里,变得越来越遥远沉闷。

“……很抢手的……我好不容易才……下次就算你想……也不知道……”

什么东西?

明明人就在眼前,然而林语说话的声音我却听得断断续续。

是水里的东西起作用了吗?

“言一知……”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林语罕见的换了个称呼。

下一刻。

林语整个身体压了上来。

她抱着我疯狂亲吻,啃咬,蓬勃而出的情感宣泄深深包裹着我。

那是一股强烈的,想要将我揉进她身体里的痴念。

从额头到眼瞳,从鼻尖到嘴唇,一路下探。

此时此刻,我若是再意识不到她想做什么,我也就不用再活下去了。

这个林语,真的是疯得够彻底。

在这个地方,这种时候,满脑子想的居然都是这种事!

不,不对。

是我想错了。

她明明至始至终想的都是这件事。

她也最擅长做这种事了。

用最耀眼的词汇将人捧到高处,再将其狠狠拉入泥潭。

将我的人生搅得四分五裂,再以低姿态出现,讨好式般享受我的崩溃,实则是个猎人,默默等待着我心死后的归顺。

而现在,她终归是等不及了。

“我只是想让你更需要我一些,你总是容易和其他人走太近,我始终不放心……”

“……我犹豫过很多次,但似乎现在看来,要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这是我们之间的唯一解……”

林语的吻密密麻麻,直让人喘不过气。

衣服褪下,紧贴而来炙热的温度,更加让人头晕目眩。

我简直气到发抖。

她的话是如此荒谬,令人发笑,不知廉耻。

人在极度悲愤之下,根本不会有理智这种东西存在。

此刻。

我只觉得林语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挑逗我颅内神经。

我看着昏沉摇晃的天花板,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激烈翻转间。

我的手指碰到了被我打翻在床边的空水杯。

什么叫做唯一解?

在我看来,唯一解就只有——

“滚你妈的,林语!”

我抬起手就朝林语脑袋砸去,没有一秒犹豫。

“砰!!”

这一击,算是用上了我所有的力气。

林语表情愣了半秒,双眸震惊地从我脸庞,僵硬移动到我手中的杯子上。

她似乎张嘴想说什么。

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眼睛一翻,直接斜着从我身上倒下。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倒在我身旁不知死活的林语,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大脑还处在麻痹状态。

我跪坐在床上,胸膛激烈起伏,拿杯子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

僵直的大脑在缓冲好几个呼吸后,才逐渐恢复转动。

我挪动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我又伸手摸了摸她刚才被我用杯子砸中的地方。

除了一个鼓包外,暂时没有出血。

“……冷静,冷静。”

我不停暗示着自己,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趁现在,赶紧跑。

林语身后那些关系网太复杂,要是等人闯进来发现她,我怕是没那个命活到明天。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下一刻。

我高举起杯子,朝地上使劲一摔!

杯子瞬间裂成几块。

我跌跌撞撞地跪下,捡起其中一片,对准自己手臂,猛地一划——

痛感迟钝缓慢地传来,在我力道逐渐加深后,才开始变得清晰。

我丝毫感知不到我满额的汗水,只想药效尽快过去。

直到令人头痛的眩晕感逐渐消散。

我这才用林语衣服将血迹随便擦了擦,悄然溜出房门,装作无事地模样混在人群中,凭借记忆往回走。

可没走几步我便停下脚步。

因为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下来的那个地下口子,本是林语家。

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独自返回,不是等于自投罗网吗?

第179章 出口

不行,不能再从那边出去。

我调转脚步,开始朝反方向走。

这个地方这么大,不可能只有林语家一个出入口。

一定有其他出口,一定。

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低垂着头四周寻找着与林语家那种相似的通道。

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传出一声怒吼。

“不对!不对!”

“你们三个出千!!”

房间房门突然大开,一个形同枯槁的男人挣扎着跑出来。

他一边后退着朝一个方向逃窜,一边指着房间里的人大骂:“龟儿你们几个孙子,合起伙来整我!劳资不认!”

下一刻。

房间里顷刻间涌出一大堆人。

其中一个男的身形魁梧,脸上带着一条长长的疤。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朝身后招了招手。

瞬间。

一群人蜂拥而上,满脸凶光朝那男的追去。

你追我赶的戏码没上演几秒,瘦弱男子便被一脚踢翻在地,被众人狼狈抓了回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男子头发被身后的人抓起,被迫仰起头看向魁梧男子。

魁梧男看着他,轻轻蹲下,笑着拍拍他的脸:“怎么回事,想跑?这是输不起?”

“什么输不起,分明是你们三个一起!——”

话还没说完,魁梧男一拳直接砸进瘦弱男腹部,打得他伸着舌头,直打干呕。

“……你……你……”

“老江,你也是老顾客了,说话要讲证据啊。”

魁梧男慢慢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被他称作“老江”的人。

“给你一周时间凑齐,不行的话你那店面就是我的了。”

“别!别啊!!你再借我两万!不,你再借我三万!等我用这三万回了本——”

“老江,你脑子在想什么呢?”

魁梧男像是听到一则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你他么当我开慈善的吗?”

“你的店已经被你赔光啦,还想我借你三万?”

他点燃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你现在这副模样,你拿什么还?”

“别说了,就这样吧。”

魁梧男说着,转身朝手底下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立马了然,熟练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后将笔塞进瘦弱男手中,接着取出一盒泥印。

“不!我不签!!”

瘦弱男看着纸上的内容,瞳孔近乎颤抖。

他猛地扯过纸,一把将其撕成碎片。

“都是你们害的,是你们合起伙出千骗我在前,现在还想让我背债?没天理!”

“我绝对绝对不会签的!!”

“如果不是你们出千,今天我必赢的!你他妈的不得好死你!老子咒死你!”

他说着,目光狠毒地看向和他一起打牌的其余二人。

我这才发现,其中一个人,竟然是林语母亲。

“草泥马的贱婊子,你怎么没被草s在床——”

话还没说完,只见魁梧男身形转去,手心寒光一闪。

“啊!!!——”

顷刻间,瘦弱男的嘴角被割开一条大口。

“本来不想动粗的,可是你这嘴非要惹事儿,那可就不能怪我了。”

魁梧男说着,将带血迹的刀擦了擦,而后淡淡开口。

“别弄死了,把手筋脚筋砍断就行。”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身后人的耳朵里。

“……呜?!不……”

瘦弱男一听,立马慌了,挣扎着想抓住魁梧男。

可惜已经晚了。

几个人直接将瘦弱男抬起,朝前方走去。

看热闹的人群鸦雀无声,全都目送着他们离去。

所有人脸上的神色无一例外皆是兴奋和事不关己的看戏。

没有一个人露怯。

仿佛见血的事儿发生在这儿,根本不足为奇。

血腥味弥漫开来。

我隐在拥挤人潮中,只觉得本就稀薄的空气这下更加令人窒闷。

受不了了。

趁着林语母亲注意力不在这儿,我悄然从人群中退出。

结果没走几步,我就听见魁梧男的声音从身后隐隐探出。

“嫂子,别往心里去,这种人吃点教训自然就知道了。”

嫂子?

我震惊回头。

却发现魁梧男正面朝林语母亲,语气几近温柔。

这个男的,叫林语母亲嫂子?

这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个男人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这个人眉宇间,竟然与沈礼父亲长相有几分相似。

这个人该不会……是沈礼父亲的哪个兄弟吧?

得出这个可能性瞬间,我只觉得周遭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一个沈礼,一个林语。

难不成今天真得交代在这里不成?

我按住噗通直跳的心脏,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倏然间。

我抬起头,望向那群人离去的方向。

那些人架着那么大一个成年人,绝对不可能走那垂直狭窄的甬道。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必然会有足够让人并肩进出的出口。

只要跟着他们走,就能找到。

我余光一边盯着魁梧男的动向,一边快步朝那个方向移动。

魁梧男的身形替我挡住了林语母亲绝大部分视线。

我从林语母亲的眼神里,甚至看到了某种情动。

随着魁梧男与林语母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紧贴,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埋头疾跑而去。

终于,在离开他们视线范围之后,我才重重缓了口气。

瘦弱男的惨叫声极大,我几乎不用刻意寻找就能辨别出方位。

我看着他们走向一条支路,停下脚步。

直到声音消失不见,我才迈开步伐,踏上这条支路。

这条路两侧没有房间,只有墙壁裸露电线下挂着的两三个零星灯泡作为光线支撑。

走到尽头时,我发现眼前是一扇极其厚重的铁门。

这个铁门是栅栏模样,不过是横条状的,每根看上去跟我手臂差不多粗。

铁门内侧并没有上锁。

我握紧其中一根铁条,轻轻推了推。

铁门轻微摇晃,发出清脆碰撞声响。

然而一番试探下来,却发现门始终推不开。

怎么回事,难不成从外面反锁了?

可不对啊。

要是从外面反锁,那些人又是怎么出去的?

要是被人发现后再抓回去,下场会不会比那个男的还要惨烈?

我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摇晃铁门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是谁?”

听到声音刹那,我整个大脑忽然僵住。

我以为自己因为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那道声音再次出现:“谁一直在里面摇门?是要出来吗?”

这下,我终于听清了。

也终于确定。

门外说话的人,是张小彬。

第180章 屠宰场

在这一秒之前,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外面站着的人,竟然会是他。

“……是我,言一知。”

铁栅栏门是与一整块木板焊在一起的。

我紧紧抓着铁栅栏门,压低声音,隔着厚重的木板焦急喊道。

门外突然没了声音。

我以为是声音太小,张小彬没听见,不由将脸尽量挤进栅栏缝隙,想要重复一遍。

就在这时,铁栅栏门忽然摇晃起来。

我听见阵阵细簌开锁声,紧接着。

铁栅栏门的合页发出一道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

门开了。

只见张小彬紧贴在门边,正一脸震惊地抠着门。

他望向我的眼神,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

我知道此刻,我们彼此之间都有太多的问题想要互问对方。

但这里显然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我朝他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回头确认没有人后,赶紧拔腿冲了出去。

“快,快关上。”

我来不及解释太多,一把将门“砰”的一下合上。

张小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才赶紧将手里钥匙重新插进锁孔里,反锁上门。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扇门内外有两副锁孔。

相当于双重保险。

刚才那群人出去后,里面还没来得及上锁,恰巧外面留守的人是张小彬,这才让我钻了空子。

不然,光凭张小彬手里那一把钥匙,我怕是也出不来。

门外,是一条不算空旷,但还算幽静的隧道。

而隧道出口,就在这扇门的不远处。

此刻,外面的天色早已漆黑一片。

隧道里的灯光昏黄单薄,与里面差不多,但因为空气与外界相连,比起地下简直要清新百倍。

我忍不住猛吸了好几口,拼命想让身体里残留的浊气全部吐出去。

“……我以为林语不会带你来这里。”

张小彬站在门口,在默默张望了我半天后,终究沉沉开口。

“你不是向来都比我了解她吗?”

靠近洞口的新鲜空气,终于让我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大脑清明后,我转过头,看着仍然站在昏黄灯光下的张小彬,眯起眼睛缓缓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在这做什么工作?还有,你舅舅欠钱为什么你要去求林语……”

我的问题实在太多,在这个地方碰见张小彬实属意外。

一时间,我恨不得将满肚子的问题全部抛出,让他解答。

然而张小彬却讳莫如深地望着我,孤零零靠在门边,一语不发。

“你到底怎么了?那天你去了菜市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嘴上逼问着,迈开腿,打算朝张小彬走去。

“别过来!”

张小彬突然抬起手,神情激动地止住我。

“你快走吧,时间不多,他们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小彬说的“他们”,应该是那个魁梧男的手下吧。

“林语既然带你下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你还看不清吗?”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极度痛苦的挣扎:“至于我做的工作,你现在不是也看到了吗?我在……我在给他们放哨。”

“……放哨?”

我在与张小彬相距大约几米的距离停下脚步。

“没错,放哨。”张小彬点点头,不愿再多说。

“放哨这个工作,能替你舅舅还清六万块的赌债?”

“张小彬,你忘了我们那天说的话了吗?”我知道张小彬瞒了我很多事,我也不期望此时此刻他能给我解释清楚。

但至少,我要让他重新回想起,那天他答应我的事。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向这些人报仇,要并肩一起走出去。

“我当然没忘!只是,只是……”

闻言,张小彬的肩膀逐渐颤抖起来:“……言一知,你知道吗,很多事情我根本就没有选择。”

“我的父亲因为一场意外离开,母亲被别人陷害,就算死掉也要受尽唾弃。”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出去,逃出这个地方,然而我却绝望的发现,我在不知不觉间早已陷入了这片沼泽里。”

“我越挣扎,身体陷得越深。”

“直到那天……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看着张小彬,沉声问道:“什么事?”

张小彬抬起头,看着我的双眸凄凉无比。

“言一知,我感觉自己好像,走不出这里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在隧道里不停回响,一声又一声。

张小彬那副绝望的神色,犹如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令我喘不上气。

……

张小彬,你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几度想要问出口,但张小彬却不再给我机会。

他凝眉张望了一番,随即抬手朝洞口的方向一指,语气急促道:“别问了,赶紧走吧,不对,跑,跑到有光亮的地方。”

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担心那几个手下去而复返。

他在担心我的安全。

事出紧急,我也的确没时间在这儿长时间逗留。

我没再坚持,转身顺着隧道朝洞口快速跑去。

就在即将跑出洞口时,我忽然止步,扭头冲张小彬喊道:“明天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能不能来,但至少,我要给彼此留出一点希望。

身后没有回应。

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我一鼓作气从洞口跑了出去,所有的忐忑还没来得及落下,周围的环境直接让我傻了眼。

无数的木桩立在地面之上,上面交错系着粗绳。

一个个铁钩倒挂在支架上,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一旁的蓄水池看上去浑浊无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借着洞口昏暗的灯光,我看着脚底踩着的这片土地。

因为长期被血水渗透,土地呈现出暗红色。

屠宰场。

这里居然,是屠宰场。

第181章 比身败名裂更严重的事

看到屠宰场瞬间,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一楼男生的父亲。

他本就是杀猪匠,之前就在这个地方工作。

而张小彬也是因为来这菜市场找他后,才出的后面一档子事。

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冷不丁的,我忽然回想到林语先前无意间说出口的话。

当时,她评价分尸案时,用了一个词,叫做“这次”。

她说,这次确实太过分。

既然说这次,意味着还有上次。

当时我对林语那云淡风轻的语气表示十分不解,然而从今天我自己亲眼见到的景象来看,这样的事发生在这里,的确像是家常便饭。

这样想来。

屠宰场这个地方,似乎的确很适合拿来掩盖一些事情。

那一楼男生的父亲,是不是也曾经参与过类似的事情?

尽管目前无人解答,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十之八九是我心中所想。

我不敢再想下去,拔腿就跑。

我像一只惊弓之鸟,在黑夜中拼命地奔跑,直到街边店铺闪烁的霓虹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映入眼帘,我才稍稍放慢了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但夜晚的主街也不是什么太安全的地方。

那种被窥视的恐惧感依旧挥之不去。

只能说比起地下而言,言行举止要收敛一些。

我不敢过多停留,只能短暂歇口气后,继续朝家的方向跑去。

就在我穿过林荫道,刚走到行政广场。

远处快速晃动的两道光亮,引起了我的注意。

紧接着,我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我所站的方向狂奔。

是母亲和父亲。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

此刻,行政广场空无一人,我站在中央,明显得很。

父亲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语气焦急:“你跑哪里去了!你要急死我们吗?”

看到我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但脸色依旧阴沉。

母亲也紧随其后赶了过来。

她一靠近我,就立刻皱起了眉头,那表情仿佛闻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

“……言一知……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她一把拽起我的头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猛地一甩,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眼神中满是愤怒。

“你闻闻!这都什么味道!臭死了!之前我跟你说她一天就跟着那些人出去鬼混,你不信,现在你看!你看!!”

母亲将我的头发怼到父亲面前,语气尖锐,像终于拿到了指控我的证据。

我厌恶地躲开她的手,头发被扯得生疼。

“言一知,你还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吗?”

“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还在外面玩到现在才回家!你眼里还有没有半点儿对父母起码的尊重?”

母亲喋喋不休地怒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的脸上。

父亲沉默地站在旁边,眉头紧锁,眼神像两把利剑,直直地扎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把我拽回家。

我知道,在这里和他们争吵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我满脑子都是混乱的景象,以及林语那句意味深长的“这次”。

我需要时间好好理清这些线索。

回到家,刚进门,母亲的咆哮就再次响起,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扫射着我的耳膜。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玩意儿!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都学了什么?啊?”

“你说话啊!哑巴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扯着我的衣服,仿佛要把我身上的“污秽”全部撕扯下来。

我厌恶地甩开她的手,这个举动瞬间更加激怒到她。

“整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勾当!”

“小小年纪跟个太妹一样,我看到你这一身我都觉得恶心!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我本就头痛的脑袋更加笨重。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任由她数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父亲则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时不时地叹气,又时不时地用责备的眼神瞥我一眼。

终于,母亲骂累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怒火转向了一直沉默的父亲:“这家里就我一个活人是吧?我在这儿说了这么多,你坐在那里倒享受得很啊!”

闻言,父亲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瞥了我一眼,缓缓开口:“言一知,你这一次确实做错了知道吗?你妈妈急死了知不知道?赶紧给你妈道歉。”

又是这一套,永远这一套。

他总是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试图用所谓的“父爱”来感化我,让我乖乖听话,向母亲道歉。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道歉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母亲对我的偏见根深蒂固,但这一次,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实在让我难以忍受。

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宁,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你看她道歉那个样子,就像我们上辈子欠了她一样!她那个眼神,哪是看母亲的眼神,简直比仇人还要恨!”

母亲指着我,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我懒得再解释,转身走进卧室。

母亲见状,怒气冲冲就打算闯进来,结果走到一半被我父亲生生拦下。

“好了,让她安静一下吧,你这样吵下去她也只会更叛逆。”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而且这都快十二点了,明天我还有很重要的会。”

“叛逆?她现在这样还不叫叛逆?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吗?”母亲不依不饶。

“行了行了,现在回房间,先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对我有多重要,等过了明天,我替你教育她,行吧?”

直到我听见主卧房门关上的声音,整个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我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屠宰场,地下小镇。

林语,张小彬,一楼男生的父亲……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不断闪现,拼凑出一幅诡异的画面。

明明一开始,我只是想报仇来着,我想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逐渐开始脱轨的?

是一楼男生的死亡吗?

还是更早的时候?

如今,所有的一切,早已超出最开始我计划的范畴。

我被迫踏进了一个我本不该进入的世界。

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无法挣脱。

不知道林语母亲有没有发现被砸晕的林语。

明天自己会被那些人上门围堵吗?

她母亲会找人替林语出头吗?

跟林语关系破裂后,那件事会败露吗?

我预料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或许是身败名裂,又或许,是比身败名裂更严重的事。

第182章 那是她活该

我举起手臂,看着那已经凝固结痂的刺眼划痕,陷入沉思。

明天开始,我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我胡思乱想着,长时间紧绷的情绪逐渐松弛下来,大脑变得困倦。

这一觉,我睡得极不踏实。

或许是因为药效的缘故,混沌醒来后,我只觉得浑身软绵无力。

盯着天花板好几秒,我才迟缓地翻身起床。

浑身酸痛沉重,整个像被碾过一样。

我机械穿好衣服,走到厨房,打开锅盖,不出意外的,里面又是空空如也。

父母早早走了,家里此刻空无一人。

每次吵完架后,母亲基本都会冷战好几天,所以对于她没有叫醒我这件事,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匆忙收拾一番后,我便出门朝学校走去。

一路上的景象,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卖早餐的阿姨已经在收拾摊子,面前的蒸笼已经卖空,锅边也只剩下一两根没人买的油条。

上班的行人正提着公文包,朝着各自的方向匆忙飞奔。

我走在路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他们有的面带微笑,有的行色匆匆,有的则一脸麻木。

仿佛一台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如果我没有经历过昨晚那些事,看到这些景象,我不会有任何波澜。

但当我知晓脚下踩着的这块地下面藏着的那些秘密,再看向这些人时,我无法再用往常的思维去看待他们。

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超出常理的黑暗和疯狂。

我会忍不住想,那些疯狂的人,就藏在这些平凡的烟火气里。

那些在地下疯狂的人,就在我身边,与我擦肩而过。

甚至,曾经与我谈笑风生。

我迟到了一节课。

当我出现在教室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我看来。

我对这些八卦目光早已免疫,快速朝里面扫了一眼。

林语不在。

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我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因为我看见张小彬此刻竟然坐在座位上,深深望着我。

林语没来我一点儿也不意外,但是张小彬今天竟然能来学校,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与此同时,我还感觉到另一道灼热的视线。

我侧目看去,竟是袁媛。

她坐在教室的另一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眼神复杂,似乎带着一丝担忧焦急,又似乎带着一丝……怒意?

没等我坐稳,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言一知,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袁媛人还没到,声音中隐藏的怒火却已经从身后弥漫过来。

她拽起我一只胳膊,作势就朝外拉。

“你干什么?给我松手。”

袁媛抓的恰好是我受伤的地方。

顿时,手臂处传来的撕裂感令我眉头一紧。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

袁媛见拉不动我,索性撒手,气势汹汹地瞪着我:“昨天是你和林语一起回的家吧?你为什么不一直陪着她?”

原来,她是为林语而来。

对啊,袁媛是林语最好的朋友,那她知道这地下的秘密吗?林语是否带她下去过?

可她为什么如此生气?

难不成,林语昨晚苏醒后,跟她哭诉了什么吗?

我偏过头没有说话,目光深深打探着她的双眼,似乎想从袁媛愠怒的双眸里看出点儿名堂。

“……你,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问你话呢!”袁媛被我瞪得浑身不自在,语气生硬起来。

“没看什么。”

我不由分说,起身朝外走去:“走吧,出去聊。”

袁媛跟在我身后,我领着她来到一处靠墙的偏僻角落,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吧,你要问什么?”

“林语!林语啊!”

袁媛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你知不知道林语昨天被……”

话说一半,她突然没了声音。

我盯着她心虚乱转的眼珠子,眼眸一沉:“被怎么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倒想问问你呢!你昨天不是在林语家吗,林语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你怎么没保护她!”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崩溃?”

“你不是说好要保护她的吗?就是这么保护的?”

袁媛一口一个帽子,扣得我有些发懵。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什么被人欺负,这个袁媛,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咄咄逼人的质问语气,叹了口气,直接挑明道:“既然你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袁媛没料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反问,一时间卡了壳。

“你知道林语家里,有地下室吗?”

我平静地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袁媛表情。

“什么地下室?她们家是平房,哪儿来的地下室?”

这下,轮到袁媛懵逼了。

我深深看着袁媛的双眼,从她的震惊中我能感知到,她的确对此不知情。

见状,我一时竟不知该为她感到悲哀还是庆幸。

她自诩是林语最好的朋友,却从未真正看清自己身边这个人的真面目。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身上还保留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纯粹。

总的来说,也只是一个爱好幻想的,情绪全表露在脸上,喜欢言情小说的普通女生而已。

本性并不坏。

林语这么多年都没告诉她这些事,那我也不想去招惹麻烦。

“没什么,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我无奈地挥挥手,转身想走。

“什么嘛!说话说一半!我问题还没问完呢!”

袁媛见我拔腿想溜,气急败坏之下,索性抬手撑到墙边,拦住我去路。

“言一知,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就没一点儿想问的吗?”

“你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她吗,她可把你当男朋友哎!”袁媛语气越说越重,唾沫都快甩我脸上了。

“所以呢,废话这么多,你能不能直接把话说明白点?”

我忍着耐性,有些无语地看向她。

对于不明真相就喜欢乱质问的人,说实话,我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还要我说多明白?你难道听不懂吗?”

袁媛直接上手抓住我的上臂,声音都哽咽起来:“林语她,被一群男的……”

这一次,我终于听清了。

事情的发展结果,并不在我的预料范围。

或者说,我从始至终都在从自身安危出发,去行动,去做出选择。

我的确从来没有去思考过,在那个没有任何秩序的地下世界里,孤单昏迷的林语会面临什么。

但这是我的问题吗?

事情已经发生,再来盘这些因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重新回到那一刻,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看着袁媛悲愤交加的神情,实在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去回应袁媛这句话。

麻木,无感,就是我当下的情绪。

我很想对她说,这都是咎由自取,这是她活该。

但对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讲这些,有什么用呢?

第183章 不再退让

我有点烦躁,也不想再跟袁媛解释什么。

“我跟你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我需要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

“什么?”袁媛抓我手臂的手松了下,下一刻立马抓得更紧了。

“你在胡说吧,要是分手了,她怎么可能不说——”

“你们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冷冷的声音,自袁媛身后响起。

袁媛当场愣在原地,迟疑好几秒后,才僵硬转头,循声望去。

“……林、林语??”

她的双眸瞬间瞪大,紧张到拽着我的手都忘了收回:“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

“怎么了,是我影响到你勾引班长了?”

林语目光如蛇蝎般紧盯着袁媛拉我的手,给我一种恨不得将袁媛手当场砍断的错觉。

我悄然朝她脑袋上看去。

没有任何包扎。

但青黑浓厚的眼圈,红肿的眼睛,以及强撑的虚浮脚步,还是能看出她此刻身体十分羸弱。

袁媛吓得立马松手:“林语,言一知刚才说你们分手了,我只是在替你抱不平,我——”

“谁允许你代替我说话了?”

林语像个强行拼凑起来的破碎娃娃,一把推开袁媛。

“林语,你、你没事儿吧?”

袁媛看着林语,神情复杂,似乎已经习惯林语反复无常,捉摸不定的情绪转换。

“你现在立马从班长身边滚开,我就没事。”林语语气冰冷无比,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漠。

我隐隐能看到她望向袁媛时,眸光中涌动的狂乱。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只是此刻,袁媛这个傻子根本意识不到。

“你怎么可能没事啊?昨天你给我打电话时,哭得那么伤心!……”袁媛关心则乱,语速快得惊人。

“够了!”

林语冷冷看向她:“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昨天给你打了那通电话。”

“我就猜到你会趁我不在的时候缠上班长,果真如此,幸好我来了。”

“……什么?林语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不是这样的!”

“滚远点!”

林语突然一声怒吼,袁媛瞬时浑身一抖,怔在原地。

“你心里肯定很得意吧,巴不得拉着所有人来同情我。”

“你想让班长可怜我,然后用你那毫无价值的施舍说,‘你瞧啊,她多可怜啊’,昨天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想必就是这么看我的吧?”

“……没有,我没有!”袁媛慌张摇头。

“你凭什么同情我?你凭什么拿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假惺惺的同情了,又没用又可笑,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高高在上!”

“实际上,袁媛,你在我眼里,真的是愚蠢至极!”

袁媛从来没见林语这么激动过。

她慌忙摆手,越着急解释,出口的话却越结巴:“不、不是,林语你听我说——”

“都说了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

林语气得浑身发抖,泪光兜在眼底,瞪着袁媛:“你现在就给我滚,”

“林语!你疯了吗?能不能讲点理啊?”

袁媛被林语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我是想帮你啊,我明明在替你说话好不好?结果你一来就让我滚,连一句解释都不听!你、你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袁媛憋得满脸通红。

绞尽脑汁想出的骂人词汇,听起来实在没多少攻击力。

林语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她懒得在袁媛身上浪费口舌,拉扯过我的手臂,强行将我拖走。

我任由她将我带到老地方。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我们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林语急乱的呼吸逐渐平息下来,她才终于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我。

“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直视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

林语深深望着我的眼神,仿佛想要从里面抠出一丁点她渴望索求的东西。

下一刻,她忽然垂下头,自嘲般笑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光怎么可能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呢,一切不过是自我欺骗而已。”

“但我总是会忍不住心软,总因为你破例。”

“这一切都因为,我真的真的,很在乎你。”

我皱起眉头。

林语这番话与她平日的情绪截然不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看似豁达,实则蕴含的危险令我捉摸不透。

“班长,你知道吗?”

林语摩挲着我的下颚,像是在贪恋着什么,“你现在这副样子,正是最最吸引我的地方。”

“你没有可怜我,没和袁媛那样的蠢货一样,用异样同情的眼神看我。”

“你只是把我看作一个普通人,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我贪恋的正是这样的你。”

“但是。”

林语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迷离起来,“我越爱这样冷漠的你,我就越痛苦。”

“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明明你对我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可我却无法恨你。”

“明明一针下去就能解决所有的痛苦,我却始终在犹豫,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我母亲,正在毫无原则地步步退让。”

“我无法原谅你,更无法原谅我自己。”

“言一知,你说说看,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看着她嘴角的淤青,心生恶寒。

“林语,昨天的事……”

“我真的没事。”

林语仰起头,“只是左边耳朵暂时听不见而已。”

她说着,甚至还歪头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我嘴角一抽。

只是听不见而已。

“你母亲她知道你昨天……”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林语眼神悲凉,嘴角扬起一抹凄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有太多妥协的理由,我也从来都不是她的第一选项。”

林语难得情绪正常,我竟有些不适应。

她可不是一个能冷静下来,替他人考虑的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

林语终于幽幽开口,眼底贪婪尽显。

“所以,言一知。”

“从现在起,我不打算再退让了。”

第184章 试试就知道

“你要做什么?”我自然听得出林语话里的威胁,只是不明白其具体的含义。

林语后仰起头,扬手漫不经心碰了下嘴角的淤青,眼尾不禁抽动一下。

“我的确没法对你怎么样,就算现在我把你那件事抖落出来,不过是个鱼死网破的结局,我也失去了唯一的筹码,你也更不会同我在一起,但……”

她伸舌舔舐了下伤口,眼底的疯狂逐渐具象:“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看似坚强,实则心软,无论你怎么伪装,这都是你的底色。”

“……”我凝眉不语。

此刻的林语虽仍旧一脸疯样,但我总觉得她那眼神与之前相比,多出几分阴暗。

人还是那个人,眼神却变得更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林语声音猛地拔高,含笑的眼尾浸满扭曲的偏执:“从今以后,但凡你的目光落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我都会去找他们麻烦。”

“你对其他任何人笑,我就会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

“你和其他任何人交谈,我就会让他们知道你那些丑事。”

“你的思绪,你的目光,你的注意力只要为别人多停留哪怕一秒,我保证让那个人在这个小镇,永不安宁。”

林语的威胁字字诛心:“你的言行举止,可是会影响别人的命运,别人会因你受伤,甚至会因你而死,要真到了那一步,你不会愧疚吗?我想,你一定会愧疚死的。”

“所以啊,言一知,我必须让你清楚地认识到,如果有一天他们出了事,全都是因为你!”

“若你不想把那些在意你的人都害死,那你就只能看着我,你的眼里,只能有我,哈哈哈哈。”

林语的话让人不寒而栗,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疯魔成这样。

生命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筹码。

我忽然间恍然大悟。

她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先前一直都是为了求爱才在委曲求全,在自我挣扎和妥协。

按照她的话讲,如今的她只是撕掉唯唯诺诺的面具,展露出真实的自我而已。

“……林语!”

我实在跟这样的颠婆没话说,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林语那本就破碎的脸上,瞬间多出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你简直是我见过最恶心,最阴魂不散的人。”

我的愤怒已经堆叠到顶峰,扇巴掌的手落下后仍在兴奋颤抖。

如果这时候手里有刀,我怕是都控制不了自己要捅出去。

林语捂着被扇肿的那半边脸,神色呆怔半秒。

突然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涌出。

“言一知!谁都有资格说我,除了你!”

“我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因为你!”

“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为什么?你早点喜欢我,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你不能带我出去,为什么要救我?如果你不能保护我,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希望?”

林语嘶吼着,眼中恨意与浓烈的爱意交织着化作晶莹泪水,大颗大颗的往外掉。

她一把扯住我衣领,不顾一切的搂紧我。

不管我怎么捶打,拖拽,拉扯二,她就像是一块牛皮膏药,死死黏在我身上。

“是你主动招惹我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既然是你的错,你就必须对我的人生负责到底!”

林语这番举动,彻底惹恼了我。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自己选择要这样烂掉,关我什么事?不要总把别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我早就说过了,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才能负责!”

“像你这种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正爱你!”

我双手抬起,抠住她的肩膀,将她猛地朝前一推。

林语没站稳,朝后踉跄了好几步。

“还有,你以为你这些话,能威胁得了我吗?”

“你尽情去祸害其他人好了,我摆明了告诉你,我在这个镇上就没有在意的人,哪怕你想去害我父母,那也请便!”

我想说你错了。

我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我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竹林和林荫道那些事情败露,最坏不过就是名声扫地,声名狼藉罢了。

名声在生命安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只需要再忍几个月。

几个月后,等出了这小镇,这一切过往与腌臜事,全部都会成为过去式。

林语红肿的眼眸转了转。

下一刻,她忽然笑了。

这诡异笑容之下,两行泪水突兀地流了下来。

“能不能威胁得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说过了,这里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很无畏,但你做不到我这样无情。”

“……什么意思?”

林语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智,转头幽幽看向教室的方向。

“我是什么意思,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回过头,意有所指地看向我,歪头一笑:“还记得刚才碰你的人是谁吗?”

什么?

碰我的人?

谁碰了我?

林语情绪陡然转换,问得我不由一愣。

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她指的“碰”,不会说的是袁媛拖拽我胳膊时,那下意识的触碰吧?

我看着林语逐渐幽深的瞳孔,心中隐隐不安。

难不成她要对袁媛干什么?

可袁媛跟我也不熟悉啊,论亲近程度,她肯定与林语亲近得多。

就算袁媛出了什么事儿,对我来说又能有多大的冲击力?

这个林语,该不会疯到敌我不分了吧。

“你又想发什么癫?不要在我面前犯病。”

我实在跟不上林语神经兮兮的脑回路,语气也失了耐性。

闻言,林语没再说话,只是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离开,朝教室走去。

等我回到教室,发现林语正站在袁媛座位前说着什么。

她的神态又恢复成过往那般文弱,外加那一脸的伤,看上去简直弱不禁风。

袁媛则激动地不停点头,迎合说着什么。

俩人刚才在外面吵得不可开交的隔阂与置气,仿佛一瞬间全消失了。

见我进来,林语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在看到我目光落在袁媛身上时,林语不经意地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我探究视线。

第185章 连筹码都算不上

见林语如此,我也懒得搭理。

本来也对袁媛不感冒,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把她当作是拿来刺激林语的工具罢了。

如今的她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刺激,我看已经疯魔得足够彻底。

就算袁媛出事,跟我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我更不会因此有任何愧疚。

难道不是吗?

气氛就这样僵持了一整天。

一到点儿,只见袁媛神秘兮兮地起身,朝林语座位而去。

而林语也浅笑着提起包,挽起袁媛的手臂,亲密无间般并肩走出教室。

在走出教室刹那,林语忽地回头,极具深意地睨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俩手挽手逐渐远去的背影,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细细想来,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见林语和袁媛关系回归到这么要好的程度了。

自从我答应做她男朋友后,林语就鲜少跟袁媛一同回过家。

虽然袁媛一直热脸贴林语冷屁股,但我看得出,林语对袁媛并非像她说的那样,全然无情。

我忽然回想起当初,她们好像也是这样手挽着手朝她走来,缠着说要跟她做朋友。

一来,一去。

若这全是一场梦就好了。

怔神间。

有人忽然轻轻撞上我课桌一角。

我回过神低下头,发现面前多了一条纸团。

抬头看去,张小彬已经掠过我,朝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与我对视,脚步也没做任何停留。

我打开纸团快速看了一眼,心中一喜。

他说:【可以。】

这个可以,指的是今天晚上的见面。

晚上,我像往常那样躺在床上,等待时机。

等父母全都入睡后,我拿好家伙偷偷溜出门,朝着公园走去。

这一次与张小彬的联系中断太久,我实在是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已经堆积得快要溢出来了。

焦躁急迫之下,我步伐忍不住加快了些。

在看到亭子里坐着的那道消瘦身影时,我脚步不由顿了顿。

深吸口气后,我快步朝着那黑影而去。

“我不能过来太久。”

没有多余废话,张小彬转身看向我,开门见山道:“今天上半夜我休息,但我待不了太久。”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言一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终于能畅快肆意交流。

我眸光望向张小彬:“你先说,什么事?”

闻言,张小彬微微上前,两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不要再继续报仇了,已经够了吧。”

“……”

我知道张小彬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

惧怕,恐惧,担心。

其实自从下了那地下室,看过那些景象,经历了那一切后。

这些情绪,也时时刻刻折磨着我。

但现在,我没法立刻回答他。

若我因为惧怕而退却,这件事就会真的印刻在她心底,成为她一生的心魔。

“我只是想让伤害我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已,现在一切还没结束,怎么会够?”

“……还不够吗?”

张小彬猛地抬起头:“他们已经付出生命的代价了,还不够吗?”

我望着张小彬的眼神,那仿佛在看我,却又像是在透过我眼眸,质问他自己。

我从那繁杂的情绪里,终于勉强读懂了一点。

他,在自责。

“这段时间,我站在那里面,设想过无数次。”

“我会想,如果我没有去告密,他们会不会死?”

“如果我没去菜市场,会不会就遇不到那群讨债的人?”

“我会想如果舅舅没有死,是不是后面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张小彬喃喃着,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他扭过头,怔怔看向漆黑的湖面。

“但后来我想通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这一切本就跟你没有关系,这是我的命,是我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的命运。”

“如果舅舅没有死,那我只会被他当畜生一样被卖到更不见天光的地方,去当苦力,甚至替他讨口。”

“就算我没去菜市场,那些讨债的人也一样会找到我。”

“就算不是我去告的密,你也一定会亲自上阵,所以结果都一样……都一样。”

“既然无论我们怎么挣扎结果都一样不堪,那干嘛还要让自己这么累啊,我觉得……就这样吧,够了。”

我眼眸一沉。

张小彬的话并不是说给我听的,他在说给他自己。

他深陷在自我愧疚中,想要用放弃自己的方式来赎罪。

我一把掰过张小彬肩膀,抬手拍打着他的脸:“看着我!张小彬。”

也许没料到我竟然直接上手拍打他的脸,张小彬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我拽住他的领口,拍脸的手扣住他肩膀,压住他抗拒的力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定很崩溃。”

“但,你的人生往后还有那么长,要是这么早就放弃自己,往后几十年你又怎么办?”

张小彬听闻,眼眸更加黯淡:“往后几十年?言一知,你真觉得我还有以后吗?”

“说什么屁话!当然有了!”

我看着眼前心气全无的张小彬,真想一拳给他打醒:“什么叫盖棺定论,到死才能认命!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认什么命?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到底明不明白?”

“要是法官都像你这个样子,膝盖骨头这么软,看到点儿不公就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那这天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冤假错案!”

“……”

“法官”二字仿佛触动到张小彬的灵魂。

他瞳孔抖了抖,嘴角微撇。

强忍几秒后,泪水再也包不住,唰的一下哭出声来。

“如果我不知道地下室,如果……如果我没见到那些人……或许、或许我真能……”

张小彬再也伪装不下去,一边擦泪,一边抽泣道:“可……可他们摧毁了我所有的坚持执着,我无数次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还有意义,我甚至……甚至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之前,你问我知不知道林语家地下室的事时,我当时还挺纳闷。”

“可如今我觉得,要是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多好。”

“如今的我,是替他们放哨的,是他们召之即来的……他们随便怎样都可以……”

“就算出了事,也会有人顶上去,钱可以办到任何事情,包括买到公平。”

“我在里面,见到了太多太多跟我一样的人,他们有的,甚至比我还小。”

“他们就是吃定了我们这种人,看上的就是我们这样年纪的人,知道就算被抓去,我们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你说他们不懂法?你错了,他们比谁都懂法。”

“像我这样没爹没妈的人,在里面是没有任何尊严的存在,我的命,甚至连筹码都算不上。”

张小彬哽咽着,他颤抖地在我面前举起双手,泣不成声:“我、我的手上早就洗不清了……我没法忍受这样的自己……言一知,你、你告诉我实话。”

“这样的我,还有资格拿起那个锤子吗?”

第186章 我会去死

张小彬冲着我,将郁结在心口的话低吼而出。

说完后,他双肩颓然落下,整个人无力的倚靠在亭柱边,仿佛刚才的怒吼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伫立在他对面,看着张小彬失魂落魄的模样,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没有意义。

安慰太轻,承诺太空,他变成如今这样,我好像没有资格说什么安慰的话。

比起张小彬来说,我又高尚得到哪里去?

我更不可能将一切责任归咎成他懦弱。

毕竟这样的结局,还有我的推波助澜在里面。

但要问我后悔吗?

当然不。

我也不过是想自救而已,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置死地而后生过后,才能看清楚想明白一些事。

没有谁能救自己。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只要能踩着别人的肩膀才能挣扎出这沼泽,那谁的肩膀不是肩膀呢?

他们这些人,如果注定要溺死在这里,还不如成为你我的垫脚石,还能多几分价值。

当时,我很想将这些“道理”说给张小彬听,但看着他一脸颓样,毫无斗志的模样,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说到底,他跟言一知其实是一类人。

一样的嘴硬心软,一样的悲悯良善。

明明自己都身处火海当中,却还有空替他人悲鸣。

都是闲的。

气氛沉默几许。

我缓缓上前,坐到他身旁,开口打破宁静:“我告诉你一个八卦。”

接着,我就将二楼男生母亲怀了二胎,打算偷偷跑到镇上接生的消息告诉了他。

果不其然。

张小彬听闻后,不出意外地,疑惑挑眉:“这件事,跟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的双眸,舔舐了下干裂的唇角,仰起头,凝望着了无星光的夜空。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怕要是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想了想,我还是将自己心中的计划告诉了他。

“……疯了?绝对不可以!”

还没等我说完,张小彬直接原地起跳,眉头紧锁:“他还那么小,你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算在里面?……”

看着张小彬一脸负罪样,我微微歪头。

张小彬摆出这个反应我丝毫不意外。

如果言一知在这儿,我想她也一定会坚决反对的。

我知道。

这个计划的确太过冒险,也十分偏激。

但……我想不出比这更加完美的复仇办法。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会害了他?”我不紧不慢,淡然问道。

“不然呢?刚出生!离了父母不可能活下去!”

张小彬急得红了眼,眼神坚定看着我,“不行,言一知,这个方法绝对不行,真的不能再死人了,而且退一万步讲,他是无辜的啊!”

“……为什么你们总是下意识觉得,亲生父母就是最好的选择呢?”

我深深凝视着他:“我反而觉得,只有计划成功,他才能活下去,不然……”

“他绝对没法活着离开小镇。”

我指的那个人,自然是二楼男生。

张小彬沉默了。

显然,他在听到“亲生父母”四个字时,内心猛然动摇了一下。

二楼男生父母将自己儿子丢弃在小镇上,连抚养费都不愿打。

但凡对他们家境了解点的人,都对这对父母嗤之以鼻。

张小彬在先前的相处中,自然也对这父母的秉性有所了解。

说完,我直视着张小彬,语气平静:“不如,我们来赌一把吧。”

“……赌?赌什么?”张小彬怔了一下。

“就赌我这个计划,会不会成功。”

“……怎样算成功?”张小彬看着我,眼神有些闪烁。

“那个孩子安然无恙,我的仇顺利报完,至于你……活着离开小镇,就算计划成功。”

“但前提是,你必须得帮我这最后一次,就一次。”

我静静等待着张小彬的回答。

四周无比沉寂,静到我甚至能听到张小彬略显错乱粗重的呼吸。

同时,我也做好了被他回绝的准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毕竟这件事跟告密这种仅仅跑个腿的程度完全不同。

是威法的。

“……好。”

忽然间,我听到张小彬牙缝里悄然挤出一个字。

“你答应了?”我着实有些惊讶。

毕竟这个行为,已经违背他心中所坚持的信念。

我以为还需要再等段时日他才能想通,结果没想到,张小彬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其实一开始你的计划就挺疯狂的,现在不过是在这上面添了把火而已。”

“之前我答应过帮你,也做好了因此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只是……”

张小彬顿了顿,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我:“我只是说如果,万一,这个计划失败……”

“你应该了解我,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所以如果失败,我会去死。”

他轻轻说出最后一句话,没有一丝犹豫。

好像将最后的希望与所有寄托,都压在了这上面。

我听着他这古怪的话,看着他眼眸里重新燃起的某种光芒,眼睛不由微微眯起。

人都是靠着希望活下去。

重新燃起斗志当然是好事,可我总觉得这股斗志里,还夹杂着张小彬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死志。

如果我这个计划最终没有成功,他就替我去死,替我扛下这一切罪责。

是这意思吗?

可张小彬,你擅自决定这一切,经过我同意了吗?

“张小彬,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怎么老是觉得自己能扛下一切啊?”

我走上前,故作轻松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但其实你瞧,你那肩膀还没我宽呢。”

闻言,张小彬原本紧绷的神色怔了下,目光竟真的在我俩的肩膀上扫量,认真比对着我俩肩距。

“……明明就差不多。”张小彬抿着嘴,有些不服气。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没绷住。

时间有限,为了不被人发现,张小彬匆匆跟我说完林语的事后,提前离开。

目送黑影从公园洞口钻出后,我也起身,朝洞口走去。

其实他讲的,跟袁媛讲的话结合起来,我基本能还原个七七八八。

大概就是我将林语打晕逃走后,有几个人闯进了那个红色房间,对林语上下其手了。

而林语母亲赶到后,碍于那几个人的身份,外加林语也不是第一次了,索性不了了之。

人就是这样。

在巨大的威胁或诱惑面前,什么都可以舍弃,经不起任何考验。

从洞口钻出后,穿过林荫道,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味整理着张小彬给的消息。

忽然。

“咚!——”

一声巨大闷响,从我侧后身响起。

这个声音在空旷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空落下。

我下意识转过头,朝声源方向看去。

除了边上那栋沉寂的居民楼外,什么都没看见。

第187章 节哀

因为睡眠不足,第二天我迟到了。

“是言一知!”

一只脚刚迈进教室,曾经的同桌看到我出现,惊呼出声。

顿时,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交头接耳的动作,齐刷刷转向我。

“……有什么事?”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自从和林语公开关系以来,我跟曾经聊天还算多的那些同学距离已经逐渐疏远。

其中就包括我这个前同桌。

尤其是林语逼着我给前同桌冷脸后,我都记不得她有多久没主动跟我说过话了。

她径直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脚步:“你怎么还这么冷静啊?袁媛跳楼自杀了你不知道?”

“什么?”

那一瞬间,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谁自杀了?”

“袁媛啊!袁媛!”

“你们这段时间不是走得很近吗?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啊?她平时看着不像是那种要死要活的人呐?”

前同桌扯着嗓子又说了一遍,八卦的眼神从头扫到尾,恨不得挖出哪怕一点儿内幕。

袁媛,自杀?

我下意识想到了昨天林语那些话。

是她做的?她竟然真的能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下死手?

我下意识朝林语位置看去。

座位是空的。

也就是说,林语今天没来学校。

“言一知,你真不清楚吗?我们这儿就属你跟她们关系好,还以为你知道一些事儿呢。”

前同桌见我一脸茫然,狐疑托腮。

“你这消息准确吗?没谱的事不要乱传。”我咬牙开口,心中还揣着一丝侥幸。

“什么啊?我爸说的能有假吗?”

前同桌自信叉腰:“半夜从自家阳台上跳下去的,落在外面草堆里,我爸说本来应该死不了,可惜发现得太晚。

“等到我爸他们去的时候,天都擦白了,人早冷透了。”

“人家袁媛父母一早都已经来学校闹过了,现在还在隔壁办公室呢。”

前同桌悄悄指向走廊外,摇头叹气:“哎,可惜啊,这么精彩的一出戏,你错过了。”

她说得一板一眼,绘声绘色得仿佛亲临现场似的。

刹那间。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快速从我脑海里快速炸开,脑海一片嗡鸣。

我忽然想到了昨晚听到的那声闷响。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栋楼正是袁媛家住的地方。

也就是说,那声闷响并不是什么重物落下,而是袁媛坠楼的声音。

当时的我与她,中间就只隔着一栋楼。

“……你们一个个在这儿闹腾什么?”

赵老师的声音陡然从后门响起。

所有人一哄而散,暂停八卦快速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沉着张脸,从后面慢慢朝前走去。

赵老师身后还跟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人。

正是学校校长。

他们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袁媛那个空位上。

“袁媛妈妈,那就是袁媛座位。”赵老师目光看向后门方向,朝袁媛桌面轻轻拍了下。

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后看去,我也跟着扭头,发现竟是袁媛父母。

“媛啊……”

袁媛母亲紧抿的嘴唇剧烈抖着,刚摸到袁媛座位边角,大颗大颗的泪水就直往下流。

一旁的父亲抬手搭在袁媛母亲肩上,张嘴想安慰。

但目光触碰到那属于他们女儿的座位时,肩头也禁不住颤动起来。

丧女之痛,让这对平凡夫妇像被抽去了周身筋骨,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袁媛父母,请节哀。”

赵老师站在一旁,一脸沉重。

此刻,所有的安慰话语都显得苍白且无力。

袁媛母亲提着背包,将袁媛座位里的东西缓慢地,视若珍宝的,一件件拿了出来。

寥寥无几的课本之上,袒露着一本本言情小说。

这些书,全是袁媛的心头爱,是她小心翼翼躲着老师视线,精心珍藏的宝贝们。

而如今,这些差点被老师没收的小说,成了她唯一的遗物。

袁媛母亲捧起其中一本。

刚翻开第一页,在看到上面写的“袁媛”二字时,许是睹物思人,袁媛母亲神情怔了一下。

下一刻,她突然情绪失控,用书掩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媛啊……媛媛啊!……这到底为什么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跳啊……?”

袁媛母亲哭得撕心裂肺,面红耳赤。

教室一片死寂,除了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外,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突然间。

袁媛母亲猛地卷起书,发疯似的怼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同学跟前:“说!是不是你们班上有人欺负她了?是谁?!”

“……不是、不是我……”被擒住的同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可能!我们家媛媛无缘无故……不可能!”

“袁媛妈妈,袁媛作为我的学生,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很心痛,但昨天袁媛在学校,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班里的学生我也都挨个问过了。”

赵老师微微上前,拦在袁媛母亲与那位学生之间。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昨天还好好的啊……”

听到赵老师这番话,袁媛母亲情绪刹时变得激动起来。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拽着书,像个疯子一样在教室转圈怒吼:“如果没被欺负,怎么会想不开!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

见状,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校长脸色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衣服兜,从里面掏出一包纸递过去:“袁媛妈妈,学校相当重视这件事,也在积极配合调查,请你先冷静,等派出所结果出来——”

“出来又如何!”

袁媛母亲一声狂吼,啜泣到破音:“我女儿还能回来吗?!!”

“……”

校长见事态有些失控,赶紧转头,眼神示意赵老师。

赵老师小跑着跑了出去。

很快,门口走进来两个警察,看样子应该是跟进调查的。

警察指着桌上那一堆书,看向袁媛父母:“这些东西我们会带回所里,我们很理解你们此刻的心情,但这里是学校,还请不要再继续影响秩序。”

“你们理解个屁!我在那边已经给你解释很多次了……我女儿不可能自杀!”

袁媛父亲突然朝他们爆了句粗口。

警察太阳穴跳动一瞬,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你有任何疑问,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如果你们再在这里影响学校正常的课堂秩序,我可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说完,他走上前,微仰起头,眼神冷淡看向袁媛父亲。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就算隔着几米开外,我也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威压。

第188章 瘾君子的血

一行人将袁媛父母围在中间,等袁媛座位上的所有物品都清点完后,半强迫式把二人“请”出了教室。

气氛的陡然转变,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我环顾四周。

所有人虽然依旧沉默着,但眼中想要八卦议论的欲望都快溢出来了。

于他们而言,袁媛这件事对他们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冷漠点,不过是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发生了意外,仅此而已。

比起死亡本身,他们不过是对嚼舌根乐此不疲。

对他人隐私的好奇和窥探欲,是人的天性。

只是这种欲望独自承受时,内心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显得很没素质,也没道德。

但当一群人都围在一起做同样的事时,道德束缚就消失了。

我坐在座位上静静思考了几秒。

原本出于心中不多的道义,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林语家问问情况。

但在这几秒后,我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去干什么?去自投罗网吗?去没事找事?

实在是没必要。

说实话,我与袁媛的关系,并非像这些人眼中那么亲近。

就像表面上所有人都认为林语跟我是情侣关系一样。

其实我跟她,连朋友都算不上,纯纯相互利用的关系而已。

我对林语都是警惕拉满的状态,袁媛作为她的朋友,我自然不会与她真的交心。

只不过如今逝者已逝,袁媛我不好再去评价什么,虽然她很多时候的观点和做法都让我觉得无语,尤其是在帮林语这块,更是气得让人想笑。

但她对林语,毋庸置疑是付出了绝对的坦诚。

不在意她的出身,不计较她的家境,更没因为她在镇上的口碑而对她有所偏见。

可林语却用这种伤天害理的方式,“回报”这份唯一的友情。

一边祈求着别人的爱,一边用卑劣的手段将别人的爱碾碎。

到底是多阴暗扭曲,才能形成这样的人格?

心底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跟林语绝对脱不了干系。

袁媛昨天是跟林语一起走的。

但是半夜却从她自己家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这中间必然发生了一件甚至几件大事,才让袁媛回去后想不开。

会是什么呢?

直到回去这一路上,我都还在做着各种猜想。

等我走拢家属楼坝子,斜眼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年长男生跟二楼男生,正蹲在坝子一角,合力鼓捣着什么。

看到他俩刹那,我怔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自从一楼男生出事后,我貌似好久都没看到他俩在一起玩了。

现在突然看到他俩又凑到一堆,难免有些惊讶。

我走上前,发现他们不知从哪儿又逮到一只猫,正把它压在掌下凌虐着。

这种虐杀之前我也有参与,所以并没感觉太震惊。

只不过这一次,年长男生手里多出来的那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一个带针头的注射器。

这跟注射器的样式,跟我在张小彬舅舅家里见到的不太一样。

它更加细长,里面活塞是蓝色的。

“……你这是哪儿来的?”我目光落在注射器上,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儿到处都是,随便捡,你先别说话,我这正在兴头上呢。”

年长男生听见我的声音,头也不抬,不以为然地朝后山指了指。

此刻,二楼男生正双手压住猫的后腿,年长男生擒着猫的脖子,高举起注射器,猛地朝猫身上扎下。

整根针头瞬间没入。

“喵呜!!——”

他俩手底的猫瞬时发出刺耳惨叫,身躯疯狂扭动,挣扎。

忽然间,二楼男生一个没按住,被猫狠狠抓了一下。

他怒骂一声,条件反射般抽回手。

猫的后腿得以逃脱,瞬间蹬向年长男生压它脖子的手。

“欸!我草!”

瞬间,年长男生松开手,手腕处多出几道血色抓痕。

猫咪从他俩跑掉了。

年长男生脸都黑了,直接转头对着二楼男生就开骂:“你真特么的废物,两只手按都按不住吗?”

“……谁知道它板得这么凶(挣扎得这么凶)嘛!你不是也没按住?”

二楼男生眼神有些心虚,嘴上却不服气。

年长男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松手,哪有后面的事,还跟我嘴硬?赶紧去把这畜生抓回来?”

说着,他举起注射器,恶狠狠指向二楼男生。

二楼男生眼眸沉了沉,不情不愿起身,朝猫咪逃离的方向沿路寻找。

“妈的,竟然敢把我抓出血。”

他看着手腕处的抓痕,气得咬牙切齿:“扎了那么多针,我还不信你能跑得远,等抓到你,看我不把你血放干!”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戛然而止的闹剧。

年长男生从震怒中抽离出来,发现我还站在那儿盯着他,嘴角不自然撇了撇。

“你在这儿站岗啊?跟他一起去找啊!……”

闻言,我眼眸动了动,指向他手中的注射器:“你这东西看着挺有意思的,到底在哪儿捡的,我也想捡一个玩玩。”

年长男生一听,紧皱的眉间怔了下:“我刚不是说了吗,喏,后山上去翻嘛,全是这东西。”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快速朝后山上走去。

扒开杂乱草丛,我果真在一簇簇草堆里看到了遍地的注射器,还有成堆的塑料长管。

草草估计下来,至少有数百个。

这些注射器全都安装好了针头,并且全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些医疗垃圾堆积在后山沟,离我住的家属楼只有几米的距离。

我一抬头,就能看到我家的阳台。

也就是说。

这栋楼里的某些人,在使用完这些东西后,就习惯性把它们朝阳台外一扔,注射器就落入草堆里。

而这后山沟也无人打扫。

久而久之,这里就堆积了这么多的医疗垃圾。

我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注射器堆里随意扒拉了一下。

几乎所有的注射器内壁上,都凝固着斑斑血块。

我看着这带血的注射器,忽然联想到一件事。

那是张小彬曾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过,那些东西很贵。

为了避免药物浪费,他舅舅会用注射器将血液反复抽出,然后再重新推进去,以保证药物能一滴不漏的,全部进入体内。

我捡起一根血液最深的,心思快速转动起来。

如果没猜错。

这上面沾着的,应该是瘾君子的血。

第189章 后怕

我蹲在那儿,望着这堆垃圾出神。

不远处。

二楼男生正在那儿弓着腰,悄然朝那只猫靠近。

我能看出那只猫其实已经快不行了,微微弯曲的后腿一直颤抖着,完全是凭借着求生本能在尽力躲藏。

下一刻,没等二楼男生扑上去,猫就歪斜着朝一侧倒了下去。

二楼男生顺利抓住它的后颈,面无表情将它提起来,狠狠扇了它两巴掌。

“跑?!跑哪儿去啊!我叫你跑!”

猫咪四肢直挺挺地垂落下去,悬空的身体因为这两巴掌,在空中左右摇晃。

它张了张嘴,“喵呜”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二楼男生把在年长男生那儿受的气一股脑全发泄在了猫的身上。

发泄完后,他才懒散地提着猫的后颈,落到腿侧,整个人陷入一种十分矛盾拧巴的状态。

面朝着墙壁,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心绪看上去十分凝重不安。

“你站在那儿干嘛,面壁思过呢?”我站起身说道。

二楼男生的思绪被我这句话强行拉了回来。

他抬头,怔怔看着站在后山沟的我,有些尴尬地撇撇嘴:“关你屁事……你站在那儿又是在干嘛?”

我指了指后山沟的这些医疗垃圾,漫不经心道:“没干嘛,只是觉得他手里的注射器挺好玩,我也想捡一个。”

“……他捡你也捡,怎么就知道跟着他学。”二楼男生听闻后,有些晦气地“啧”了一声。

我敏锐觉察到二楼男生与年长男生之间的隔阂,目光不由朝底下年长男生的方向张望。

此刻,年长男生正趴在坝子底下的台阶口,似乎又盯上了路边吃垃圾的流浪狗,完全没理会我们这边。

他正试图诱捕一个新的玩具。

二楼男生提着猫站在坝子与后山沟的连接墙壁边。

我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怎么今天怨气这么大?”我假意关心道。

被我看穿后,二楼男生眸光更加不自然地瞥到一边:“……哪儿有什么怨气,只是有点不爽而已。”

“不爽?你俩吵架了?”我笑盈盈地问道。

“……哎呀,你别问了,反正我就是不爽。”

二楼男生愠怒地挠挠头,警惕地朝身后年长男生的方向看了看,这才转过头,目光警告我:“这事儿你别多嘴,听见没?不然要你好看。”

“……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呢。”我冷哼一声。

顿了顿,我态度缓下来,幽然补了句:“再说,这还需要我说?是个人都看得出你心事重重好吧?”

“……你放屁……”

二楼男生嘴硬道,下一秒,他睨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确定:“有那么明显……吗?”

“当然有。”

我点点头:“你要是不想跟他玩,就别跟他玩了,何必强迫自己呢?”

闻言,二楼男生表情更加凝重起来,眼神左右摇摆。

他看着手里的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二楼男生闭眼深吸口气,仿佛心口堵着的闷气终究憋不住,索性将奄奄一息的猫扔到一旁,抬头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言一知。”

“怎么?”

“你们班那个……是不是有个叫袁媛的啊?”

二楼男生眼神飘忽着,强行让自己语气听上去比较自然。

我立马警惕起来。

他怎么会突然提袁媛?

据我所知,他应该是不认识袁媛的。

林语从来没主动把袁媛介绍给他们过,至少在我的观察中,袁媛跟这些人完全没交集。

难道说……

一个骇人的猜想突然间冒出。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她?”我平静问道。

“……她不是出事了吗?动静闹得这么大,谁不知道啊?”二楼男生说完,抿着嘴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嗯,她死了。”

“我当然知道她死了,他们都说是自杀的,对吧。”二楼男生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不一定哦。”

我看着他那双探究踌躇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今天警察还来班里了,说具体是如何还得等尸检结果出来,并且还要排查一下这两天跟她有过接触的人才能判定。”

“……哦?是、是吗……?”

二楼男生听到“尸检结果”几个字后,表情明显抖了一下。

“当然,好歹是一条人命呢,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你说是吧。”

我看着二楼男生,沉沉说道。

果然,就这么轻轻一激,他当即变得暴躁起来,烦闷到了极点。

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能发泄的东西。

他眼眸沉了几秒,抬脚就朝猫肚子狠踢过去:“……草!晦气!真是晦气死了!”

二楼男生的反应,极度不对劲。

原本我只是单纯将袁媛的死,与林语的报复联系在一起。

却没想到,牵连其中的人,竟然还有二楼男生。

不对。

可能还远不止这个人数。

我眼眸冷了下来。

如果说二楼男生也有参与其中,那……

我朝年长男生眺望而去。

此刻,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网罩,拎着新鲜猎物,正兴冲冲朝我们这边走来。

他与林语走动更近,如果说二楼男生与袁媛的死有关,那他一定也撇不清关系。

二楼男生此时的反应,完全是一副事情玩大了,玩脱后的心虚与后怕。

他这是怕被报复。

或许是因为在学校目睹了袁媛父母情绪过激的反应,又或许是看到警车开进学校。

总之二楼男生目前的情绪,似乎处在半崩溃和自我怀疑的状态。

太假了。

一点儿没有做错事的懊悔,他是在担心自己被抓进去。

“你们俩在干什么呢?”

年长男生兴致归来,看着站在高处的我,和一脸愁容的二楼男生,不明所以歪头问道。

“……没、没什么。”

二楼男生畏缩着收回视线,重新捡起被他踢到一边的猫,拎到年长男生面前:“给,不过好像死了。”

年长男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而后嫌弃摇头:“死了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来玩这个。”

他提起手里新鲜的猎物,兴冲冲朝我扬了扬下巴:“赶紧的,你也来。”

我看着被他罩着的小狗,看上去最多不过四个月。

“来了。”

我低头看了眼满地垃圾,沉思片刻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第190章 给他送终

其实在看到这些东西的第一眼,一个极其恶毒的招数就在我脑海里涌现出来。

大概从前年开始,学校开始对全校师生进行毒品相关知识普及,以及各类传染病科普。

其中,就包括艾滋。

这个病,在吸毒人群里占比极高,尤其是像张小彬舅舅这种通过静脉注射的。

因为正规渠道要想拿到这些医疗器材其实挺难的。

所以这些人群共用一个注射器是十分普遍的事情。

艾滋病,血液,交叉感染。

如果。

我是说如果。

我将针筒灌满水,然后摇晃使其内壁使其融入水中,再打入他们体内,会发生什么呢?

他们会变得跟张小彬舅舅一样吗?

还是说,无事发生?

我不知道。

毕竟学校的宣传力度只停留在很表浅的层面,这些注射器内部血液已经凝固,干涸后的血是否还具有传染性,我没有把握。

我脚步缓缓顿住。

既然不知道,那就实践试试。

我一边走,目光一边快速在最面上那层垃圾中搜寻着。

很快,我发现其中一个注射器内壁上,血液竟然还是鲜红的。

这不就意味着,这一个是刚刚才扔下来的吗?

甚至可能就是在刚才,我背对着这边蹲下的时候扔下的。

我立马扭头,朝这个注射器对直过去的阳台看去。

这个方向,竟然是我家那一栋。

我眼眸沉了沉。

这个家属楼里,到底藏了多少跟张小彬舅舅一样的人?

如此数量的医疗垃圾,这个人数岂不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犹豫了几秒,心一横,避开针头,小心翼翼捏住针筒,将它从这堆垃圾里拎了出来。

此刻,手里的这玩意像个滚烫的火球,烧得我内心颤动。

我快步走下后山,经过家属楼边上那个接雨水的石槽时,我顺手抽了三分之一的水,快速摇匀。

浑浊的水里,飘杂着淡淡粉色。

“怎么那么慢?”

年长男生有些不满地埋怨道。

我举起手里灌好水的注射器,笑道:“这不是在选工具吗?”

说着,我指向他们按着的那只狗,眼神露出兴奋的光:“刚才看你那一针挺刺激的,这次让我来玩玩怎么样?”

闻言,年长男生眉头皱了皱:“我抓来的,给你先玩?凭什么?”

“刚才你不是已经玩过一次了吗?”

我瞄了眼一旁的死毛,“后面我再帮你多抓几个,不就行了。”

闻言。

年长男生似乎还是不肯让步。

“哥,你让她先弄吧,万一这狗有狂犬病什么的……”二楼男生开口。

说完后,眼神悄然与我对视一眼。

年长男生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抓痕,歪头思考了几秒,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弛下来。

他不耐烦地松开按住狗颈的手,挪动方向按住它的背部。

“行,就让你体验一次,反正狗场前段时间垮了,我有的是东西玩。”

他抬头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吧。”

“好。”

我半跪下,按住。

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其咽喉处。

此刻,二楼男生与我并肩蹲在一起,年长男生在二楼男生对面,也就是我的斜对面方向。

“快扎啊,搞什么?”

年长男生似乎觉得我动作太慢,语气逐渐毛躁。

我举起手中注射器,这才发现自己掌心竟微微出汗。

紧张,忐忑,疯狂,恐惧。

各种情绪在心口交杂,感觉头皮有些发怵。

我也不知道这针下去后,会发生什么。

但无论发生什么,从我拎起针筒那一刻,都回不了头了。

“会不会啊?不会就让开,给我!”年长男生见状,抬起一只手就打算来夺我手里的针筒。

就是现在!

我抵住狗咽喉的手指猛地朝里狠狠一戳。

狗瞬间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扭动,四肢发疯似的猛踢!

“怎么回事?”二楼男生眼神露出一丝惊慌,手劲下意识松开。

下一刻。

我盯准年长男生按着狗背的手背,借助狗挣扎的瞬间,斜着朝他手背狠扎进去!

“草!!——”

一扎一推瞬间完成。

年长男生痛得原地起跳。

他的手背显而易见的鼓出一个大包,往外面不停淌血。

我看着手中被我抵拢到针筒底部的推杆,大脑有些发懵。

“言一知?你他妈眼瞎了?!”

年长男生托着被我扎伤的手,怒不可遏地一把上前,作势上来就是一脚。

我斜身躲开,一脸无辜地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还没扎呢,这狗突然就跟疯了一样!”

“我吓了一跳,没蹲稳才……”

我表情看上去很无奈,看着年长男生痛到龇牙咧嘴的表情,关切问道:“要不去医院吧?你流了这么多血。”

“滚一边去,你才要去医院呢!”

“我看你这么痛,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我继续劝导着,目光真切地看着他。

闻言,二楼男生看着年长男生流血的手,眼神也有些心虚。

刚才那一针,也有他无意间推波助澜的功劳。

若不是他下意识怂了松开手,狗也不可能挣扎得那么厉害。

“你他妈敢小看我?”

一听我不停提议去医院,年长男生脸色骤变。

他阴沉着脸,咬牙瞪了我一眼,嘴硬犟道:“去什么医院?谁说我觉得痛了?屁大点儿伤就去医院,看不起谁呢?”

说完,年长男生直接用嘴抵住伤口,吸吮起来。

连吐几口后,血慢慢止住了。

“这不就完了?就你们女人矫情,动不动就爱去医院。”

年长男生举着已经止血,但仍未消肿的手,得意朝我挥了挥:“瞧见没?已经好了。”

“竟然真的没事了,”

我露出钦佩的表情,“没想到你这么勇敢,换我就不行。”

“废话!你当然不行!你跟他一样,就是个怂货。”

年长男生白了我跟二楼男生一眼,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指向我:“但你还是得赔我钱,我想想……”

“…得…两百块!”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透着贪婪。

“好啊,等我几天,我就给你。”我笑着说道。

“三天,就三天,不然我就去你家里边儿要。”年长男生盛气凌人地威胁着。

“没问题。”

我点点头,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我目光缓缓落到他手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自然知道他不会去医院。

他们这群人,全都有种奇怪的心理,总觉得去医院很丢面,被别人瞧见了会被笑话身体弱。

这两百块,就当给他送终了。

第191章 错觉

这句话,其实也就在心里发狠说说罢了。

这次临时起意,夹带得更多的是我自己的私怨。

或者说,是愤怒到临界值的一次泄愤。

要是真能让他生上一场病,那更是意外之喜。

我还没幼稚到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创伤上。

毕竟这些全都是我基于了解所做的猜测,并以此做出的试验罢了。

这针下去具体有没有用,效果又如何,还尚未可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我按照约定将钱藏进包里,却怎么也没找到年长男生。

辗转遇到二楼男生,问起年长男生动向时,他也迷茫着摇头,说这几天自己也没怎么见到他。

“是吗?那我倒是省钱了。”我嘴上调侃着,心口不自觉抖了一下。

“这几天他都没下来,你没发现吗?”

二楼男生蹲在一个石墩上,手里拿着根枯树枝,一边掏着地上蚁洞,头也没抬地说道。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还真是。

除了第一天在回家途中遇到过他母亲外,好像的确没怎么在附近看到过他的身影。

要知道年长男生辍学已久,几乎每天都会在家属楼附近溜达,到处去逗猫惹狗。

对于一个每天都在外面惹事的搅屎棍,连续几天消失不见,安安静静,确实挺反常。

“你这么说,倒是哈,这两天确实没遇到过他。”

我蹲下来,一边围观二楼男生将地上蚂蚁身体戳扁,语气漫不经心:“他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听说是发烧,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听说?你听谁说的?”我好奇抬头。

“还能是谁?他妈呗。”

二楼男生睨了我一眼,脑袋朝年长男生家的方向一歪:“他妈昨天在下面到处问发烧该吃什么药来着。”

“啊?这种事直接去医院不就好了?”我沉声说着,悄然咽了口唾沫。

“去医院?你给送去啊?”

二楼男生像看傻子似的刮了我一眼:“他妈本来是要去打牌的,结果因为这事儿去不成了,气急败坏得很,那嘴就跟没把门似的一通乱骂,整栋楼都能听见!”

“还送医院呢,再说了,发个烧而已,人家自己都不着急,你慌什么,就这么上赶着送钱去?”

二楼男生手抬起树枝,看着我嬉笑开涮。

“也是,我着什么急。”

我笑着起身,扭头看向年长男生家的方向,目光微眯。

倏然间,我回想起来一个细节。

那就是在年长男生受伤后第二天,也就是我遇到他母亲的那一次。

她正从街边一个小诊所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药。

当时我并没在意她买的什么药。

现在想来,那次她买的应该就是退烧药吧?

可是……发烧?

这才第三天啊。

难不成那一针下去,竟然真的起效了?

我记得在学校的宣传册里写的,这个病潜伏期挺长的,不应该发作这么快才对。

还是说,他这次的发烧和我那一针其实并无关系,只是个巧合?

不知道。

算了,不去想了。

如果是巧合,那就是他活该。

如果不是巧合,那更是活该。

从二楼男生嘴里确认年长男生生病这个消息后,我嘴角已经有些抑制不住想往上扬。

我回身看着二楼男生,见他仍旧百无聊赖地耍着树枝,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在担心他身体?”

“切!谁关心他啊?发烧又死不了人。”

二楼男生不屑地撇撇嘴,跳下石墩,焦躁地把树枝朝边上一甩:“我就是烦,各种烦,你也别来烦我,离远点。”

闻言,他径直掠过我的肩膀,朝我身后走去。

我转身,看着他步伐沉重的背影,嘴角弧度扬得更大了。

“看你这么烦,我心情可太好了。”

这几天,林语始终没来学校。

我怀疑她是在躲着什么,想去问张小彬,却总是扑个空。

因为张小彬这段时间的动向也很奇怪,要么总是迟到,而且还总是提前离开。

所有老师对此好像也都见怪不怪。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这两天,我总觉得学校老师对待张小彬的态度,好像变得客气礼貌起来。

毕竟像这样当着其他人的面频繁早退,换作往常早被拖去办公室训斥一顿了。

与此同时。

年长男生几乎从我的视野里销声匿迹了。

原本的三人帮,如今一死一伤,只剩下二楼男生每天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在那儿玩。

看着二楼男生落寞的身影,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所有的事情都没按照最初的计划轨迹在走,却又好像殊途同归,我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那个结局。

还差两个人。

最后只差两个人。

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直到有一天。

警车开到了学校,激起了所有师生的好奇。

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察从我们门前经过,来到二楼男生的班级,带走了他。

瞬间,所有人的八卦嗅觉全被激发出来了。

“什么什么?谁被抓了?”

“不知道啊,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其中一人用手肘戳着另一个人,好奇问道。

“我知道!”

一女生摇头晃脑地涌入议论人潮,有头有尾说道,“听说他是袁媛男朋友,袁媛出事那天晚上,合着他兄弟伙些把她给那个了!”

“啊??什么?真的假的!”

“不信你去问嘛!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没错,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什么她体内有好多人的……”

“天哪,这也太恶心了……”

前同桌听闻后,满脸嫌弃地捂住嘴,“我就说嘛,能和林语玩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货!果然都是些不知廉耻的……”

没等她说完,我冷冷瞥向她。

她当即反应过来什么,瞪大着眼抿住嘴,不再多话。

可是我能堵一个,却堵不了八卦的传播。

不到半天功夫,袁媛的风评就变得跟林语一样。

甚至比她还差。

紧接着,更刺激的八卦在学校蔓延开来。

就在二楼男生被抓的当天。

林语也进去了。

第192章 真的疯了

关于林语进去这件事,我也是从街坊邻里的嘴里得知的。

毕竟小镇就这么点大,芝麻大点的事一天内就能传遍大街小巷,更何况这种警察出动的大事。

我还听这些人说,除开林语外,警察还带走了大概四五个跟二楼男生差不多大的人。

而这里面,并不包括年长男生。

没有抓他的原因也并不是因为他没犯事,而是他快不行了。

“哎呀,勒个关系是有好乱哦,楞个多人一起耍?”

坝子边,一个大妈皱着眉头一脸鄙视。

“斗是啊,现在勒些年轻崽儿真的是……也不晓得跟哪个学的。”

另一个人朝年长男生家里努了努嘴,好奇开口:“唉唉唉,他们屋头那个不是说也参与了迈?我看警察今天儿也冲上切了斗嘛,啷个没看到人下来也?”

“他们屋啊?说是发烧了样?(听说是发烧了)”

闻言,一个羊毛卷中年妇女赶忙加入话题:“别个啷个没下来嘛,下来了的,只是背起从另一条路走的。”

“啊?背起?背起走哪儿切?(背着去哪儿?)”众人一脸诧异。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中年妇女正了正身形,清嗓说道:“你们不晓得哈?别个(人家警察)进屋本来是想把人带走,结果屋头人都没得个(家里没人),就那娃儿躺在床上,看起黑人得很。”

“啊??黑人得很?”众人听闻,眼睛个个瞪得老大。

中年妇女见状,也越说越起劲:“是真的黑人,我就住他们对面啊,看得黑清楚,那个手哦,简直又肿又黑没法看。”

“他们从后面那条支路下去的,在背上还给他拢了个外套遮到起(罩了层外套)。”

“搞半天,结果是送到医院切了所?”众人眼中掠过一抹失望。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全程静静听完他们的议论。

先前我还在思考年长男生这突如其来的发烧跟我是否有关。

如今听到那女人描述的那只手,大概率就是那一针的原因了。

只是我依旧不知道这个病到底是什么。

反正不像艾滋。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也挺可悲的。

要不是警察来家里抓他,恐怕年长男生死在床上都没人能及时收尸。

我斜眼朝他们家的方向望去。

虽然不知道他生的是个什么病,但我还是希望它再生猛一点,直接送人上西天。

不然等他康复后,精神恢复清醒,又借着受伤的事反复讹人的话,只会给我惹出更多没必要的麻烦。

没等这件事的热度散去。

一个新的,令人更为震惊的事情又出现了。

林语回来了。

当我在教室看到她的时候,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目光深深锁定在我身上,眼神里翻涌着千言万语。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她并未第一时间冲过来黏住我。

如今袁媛已死,她在这个班里没有任何能说话的人。

所有人都对她避而远之,隔着几米疯狂议论着。

“她怎么来了?不是被抓了吗?”

“谁知道怎么回事,要不你去问问?”一男生怂恿着旁边的人。

“我不敢,你去吧?万一她身上有病怎么办?”另一人连连摇头,看林语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瘟神。

周围时不时朝我投来期盼的目光。

我知道他们这个时候,可能都期待着我能走过去,询问林语状况。

只可惜,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我虽然也好奇她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也深知,一旦对她表露出好奇,又会被她理解成关心然后缠上,万一到时候甩不掉可就麻烦了。

所以就算好奇心再重,也还是别去问为好。

很快,老师走进教室,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着老实坐在座位上的林语,叹了口气,说道:“林语,一会儿你别忘了来办公室。”

“嗯。”林语点点头,看上去乖巧无比。

我缓缓皱起眉头。

看样子,学校对林语重新回来这件事,已经提前知晓。

课后,林语果真第一时间去了办公室,并且一直没有回来。

这是第一次,林语与我同在一间教室,却没有来骚扰我。

然而还没等我松口气。

第二个课间,我眼前忽然多出一道人影。

抬头一看,是林语。

“言一知,我能跟你聊聊吗?”林语深深看着我,嘴里叫着我的全名。

没等我开口,林语就又紧张补充道:“不去负一楼了,就在门外吧,这样可以吗?”

我抬头看了眼她,眉头微挑。

今天的林语,状态很奇怪,整个人精神肉眼可见的紧绷。

肩膀内扣着,低垂着头,眼神也在乱转。

与之前的她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人。

“可以。”我点头应下,起身走到外面。

我双臂放在栏杆上,目视前方,并没打算扭头与林语对视。

“有什么话,就说吧。”

“你对我就没什么好奇吗?”林语踌躇半天,看着我漠然的眼神,语气十分失落。

“好奇什么,好奇为什么你被抓了又出来了吗?”

我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她,嘴角微勾:“怎么办呢?我一点儿都不好奇,更不在意。”

“……你……”

林语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露出笑容,表情刹时愣了下。

“你不愧疚吗?你为什么不愧疚?”

她眉间凝成一个“川”字,双手紧捏着裙摆,“言一知,她是因为你而死的,我也是……这一切,你得负全责!”

“我为什么要负责?这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冷冷回应。

“怎么会没关系?你当真不愧疚吗?我不相信!”林语眼眸颤动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怀疑与挣扎。

“爱信不信。”

我双手垂下来,转身看向林语:“你要是来跟我说这些事的话,那就别聊了。”

说完后,我作势朝里走去。

“站住!”林语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等等!”

“言一知,你今天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一定很失望吧?”

“失望我怎么没在里面多关几天,失望我怎么又出现在学校里?”

我一语不发地看着林语,听着她犹如疯癫般的自说自话:“因为我没罪啊,她是自杀的,跟我没关系……”

“我顶多是唆使罢了,没有人逼她跳楼。”

她抓着我的手,嘴角分明在上扬,神情却无比悲伤:“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让她吃点苦头,让她不敢再缠着你而已,我并没想要她的命。”

“你说为什么她这么不经吓?这些事,明明你我都经历过,为什么就她受不住?”

“这不是我的问题,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太弱。”

“哦不对,这是你的错。”

林语拽着我的力道收紧了些,“言一知,是你害的她,这全是你们俩的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我看着林语那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神情,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语今天的对话很奇怪。

东一句西一句的,听得人云里雾里,毫无逻辑。

这个人,该不会真的疯了吧?

第193章 好朋友背靠背

张口就给我扣一个锅,把自己犯的贱归到别人身上。

林语,你可真是好样的。

我一把挣脱开眼前这疯子的手,实在不想与她多废话一句。

“言一知你别走!”

林语瞳孔一慌,大步上前抱住我的腿:“班长!求你别走……我怕……”

怕?

林语刚才竟然说,她怕?

我忍不住回头看向她。

我从没听林语说过“怕”这个字。

“你在怕什么?”我沉声开口。

“……我……我怕……”林语抬起头,目光幽幽朝袁媛曾经的座位看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可转瞬间,更大的疑惑涌了上来。

我一直以为林语不会怕的。

她从小在那样乌黑的环境长大,见过那么多的暴力与伤害,甚至淡定跟在他们身后去挖坟。

这样的人,竟然会怕?

这样的人,怎么会怕。

“要是真的怕,就去她家里磕头吧。”我随口一说,将她抱着我的手指根根掰开。

林语说她怕,我反正是不信的。

若她当真怕,她怎么敢来学校。

“……不要,不要!”

“林语,你跪在地上做什么?”赵老师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我神色当即有些尴尬,连忙直起身体:“老师。”

赵老师目光在我与林语身上辗转片刻,朝我轻轻招手:“一知,你跟我过来一趟。”

“好的。”

我如蒙大赦般挣脱开林语,大步跟着赵老师走去。

她并没有将我带去办公室,而是来到隔壁一间仓库里。

等我走进去后,赵老师快速反锁上门,这才转过身,无奈看着我:“你们的事,我差不多已经知道了。”

“……”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她口中所谓知道的事,具体是指哪一件。

“林语她……我确实没想到,她对你会有那样的心思,甚至因为嫉妒袁媛,去怂恿他人做出那样的事……”

她说出这句话刹那,我猛然抬起头。

是林语跟她坦白了什么?还是说警方说了什么?

赵老师自然看出我的震惊,摇头叹气着接着说道:“但言一知,我还是要劝你,这两天不要去刺激她。”

“……什么意思?”我突然有些不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或许是在思考如何组织话术。

沉默了好几秒,赵老师才重新开口:“林语的精神出了点问题……像这种情况,学校原本是要他们勒令退学的。”

“但现在她母亲强烈反对,我们还在尽力协商,而且有些事也不方便跟你讲,总之……你这几天别惹她。”

“嗯?”赵老师最后一句话,听得我有些懵。

“什么叫精神出了点问题?”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疑神疑鬼吧。”

赵老师说完,转身透过仓库间的窗户,看了眼仍然站在走廊外,一脸茫然的林语,随即转头,再次提醒我。

“老师单独找你聊这些,你应该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现在时间紧迫,你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心态,知道吗?”

我知道赵老师在担忧什么。

身为这一届最有潜力的苗子,她自然不想我被林语这样的人影响。

但……

我点点头,眸光却暗了下去。

内心不仅没解惑,反而疑惑更大了。

听她这意思,林语竟然真的疯了?

一个没良心的人突然长了良心,然后被这为数不多的良知给逼疯了?

未免也太好笑了吧。

还有学校这一系列处理方式,也够草率的。

要是林语真疯了,为什么还能来学校?

就不怕她发疯继续害人吗?

不赶紧想办法把疯子关进去,反而要把受害者拎出来,提醒我小心,提醒我注意。

光我注意有什么用?

这就是学校所谓的“差不多知道了”后的解决办法吗?

我拖着沉重步伐走出仓库间。

林语见我出来,立马一溜烟跑过来,在我面前来了个急刹车:“言一知,我在等你。”

“老师说什么了?”

她局促本分地站在我面前,神情有些紧张。

我看着她患得患失的神情,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之前我一直都觉得她是装的。

谁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林语,竟然真会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给砸到脚。

我实在是好奇,林语究竟是被什么给吓到了?竟然害怕成这副模样。

“她没说什么,说你是精神病而已。”我勾起一抹坏笑,歪头看向她。

“……她乱说,我才没病!”

林语一下子怒了,“言一知,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闻言,我轻轻摇头:“没,我觉得你没病。”

“哈哈,对啊,我才没病,我不需要感到愧疚,我没做错什么……”

“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我也受到同样的伤害了啊……她不能怪我,她不能怪我……”

林语嘴上不停念叨着,仿佛在给自己心理暗示。

“她?”

我微微上前,探究着笑道:“你说的是袁媛吗,难不成……你看到她了?”

“……没有!她已经死了!”林语突然目光一凛,尖叫起来。

“嗯,人是死了,只不过……”我鼻腔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

从她嘴里断断续续不连贯的话语里,我勉强盘出一个大概。

也总算知道为什么自从袁媛出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恐怕她突然出现在学校,也是因为她母亲受不了她在家里发疯,担心她影响生意,才把人给送出来的吧?

在我的印象里,林语是一个极度利己的人。

这样的人,浑身透着不计手段的冷漠与无情。

所以在看到见惯了血的林语,因为这么一件事而弄到精神崩溃,一开始我确实很难理解。

但略微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做这一切,原本是想让我心生愧疚,威胁我必须照着她的想法行事,不然就会有其他人受伤。

然而她“献祭”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换来的却是我更冷漠的无视。

她从我脸上看不到一点愧疚感,这跟她先前所想完全不同。

所以她无法接受。

她受不了了。

我看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林语,眼眸沉了沉。

提醒我远离?

我偏不。

我不仅不会远离,我还要再火上添把油。

“只不过什么?”林语紧张兮兮地瞪着我。

我走上前,凑到林语耳边,小声说道:“还记得我以前跟你和袁媛讲的那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林语表情僵硬一瞬。

“好朋友背靠背啊……”

我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袁媛生前那么在乎你,说不定你晚上睡着了,她那冤魂就贴在你床板底下,死也舍不得离开呢……”

林语瞳孔剧烈颤动起来。

下一秒,林语腮帮子突然鼓起,眼神闪过一丝惊恐。

她下意识捂住嘴,可已为时已晚——

哗啦一下。

脏东西吐了我一身。

第194章 讨个公道

我瞬间跳开,将腿缩了回去,嫌弃无比地看着被她吐得湿漉漉的裤腿。

看着下半身的一片狼藉,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林语,在搞什么?

仔细看就能发现,她吐出来的基本都是酸水,没什么东西,隐约给我一种饿了好几天的感觉。

林语吐完后发现失态,整个神情变得更加崩溃。

她赶忙抬起袖子,想要将黏在我裤腿上的污渍擦干净。

见状,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林语重心朝前倾斜,没抓到我裤腿,直接一个趔趄又栽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都怪我?”

林语彻底绷不住了,四肢撑在地上,嘴里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要一点爱而已,很过分吗?”

“其他人也是这样做的,为什么轮到我就不行?”

“……明明是你自己想不开的,我没让你跳,是你自己傻……为什么到头来怪我?还有他们……”

林语疯疯癫癫地匍匐在地上自言自语。

没过一会儿,她突然尖叫着立起上半身,捂住耳朵痛哭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老师赶忙跑过来,见状二话没说,径直将人给架了出去。

直到林语的身影淡出视线,我还沉浸在刚才的视觉冲击里,没缓过来。

林语真的疯了。

疯得莫名其妙,疯得十分彻底。

我不知道这几天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经历了什么。

但如今看来,过程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着脏兮兮,泛着点恶心味道的裤子,去找老师请假,回去换衣服。

他们欣然同意,甚至说我今天都可以不用再回学校。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被林语的情绪弄得有点应激。

我总感觉这一路上,两边的人都时不时在朝我这个方向张望。

还没等我走近家属楼。

就看见不远处围了好多人,伴随着杂乱的阵阵争吵。

貌似有人在我家楼下吵起来了,听着状况还挺激烈。

我快步上前,挤进人群,发现竟然是袁媛父母,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看着很面生,我从没在镇上遇见过。

袁媛父亲举着一把刀,面红耳赤朝这个中年男子怒骂:“你个批瘟桑!生你妈个什么贱麻批!”

“监狱管不到你你很得意是吧?老子今天亲手送你们屋全家下地狱!”

说着,袁媛父亲怒目圆睁,毫不犹豫冲着中年男子挥手劈去。

一旁的袁媛母亲见状,惊恐地死命拉住袁媛父亲臂膀:“老袁!清醒点儿!要坐牢的!……”

“坐牢?”

袁媛父亲嘴唇颤动着,自嘲地冷哼出声。

他举着刀,全然放弃了自己的一切,目光环视着围观的人群,出口的话语,字字沾满血泪。

“我一辈子老实本分,也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那是我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袁媛父亲举刀的手都在颤抖,怒意完全压住了他的理智。

他刀锋一转,怒然指向中年男子,咆哮着:“就因为什么狗屁的年龄,你娃儿就能被放出来,凭什么?”

“那我女儿怎么办,我怎么给我女儿交代!谁又能给我一个说法!”

袁媛父亲几乎是发疯地朝四周怒吼。

无人回应。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对面的中年男子脚步一边躲避着袁媛父亲的刀尖,一边冷言冷语道:“你消消气先行不行……这事儿算我儿子对不起你,但我也是坐十几个小时火车刚过来……”

“……我会好好教育他,让他给你赔不是……”

“我呸!谁他妈要你的道歉?道歉能让我女儿复活吗?我要他一命抵一命!”

中年男子的话直接将袁媛父亲的怒火给点炸。

他一把推开袁媛母亲的阻拦,朝着中年男子就冲了过去。

人群惊呼一声,瞬间散开,躲避着袁媛父亲的怒气。

中年男子当然不是傻子,不可能在那里干站着当靶子,直接朝着主街飞奔。

不知是谁报了警。

闹剧还没开始多久,警察就到了。

中年男子瞬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立马躲到其身后。

“干什么呢?把刀放下!”警察冷着脸指向袁媛父亲。

“……杀人就要偿命!不然我女儿死不瞑目!”袁媛父亲情绪愈发激动。

“你冷静一下,所有涉案人员已经上报,到时候——”

“他儿子呢!凭什么他儿子不关!”袁媛父亲直接打断他说话。

闻言,警察只觉得很是头痛:“……我在所里不是已经给你讲过很多次了吗?这事儿我们也没办法!你现在就算把他剁了,也没法改变法律明白吗?”

“而且你现在已经涉嫌危害他人安全,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哈哈哈,我执迷不悟?”

袁媛父亲笑得肩头乱颤,两行浊泪流淌而下:“我只想替我女儿讨要个说法,她冤啊!!!”

“……你讨要说法就讨要说法嘛,拿刀干什么?我也刚回来,啥都不清楚啊!”

见有警察撑腰,中年男人说话的语气也硬气起来。

我很快明白过来。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应当就是那个从未在小镇出现过的二楼男生父亲。

“你别说话!还有理了你!”警察转头朝中年男人怒瞪一眼。

中年男子当即抿住嘴,缩着脖子躲在车子后面。

“听我的,你先把刀放下行不行?要是伤了人,就真的回不了头了。”警察声音沉下来,耐心劝阻道。

“回头?”

袁媛父亲一把抹开眼泪,重新举起刀,眼眸中翻涌着滔天怒意:“……我早就回不去了。”

他一步步朝警车走来。

所有人警惕后退。

“不要再前进了,再这样我开枪了!”为首的警察警告道。

袁媛父亲脚步顿了顿,下一秒又朝警车逼近一步。

“砰!!——”

一声朝天枪响,久久回荡在藕田空中。

所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不要再前进了,再警告一次!给我站那儿!”

“……老袁……”袁媛母亲有些怕了,双手交叠在胸口,整个人几乎陷入绝望。

她知道自己丈夫的情绪此刻已经崩溃失控。

但她如今,也没法唤回他。

“砰!!!——”

第二次鸣枪警告。

所有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剑拔弩张的一幕。

“……我女儿不会看上这种男的,她更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袁媛父亲甩甩头,眼眸中荡着赴死般的决然。

“有本事你们就开枪打死我,不然我一定——”

话音未落,袁媛父亲突然脚步一拐,侧身躲开警察枪口方向,高举起刀,朝着警察身后的二楼男生父亲狠狠扔去!

第195章 答应你的事

菜刀斜擦着二楼男生父亲的脚脖子飞过,哐当一下撞在车身上。

“啊!……”

男生父亲吓得一声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臂挡在胸前。

与此同时,两名警察铁着脸一拥而上,顷刻间将失去武器威胁的袁媛父亲擒拿住。

“……我,我的脚……”二楼男生父亲哆嗦着提起裤腿,发现后脚跟渗出一点血。

很遗憾。

袁媛父亲豁出去了一切,并没让对方受到多重的伤,反而自己身陷囹圄。

“带走!”

为首的警察眼神复杂地睨了袁媛父亲一眼,朝手底下的人扬了扬下巴。

袁媛父亲整个人处在一个极度木然的状态。

哪怕被他们反扣在地,丝毫动弹不得,却也咬牙没吱一声。

警察把两个人都带走了。

围观的人没了热闹看,很快分散成几簇更小的人群,朝着不同方向,一边走一边议论着。

人群散开,我才发现有一个人,正站在对面静静看着我。

“张小彬?你怎么在这儿?”

在我看到张小彬竟然出现在这个地方时,内心不惊讶是假的。

今天林语来学校了,张小彬依旧没来,我原本猜想他可能又是躲在哪里补瞌睡。

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张小彬迟到早退。

毕竟长期做那样熬夜的活儿,没几个人的身体和精神承受得住。

却没料到,他今天竟然没在休息,反而出现在了这里。

当然,让我震惊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曾经发过誓,绝不会出现在我家附近。

因为他说过,一踏进这块区域,他就会想起母亲带着他挨个磕头,想拿到更多赔偿金时的屈辱。

可现在,他竟然一反常态,堂而皇之的在白天,出现在我家楼底下,丝毫不遮掩。

“我在等你。”

张小彬说着,缓缓朝我走近。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见状,张小彬脚步顿住,想抬起的手僵持一瞬:“这还没到点儿,你怎么提前过来了?”

“……出了点状况,我回来换条裤子。”

我指了指裤腿,漫不经心地开口:“到底什么事儿,说吧。”

“要不……我们还是去亭子里聊?”张小彬提议道。

我抬头看向张小彬,犹豫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态与扭捏,还有那透着万分克制的眼眸。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我发出明显的信号。

张小彬接下来要说的事儿,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儿说不行吗?”我没来由的有点不耐烦。

“……在这儿?”

张小彬环顾着,皱着眉头指着家属楼底下这条马路,神色有些抵触,“这里我总有点不舒服,我在底下等你,你换好了我们再去也不迟,如何?”

见张小彬如此坚持,我也不好在这种问题上踌躇不定。

换好裤子后,我们并肩朝公园走去。

一路上,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张小彬身上透露出来的古怪与反常,第一次让我生出种捉摸不透的烦躁。

曾经补课的时候,都是从各自的家里出发,在公园亭子里集合。

后来交换情报的时候,总是半夜偷偷摸摸去赴会。

仔细想来,这还是第一次,以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与张小彬一起走去公园。

离公园越近,我内心就越加不安。

因为不知道张小彬接下来到底要说什么,潜意识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与局促。

我甚至不知道这种焦躁的情绪来自于我,还是她。

我们来到亭子间,面对面坐下。

张小彬双腿并拢,双手分别平放在膝盖上,迟疑地反复搓着。

“说吧,到底什么事?”我盯着他低垂的脸,先开了口。

见我一来就直接挑开话题,张小彬也明白再是纠结也无用。

他深呼吸一口,抬起头,平视着我:“言一知,我要走了。”

“走?”

我有点儿没听懂他的意思:“你走哪儿去?……”

“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张小彬双手在膝盖上紧攥成拳,语气有些沉闷:“我被一对夫妻收养了。”

“……收、收养?”

这两个字所包含的信息量太过庞大,我一时间脑袋有些发懵。

“可是我们马上就要……”

张小彬看着我震惊无比的瞳孔,缓慢地继续说着:“他们说,会带我去城里的学校,重新读一年。”

“他们什么来头……?”

“他们在城里做烟草生意的,看着还比较有钱,这次原本是来这边玩,结果出来的时候阿姨无意间看到了我。”

“他们说,他们之前有个儿子,但几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而他们的年纪也没办法再要一个。”

“而我凑巧长得很像他们逝去的儿子……”

张小彬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总之,这中间还发生了些琐碎的事,过程就不跟你赘述了。”

“总而言之,如今我的愿望终归实现了一半,我终于能摆脱这个地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得有些勉强:“言一知,你会祝福我的吧?”

“祝福?”

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段时间,没多久。”张小彬语气淡淡的,眸光闪烁了下。

我感受到张小彬朝我这边投来的视线,尴尬地别脸避开。

他不清楚,但我知道。

他想道别的对象,不是我。

为什么事情全都堆到了一起?

张小彬说他被领养了,他要走了,要离开这里了。

他终于能走出去,拥抱属于他的新生活了。

我没说话,甚至连情绪都是乱的。

换作是言一知的话,应该会替他祝福的吧?

但我没法欺骗自己。

我内心是沉重的。

这意味着他没法帮我完成计划的最后一步,我也不能再让他帮我去做那种事。

原本,我与张小彬是把各自的背交与对方,相互踩着他人肩膀并肩杀敌的战友。

而如今,他突然被上天的垂怜砸中,不再需要承受这些痛苦。

这换做是谁,都不会放弃的。

我没有立场再去对他游说什么,更不会让他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计划而留下。

我做不到。

可是理性和感性,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拎清的。

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再去影响他拥抱新生。

可我就是无法冷静,整个心气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打断。

“……那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

张小彬缓缓开口:“原本他们想的是过几天就走,但我想怎么也得跟你好好道个别吧?毕竟……”

“毕竟什么?”我心口闷得发慌,连敷衍的假笑都摆不出来。

“毕竟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呢。”

第196章 靠山

张小彬的话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没想到他都要走了,竟然心里还想着那天承诺我的事。

可这算什么?

如果他不说,我或许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但如今情况已经不同。

张小彬重新拥有了未来,他即将飞出牢笼,迎接新生,不用再在这个泥潭里枯萎,烂掉。

突然间,我莫名有点羡慕和嫉妒。

人总是这样,看着加诸在他身上那些不少于我的苦难,我会有强烈的共鸣。

可现在,当张小彬说他被收养,即将离开这里那一刻。

他曾经遭受的那些突然间被我淡忘掉,只剩下难以呼吸的滞涩。

就像你耍尽手段,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一个东西,别人突然间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那种落差与失落感,几乎是铺天盖地的。

“不用了。”我沉默良久,抬头看向他。

“不用了?怎么突然就不用了?难不成你想自己弄?”

张小彬瞪大了双眼,对我的拒绝感到意外:“反正我都要走了,临走前帮你把这件事做完,谁也不会知道的。”

“你倒是突然积极起来了,但确实不用。”

我表情没什么情绪,不想让自己面上显得太过心胸狭隘。

“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我声音提高了些。

“为什么?”张小彬执拗问道。

“因为孩子还没出生,你怎么动手?”

“若你还是曾经那个张小彬,不用你说我也会让你帮我,但现在不同了,你马上就要离开,时间也来不及,总不可能等到那孩子出生后你再走吧。”我态度坚决,皱起眉头。

虽然张小彬要离开这件事,让我乱了阵脚。

但我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二楼男生母亲偷偷回小镇里生娃这件事,到现在我还没观察到新的动态。

就连二楼男生父亲,还是刚才才见到的第一次。

连人都没见着,怎么动手?

沉默片刻,张小彬突然捏紧拳头,直勾勾看向我:“要等多久?”

“……什么要等多久?”

“那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大概要等多久?”张小彬重复问了一次。

“……我又不住他家,怎么会知道。”

我垂眸沉思了一下,幽幽补充道,“不过既然他爸今天出现在这儿,那大概率他妈也回来了。”

“如果从上次他说的时间来推的话,一个月以内吧。”

我揣摩片刻后,不确定地猜测道。

“那我再等一个月,你觉得怎么样?”张小彬突然提议。

“这只是我的猜测,万一——”

万一不止一个月呢。

“那我们就一起毕业,反正没多久了。”

张小彬打断我的话,双眼坚定的看着我:“言一知,其实每次见到你我就会很心慌。

因为我总觉得,如果你没遇到我,可能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倘若这件事我没帮到你,这不仅会成为你的心结,也会成为我的。

无论我今后去到哪里,我势必会被自己良心反复折磨,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

张小彬语态轻松,目光却始终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起毕业?

“你怎么可能待得了那么长的时间?”思绪混乱中,我挤出一个问题。

“可以的,我给他们说就行了。”

张小彬指着身上穿的衣服,朝我轻轻笑了下:“你看,他们对我挺好的,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这么一指,我才注意到张小彬今天的穿衣风格与之前已经截然不同了。

不再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也不是皱巴巴的劣质T恤。

而是一整套阿迪运动装,脚上则是一双崭新的鸿星尔克运动鞋。

“这都是收养你的人给你买的吗?”我眸光暗了暗,问道。

“嗯,阿姨他们还买了很多,对我也很热情。”

张小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新鞋,抬头耸肩,笑得有些无奈:“说实话,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患得患失,总害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有。”

“他们看我的眼神越热情,我就越心虚,这份爱不是给我的,而是属于他们死去的儿子。”

“这让我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也没想好怎么告诉你,就拖到了现在。”

我没有说话。

张小彬的态度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站在他的角度,我勉强能够理解。

但他越是这样,我反而越犹豫。

以前的他,一无所有。

而如今的他,貌似突然间什么都有了。

当一个人重新有了在乎的东西,还能像之前那样,无所畏惧的去做事吗?

下一秒。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

闻言,张小彬随手朝主街方向一指:“街上,那是叔叔阿姨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只是因为常年在外面做生意,所以一直空着没人住。”

“听你这意思,他们生意做得很大?”我沉声追问道。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应该还行吧,毕竟他们在下面玩的时候,出手看上去挺阔绰。”

“而且说来也神奇,自从叔叔阿姨去了趟学校,好像就再也没人找过我麻烦。”

张小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果然。

我就总觉得这段时间,老师们对张小彬的态度,对比之前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迟到早退这种换作往常,早就是一通骂了。

如今竟然一个个全都成了睁眼瞎,就算撞上了最多也就是一句轻飘飘的“下次低调点”。

就连这句提点,语气都是轻柔委婉的。

原来是被人提前嘱咐过了。

虽然我不知道收养张小彬的那对夫妇具体跟学校说了什么。

但这个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这就是找到靠山的感觉吗?

“就这么放心啊,你就不怕被骗什么的?把你卖去做苦力?”我揉搓着眼皮,调侃说道。

“我都已经这样了,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被骗的,再说,还能有比放哨还苦力的工作吗?”

张小彬见我语气略带调侃,神情跟着松缓下来。

“说起这个,你知道林语回学校了吗?”

“嗯,知道。”张小彬点点头,神色看上去丝毫不意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看着他,突然问道。

“……不能算是早就知道,而是所有人都清楚。”

“什么意思?”

闻言,张小彬仰头看向天空,深沉地吐出一口气:“你在下面不是见过了吗,有很多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人在里面。”

“这就是他们逃脱制裁的办法之一。”

“他们专门将这些人抓进去做各种勾当,就算被发现,也是拿这些人上去顶罪。”

“而且因为法律年龄条款摆在那儿,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个规矩,林语比谁也清楚,所以袁媛这件事……”

说到这儿,张小彬沉重的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静静听他说完,缓缓开口:“可是老师跟我说她疯了。”

“今天裤子上那摊污渍,也是她吐的。”

“但我还是不怎么信,总觉得她是装的。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疯?”

看着我一脸嫌弃的表情,张小彬扬起的头回落下来,目光幽深地说道。

“你还不知道吧?那天其实遭的不只有袁媛,林语她……也在里面。”

第197章 二楼女人

什么叫林语也在里面?

张小彬这句话说得我有些发懵。

袁媛这件事不是她一手策划的吗?始作俑者怎么也会被……

“很荒谬,对吧?”

张小彬看着我睁大的瞳孔,沉重地吐出一口气,缓声道:“在这个地方,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言一知,或许在你的生活里,受欺负应该找老师,出了事就该找警察。”

“可你知道吗?我在那下面看到的,根本不是这样。”

“当我看到那些所谓的正义,在隔壁房间狂笑,撕扯,肆意妄为的时候,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样的人能保护我?”

张小彬顿了顿,目光辗转落到我身上。

“言一知,之前你问我到底在下面经历了什么,我不是不能告诉你,而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告诉你。”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把这段记忆挖掉,永远不再回想起。”

“总之从那里面出来后,我才明白,曾经坚持的那些东西都太脆弱了,脆弱得像一张薄薄的纸,甚至不需要用力去捅,风一吹就破了。”

“除此之外,我也深刻知道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我觉得张小彬现在说话的语气,好像变得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张小彬看着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在这里,只有利用和被利用的区别。”

“所有人是猎手的同时,也是彼此的猎物。”

“就比如林语。”

他轻轻将话题绕回到林语身上,起身来到亭柱边,双手手臂撑在栏杆上,面朝湖面。

“她自认为自己读懂了这里的生存规则,却不知道她所谓的威胁或利诱其实根本就不值钱,尤其是在欲望面前。”

“都到那种地方了,哪儿还管谁是谁?”

“平心而论,林语比袁媛更漂亮吧?一个也是玩,两个也是玩,在他们眼里没什么区别。”

“等会儿等会儿……”

我越听越不对劲,抬手打断张小彬:“可他们不是说,跟袁媛发生关系的那些人,都是为),成年人吗?”

闻言,张小彬叹息声更重了几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顶个罪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犯罪的人和制定规则的人是同一人,你说,应该找谁?”

他语气闷了闷,又接着说道:“再者,那些人确实也跟着一起玩了,警察也不算抓错人,顶多就是没抓完而已,而且听说围着林语的人,比袁媛那边要多得多。”

没抓完,而已。

比袁媛那边要,多得多。

我看着张小彬面朝湖面的背影。

哪怕此刻我看不见他的双眼神情,但仅从他这话中语气,依旧能听出对这个地方透顶的失望。

“在事情发生后,林语就开始胡言乱语了,还老是去抢别人手里的牌,在下面闹出好几次大的动静,这都已经不是秘密了。”

“她母亲顶不住压力,只能把她关起来,关了几天后,林语才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她母亲是出于什么目的,非要执意把半疯不疯的林语送去学校,但林语只要在学校一天,你的处境就很危险。”

张小彬说完,这才幽幽转过身来,无声看着我。

我沉默了很久。

忽然回想起林语在学校抓着我时说的那些疯言疯语。

“……我也受到了伤害啊……”

林语当时,嘴里不停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当时的我仅仅以为,她这句话影射的是我将她敲晕那一次。

结果没想到,那天晚上,她跟袁媛竟还一同遭遇了这些。

我应该说活该吗?

真挺活该的。

如果她当时没动这些歪心思,没有因为妒忌把袁媛约到那下面去,后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要荒诞。

这是直接把自己的一切都搭了进去。

最好最信任自己的朋友死了。

自己也成了一块四处漏风的破布。

可酿成这场悲剧的人是谁?是她自己。

她怪不了任何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却仍然没有看透人性。

人性,是最信不得的东西。

“那你觉得,她妈非要把她放在学校是什么用意?”我追问道。

闻言,张小彬凝重地皱起眉头,无奈摇头:“这我确实不知道。”

“我猜,可能是不想让她在里面发疯影响其他人?但要是这样直接关起来不就好了?放出来就不怕说错更多话吗?”

“确实。”

张小彬的猜测,我很认同。

对啊,如果林语真的疯起来,把那地下通道的事到处宣扬,岂不是更加危险?

我有点看不懂林语母亲这个操作。

而且还有一点,同样让我感到有些唏嘘。

当初林语说,她被沈礼父亲(钦),犯的时候,她母亲为了爱情,选择了视而不见。

后来,当她被我敲晕,被后面闯进房间里的人“捡漏”后,她母亲为了生意,也选择了息事宁人。

如今,哪怕林语被千人骑,万人论,她母亲也依旧自愿臣服在权力之下。

每次妥协的理由,都让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再一次刷新了我对人性的下限认知。

所有的利益链都搅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整个小镇是真的烂掉了,从根上在腐烂,发臭。

制度在这里不仅没有成为老百姓最后的保护,反而成了凌虐的帮凶。

一切早已乱套。

“但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会尽量陪着你。”

“你之前保护了我那么多次,好歹也换我来保护你一次吧。”

张小彬温柔的声线,把我纷乱的思绪轻轻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着张小彬闪烁的眸光和欲言又止的神色,有点尴尬的垂头清嗓:“那什么……我先回去了,你说的事,我考虑一下回复你。”

说完,我无视张小彬抬手想留人的动作,脚底抹油般立马开溜。

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心慌。

因为我很怕听到张小彬说出一些我不该听,也不想听的话。

这个张小彬,真是不长眼。

你跟我说,有个屁用啊!

而且到底要不要让张小彬重新参与进来,的确需要冷静下来再行斟酌。

我快步朝家的方向回走。

走上坝子时,我习惯性地抬头朝主卧的窗户看去。

结果目光挑过二楼时,突然看见一个体型微胖的女人,正贴在二楼窗户边,紧张地朝外张望着。

她忐忑的神色,正好与我挑望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下一刻。

女人眼神立马闪过一丝惊慌,快速消失在窗台前。

第198章 弥天大梦

只一眼,我当即就认出了这个与二楼男生极其相似的面容。

二楼男生的母亲。

想想也很正常,既然他父亲在这儿与袁媛父亲发生争执,就侧面证实他们一家已经回到了镇上。

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他母亲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偷摸着生下这见不得光的东西。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犹如被老天按下了快进键。

张小彬仿佛换了个人,从头到脚一身名牌。

他依旧坐在角落里,和无数个曾经一样,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树枝。

只是这一次,他的抽屉再也没有人往里面丢垃圾和死老鼠,也没人再敢将他的课桌板凳倒满胶水。

无人主导,也无人牵头,但所有人对张小彬态度的转变,显而易见。

畏权怕富,是这里的人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虽然他们跟我一样,对张小彬养父母的具体情况并不知晓,但从老师屡次将一些昂贵文具,当着其他人的面提到张小彬面前时那慈爱的模样中,我隐隐也能感觉得到,张小彬没有骗我。

他的这对养父母,说话确实有分量。

如今的张小彬,已经从人人唾弃,唯恐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摇身一变成了神秘人的养子。

他身后不再空无仰仗,养父养母给他注入了新的希望。

至于林语。

在被强行带走后没几天,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看上去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没什么异常。

在老师紧盯的目光中,林语回到了座位上。

怎料刚与板凳一接触,林语一下子又弹跳起来,五官瞬间痛苦地扭在一起。

“怎么了?”老师走上前,在离林语几步开外停下脚步,缓缓问道。

“没、没什么……”

林语抬头看了看我,发现我与所有人一样,都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抿住嘴,眼眸自卑地垂落下来。

紧锁的眉头逐渐松缓,她以极慢的动作,试探性地重新坐下。

抬手取书间,我隐约在林语手腕上,看到了一些青色印迹。

一圈又一圈。

是勒痕。

刹那间,我好像又猜到了一些什么。

我目光跳过林语,下意识朝张小彬看去。

张小彬感受到我的目光,抬眸与我对视。

似乎是看出我眼神中的探究,他意味深长地耸耸肩,无声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顷刻间明白了,神情复杂地最后落了林语一眼。

不得不承认,张小彬说得很对。

在这个地方,只有利用与被利用的区别。

尤其是当别人发现,欺负某个人不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时,那么这个人,连筹码都算不上。

显然,林语被抛弃了。

被我抛弃,被自己母亲抛弃,被利益抛弃。

如果说总要牺牲掉一些,才能继续维系这底下的平衡,那么放弃林语,就是她母亲做出的抉择。

如此一想,或许一开始放出来,就真的只是为了试探。

试探她发疯是真是假,试探她是否还有利用价值。

我皱起眉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

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背后这具破碎皮囊。

这么多年,她对我造成的心理阴影已经深入骨髓。

但如今,我发现自己竟一时无法用某种单一的情绪,去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拧巴,难受,窒息,无力。

我爱林语吗?我怎么可能会爱她。

我对她说的每一句情话,朝她展露的每一次笑脸,做出的所有承诺,全是假的。

我恨她吗?

自然是恨的。

在曾经无数个瞬间,在林语做出各种过分举动时,我都有想要一刀捅死她的冲动。

那我为什么会难受?

我也不清楚。

“你知道答案吗?”我摸着心口,轻声问道。

回应我的,是略显沉重的呼吸。

我无声叹了口气。

或许这个问题,我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重归后的林语处境,与张小彬好像调换了角色。

众人将欺负的对象又对准了林语。

兜兜转转,她再次变回到当初沈礼在的时候,成为任何人都能随意嘲笑唾骂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冲过去替她拦下那些污言秽语。

面对各种辱骂,林语全然无表情,就像真的被抽空了灵魂,成了个空洞的、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只是偶尔目光在与我交汇时,眼眸中会重新亮起一点星光。

然而这点星光太过渺小了。

还没等人看清,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不再骚扰我,或者说,她变得离奇的安静,安静到真的像个陶瓷做的假娃娃。

我甚至没见她去上一次厕所。

“得了精神病,会这么安静吗?”我拉过张小彬,悄然指着教室里的林语问道。

“……安静点不好吗?”

张小彬没有直面回答我的问题,侧目看去,闪烁了下。

“只是觉得安静得太过了一点,像个假人。”

我指了指脖颈:“她这段时间,晚上是不是都在……”

“不清楚,我也有段时间没去过了。”

张小彬回过头看着我,默不作声转移话题,“叔叔阿姨提前回了城里,我一个人住在街上,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玩。”

“没空。”

我拒绝得干脆利落。

“……哦,没事。”

张小彬没再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袖子。

我看着张小彬这副故作镇定的扭捏神态,就忍不住想笑。

“张小彬。”

“嗯?”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起拍张合影吧。”我突然提议道。

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就会走吧。

如果说有些遗憾注定无法挽回,那至少让我替你们稍微弥补一下。

就算是为这场弥天大梦,填上一个结局。

第199章 收网

很快。

学校的一纸通知,让本已逐渐平息的事件再次翻涌搅动起来。

二楼男生和林语两个,外加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被勒令退学。

所有人都对这个通知一点儿不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这个勒令来得实在是有些晚。

之前老师提醒我的时候说过,林语母亲是极力反对她退学的。

虽然我不知道她让这副模样的林语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何用意,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到底做的什么盘算。

但如今这个通知能出来,说明林语母亲到最后,也是作出了妥协。

这个折磨了我多年的噩梦,总算是要彻底离开了。

通知下来当天,林语甚至还坐在教室里。

我们看着老师走到她的座位前,轻轻敲响她的课桌:“林语,你跟我来一趟。”

她说着,伸手指向办公室的方向。

林语眼神顺着老师的指向看了一眼,随即垂下头,起身跟着她离开,全程没说一句话。

没过一会儿。

林语回来了。

她的步伐,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虚浮,每走一步好像都很痛苦的样子,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全都无声望着林语。

她回到座位上,并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缓慢地,一点点地,将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林语就这么顶着众人的目光,站在座位前,悄然无声地开始收拾她的个人物品。

我单手手肘撑在桌面上,与众人一道,托腮斜睨着她。

我这才发觉,貌似自从林语回到学校后,就再也没见她穿过露胳膊露腿的裙子了。

就连脖子,也穿上了薄款的高领毛衣。

长发掩盖下的面容气色,简直差得仿佛没剩几天可活。

林语打开拉链,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起一个笔记本,在随手放进背包刹那,瞳孔颤动着,停下了动作。

那个笔记本里写的,正是我亲手为她撰写的小说,《我们》。

“……”

林语空洞失焦的眼眸再次活了起来,她抬起头,目光深深朝我的方向凝望。

没有丝毫防备,我与她的眼神就这么赤裸裸交汇在一起。

她神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捧着笔记本,当着所有人的面,以十分扭捏的姿态,缓慢走到我面前,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

“……班长,这个,我能带走吗?”

林语声音很轻,轻轻指向她手中捧着的笔记本。

“可以。”我点点头,上半身警惕后仰,实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

林语听到我的回答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双手将笔记本抱在怀中,逐渐收紧。

我目光探进她透出的袖口,瞳孔猛地一缩!

是我看错了吗?

林语手腕那里,似乎长了些红斑。

“……你手腕上那是?”我皱起眉头,下意识抬手指向林语袖口。

“别过来!”

林语不知道是被我的动作吓到了还是怎么,整个人突然间惊恐地朝后退缩了一大步!

“班长,别靠近我……”林语紧抱着笔记本,紧张瑟缩着。

结果话刚说完,隔她最近的那个人脸色骤变,瞬间蹬凳翻上桌,挤到隔壁同桌边上,生怕林语一个不小心衣服扫到他。

说实话,林语这个反应着实出乎我意料。

“干什么呢在?”

赵老师走进来,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眼神顿时一凛,第一时间朝我这边看来。

在看到我安然无恙的坐在座位上时,赵老师神情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这才走到林语跟前,转头看着桌上鼓囊囊的背包:“怎么样,你收拾好了吗?”

“嗯。”

林语低垂着点点头,似乎不愿意与任何人对视。

“你母亲在外面等你,走吧。”

老师说着,作势伸手拎住背包,打算帮林语提一下。

“老师……你、你别动!……”

林语顿时惊慌不已,一个箭步大跨上前,从老师手中夺过背包,扛在自己肩膀上。

沉甸甸的书包刚甩上背,林语明显没站稳,脚步凌乱一瞬。

“啪”的一声,笔记本掉落在地上。

“没事,没事……我来。”林语猛地抬手阻止赵老师弯腰。

她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双腿直挺的站在原地,缓慢费力地弯下上半身,捡起笔记本,重新捧在怀里。

这一次,我看得无比清楚。

她弯腰伸手时,手臂和手心处,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

林语背对着我,所以她看不到我的目光,直起身体后第一时间把袖口朝下拉了又拉。

“走吧。”

林语朝赵老师点点头。

经过张小彬座位前时,林语脚步忽然顿了顿,歪头深深看了张小彬一眼。

张小彬也抬头,平静地与她对视。

这一眼神的交汇仅存在一瞬。

随即林语便勾下头,缓慢地跟着老师的脚步,身影一点点从后门消失。

这一天,晴空万里。

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零星落在他的桌前。

我眼神微眯着,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刚才林语步伐停顿的那一秒,总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知道张小彬一定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就比如他的养父母的具体生意内容,无论我怎么问,他从来都闭口不谈。

然而张小彬却只是冲我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如同从前一般。

自从张小彬告诉我他被收养这件事后,站在我的角度,我感受最明显的事情就是——

所有的事情进展,好像都在加快。

所有的人和事,就像附着在一张巨大凌乱的蜘蛛网上。

而现在,这张网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快速收拢。

袁媛父亲因为故意伤害被逮捕。

二楼男生父亲回到这里后,俨然以一副胜利者自居。

虽然他老婆没法见人,但他却一点儿也不收敛。

警察将二楼男生放出来这件事,好像给足了他底气。

逢人就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是袁媛父亲自己教女无方,还想把锅扔到自家儿子头上。

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一个自己的妈都不管,自己儿子都不养的人,说出来的话谁会信?

不过都是为了挽回点自己的面子罢了。

殊不知他这个不忠不孝不义的名号,早就在他不在的这几年,被他老妈给捅出去了。

越是急赤白脸地解释,看上去就越像是狡辩。

二楼男生如今没了学上,变得跟年长男生一样,成了彻头彻尾的混混。

他的母亲躲进小镇的家中待产,父亲为了面子到处跟人嘴架。

镇上所有的人对他们一家鄙夷的态度,全都肉眼可见的浮现在脸上。

这里面的人,包括曾经跟二楼男生一起玩过的那些同龄人。

这段时间每次回家,我总能看到他一个人垂头丧气地蹲在坝子边,鼓捣着什么。

“怎么,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很无聊?”我走上前,关切问道。

“……哟,稀客呢。”

二楼男生睨了我一眼,弯酸道:“怎么,你跟他们一样,来看我笑话的?”

“你身上有什么笑话值得我浪费时间去看?”

我话说得很直白,二楼男生的脸唰一下黑了下来。

第200章 谁去举报?

“走开,别挡我光。”他不耐烦地推开我。

“切,狗咬吕洞宾。”

我一边揶揄着,步伐象征性挪动了两步。

“等会儿。”

果不其然,刚走没几步,二楼男生烦躁的声音就从身后叫住我。

“上次你说的那事儿,再跟我讲讲。”

“什么事?”我佯装不懂,回头迷茫地冲他眨眨眼。

“……你说话当放屁呢?这么快就给忘了?”

二楼男生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才哼哼唧唧开口:“就那什么……你说把刚出生的娃儿扔到后山,它能活吗?”

闻言,我眼睛直溜溜落在二楼男生身上,停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唉呀,你还真在琢磨这事啊?我上次是开玩笑的。”

我笑着走到他身边,也跟着蹲下。

“……什么?玩笑?言一知,你敢耍我?”二楼男生恼羞成怒,火气“噌”一下就窜了上来。

“急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补充道:“是先前你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父母感受到痛苦,我才这么顺口一说的。”

“不过嘛,虽然方法是过激了些,但从拥有到失去这种落差感,对你父母来说绝对会是一记沉重打击。”

“……这法子真的有用吗?”

二楼男生蹙眉,有些怀疑地反问道。

我从二楼男生的语气里读出了一丝犹豫。

我不动声色地轻挑眉间,沉沉叹了口气,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其实我觉得吧,你现在就是在钻牛角尖。”

“……你什么意思?”二楼男生不解地看向我。

我随意朝外指了一圈:“没什么意思,你看啊,现在整个小镇除了我,你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愿意跟你玩的人了。”

“要是你妈到时候真给你生了个弟弟或妹妹,你不正好有伴了?”

“反正你现在也辍学在家没事儿干,就帮他俩带娃呗,说不定带着带着还能带出感情呢……”

“你放屁!”

不等我说完,二楼男生就被我几句话气得直接站起来。

“帮他们带孩子?简直搞笑!这畜生要是敢在我的地盘上待一天,我都不保证自己会不会掐死它!”

二楼男生怒瞪双眼,恶狠狠骂道。

我看着二楼男生这轻而易举就被激起来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轻晃摇头:“好歹也是同根生,你……”

“恶心!简直恶心!”

二楼男生在我面前直跺脚,指着我,怒气冲冲道:“你不要再说了!谁跟这畜牲同根生?!我没爹妈!没爹妈!他们还不如不回来!连摆碗都不知道多摆一双,他们眼里都看不见我!”

“看不见你,那你爸干嘛还要到处替你出头?还是想你好的嘛。”我出言“安慰”道。

“言一知!你到底哪一头的?他那叫替我出头吗?”

二楼男生一听我提起他父亲,脖子都气红了:“要不是他扯着张嘴到处乱拱,我的脸还不至于丢成现在这样呢!……”

“说起这个我就烦!这么多人都参与了,凭什么他就能在医院一直躲着,我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凭什么?!”

二楼男生越说越气,眉毛在愤怒中乱飞。

我暗自轻笑。

他说的,是仍然躺在医院,生死未明的年长男生。

看样子,二楼男生心中这口怨气已经积攒已久。

吐槽的话匣打开后,简直合都合不拢。

“你跟一个病号生气,也是挺幼稚的。”

我无奈耸肩,戳了戳他肩头,“你就真的这么讨厌你妈肚子里的那货啊?”

“……你说呢!再问我这种弱智问题,信不信我给你一拳!”二楼男生甩了我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那你妈什么时候生?”

“就这几天吧,前几天我婆才去了趟外面,说是联系了个老道的接生婆,整天拿我当下人,还接生,我恨不得把她那肚子给踢爆!”

二楼男生每回答完一个问题,就忍不住后边要跟上一句吐槽。

我幽幽转头看向他,冷不丁问道:“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从城里躲回来生吗?”

“……这算什么问题,不用说肯定是城里头住院贵,想回来偷偷生呗。”二楼男生白了我一眼,嘟囔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啊?”

我有些惊讶挑眉:“当然是因为超生违法啊。”

“……什么?”二楼男生瞳孔猛地一震,狐疑地歪头看向我。

我看着他懵懂清澈的双眼,无奈摇头。

没文化,真可怕。

我起身,附到他耳畔,小声快速地科普了几句。

二楼男生脸色骤变。

“……你是说,如果有人举报……他们就会……?”他有些不确定地转头看着我。

“我也是听说的,毕竟我妈又没超生过。”

我热心地帮他分析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抓得可紧了,况且你爸这张嘴,早晚也会惹事,就算被举报了也不会有人怪到你头上的。”

“人在慌乱之下就会六神无主,到时候你就提议由你抱娃出去避风头,他们仓促之下都会同意的。”

“你想想看,你婆行动不便,你父亲要接受审讯,母亲刚生完太过虚弱,也不可能离开,所以到时候你反而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你把娃儿放在哪儿,就凭你自己的良心了。”

我说完,静静看着二楼男生的双眼。

我能感到他先前燥怒的情绪在我这通体贴的“分析”下,已经彻底被带偏。

他已经进入我布好的思维逻辑里,肉眼可见地在顺着我的话往下思考。

“……可、可我不会抱啊,它一直哭怎么办?”

二楼男生凝眉沉思,已经开始设想很具体的实施细节了:“算了,不管,它要是敢哭,我就捂死它!”

“捂它干嘛,等它哭呗,哭累了自然就不哭了。”

我三两句话又把二楼男生兴奋的苗头摁了下去。

二楼男生再次陷入沉思。

“那…谁去举报?”

沉默半晌,二楼男生抬起头,若有所指的深深看向我。

第201章 送别

我一秒读懂,二楼男生这眼神,分明是想让我去替他举报。

“不可能哈,这是你自己的家事,我可不想趟这滩浑水。”

我义正言辞地摇头拒绝。

“我保证,绝对不会把你供出去。”二楼男生有些急了,抵住我视线发誓道。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说到底干这种事本身就很缺德,我才懒得掺和呢。”

我摆出一副无比坚定的姿态,势要与这件事撇清关系:“再说了,是你对你爹妈有意见,又不是我,你要是自己不敢做,就当我刚才没说话,行了吧。。”

“……怂货!”

二楼男生朝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成绩好的就只知道耍嘴皮子!”

“既然不帮忙,那你跟我说这些有屁用?”

他急头白脸地站在我面前,咬牙切齿:“言一知,你到底帮不帮?!”

“不帮。”我坚决摇头。

“……好!”

二楼男生眼眸狠厉一瞬,手上的树枝朝地上狠狠一摔:“不帮拉倒,摆得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呢!”

“没了你,这事儿我照样能做!”

他最后朝我甩了个白眼,怒火朝天地蹬蹬蹬跨上楼梯,消失在楼道里。

晚上,所有人都已入睡。

我翻身下床,坐在书桌前,静静沉思着。

过了一会儿,我轻轻旋开台灯,从边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撕下其中一页。

“这一次,算是我弥补给你们的一份礼物。”

我心里暗暗说着,提笔在这张纸上,快速写上一行字。

我将写好字的纸折叠成小块,在第二天的时候递交给了张小彬。

“你说的事,我答应了。”我说着,把纸块塞到他手里。

张小彬看着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地扬了扬:“这是什么?”

“先别拆开。”

我开口制止住张小彬准备打开纸块的动作,严肃说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

顿了顿,我将后面的计划和步骤,全部告知给他。

其实在此之前,我的确犹豫了很久。

因为事情从一开始实施的时候,就已经偏离失控。

如今张小彬已然有了新的依靠和希望,我并不想让重塑新生的他,再次扎进这汪泥潭里。

可这段时间,张小彬一反常态地,无比主动且三番五次地表示想要参与进来。

那不容置喙的语气,看上去甚至比想要报仇的心还要迫切。

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劝阻的了。

“好,听你的。”

张小彬将纸块握紧在掌心,抬眼冲我淡然一笑。

“你不是说你养父母给你买了手机吗?号码多少?”我朝他扬扬下巴。

“哦对哈,差点给忘了。”

张小彬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环顾一圈,随手抓起一只笔,手忙脚乱地勾头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给,这是我的手机号。”

张小彬忐忑地将号码递给我:“这东西我用得还不熟,里面只存了叔叔跟阿姨的电话。不过它好像可以设置铃声,你……有什么喜欢的歌吗?”

张小彬神色有些躲闪,甚至不敢与我对视。

我面无表情地将写有张小彬手机号的纸条塞进口袋:“我很少听歌。”

“这样啊……”张小彬语气有些失落。

“不过有一首歌,我觉得还挺好听的。”

张小彬失落的表情僵在脸上,倏然抬头:“哪一首?”

沉默一秒后,我缓声开口:“《送别》。”

“……”

张小彬愣在原地,思索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指的是哪一首。

“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一首,之前看你书的封面上包的是SHE,我还以为你会说她们的歌呢。”他有些意外地说道。

我冷着脸,没有说话。

SHE,是林语最喜欢的组合。

她收藏了她们的各种海报,还让我把原先包的书皮撕掉,换成印有她们头像的书皮。

要不是张小彬这随口一嘴,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不得不说,习惯当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你倒是提醒了我,今天晚上我就把书皮换掉。”我语气有些厌恶。

“……哦。”

张小彬闷哼了一声。

他显然看出我神色的不对劲,立刻识相闭嘴,没再继续接茬。

从这天起,我对二楼他们一家的动向观察得更密了。

甚至为了待在家里,我给自己安排了场不大不小的感冒。

人的想法一旦走向极端,就会成为一匹脱缰野马,崩断的理智无论怎么拉扯,也不肯回头。

这期间,母亲的埋怨声更大了。

“关键时刻你来个发烧,是想借机偷懒吧?”

“你知不知道耽误的这几天,进度可能就要被别人甩出去好远!你啷个好意思生病?”

“喊你穿多点穿多点,你抖小伙,现在舒服了!”

母亲碰了下我额头,极其暴躁地将药拿起来看了一眼,狠狠戳着我额头:“我累一天回来还要伺候你个病号,这个节骨眼你给我生病,你到底想爪子!”

“啷个还在烧?你到底吃药没得?!”

“……吃了的。”我声音有些沙哑。

“吃了啷个还在烧?”

母亲急得来回踱步,“都两天了,再烧明天直接去给我输液!”

我母亲急,我也急。

我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在自己被拉去诊所之前,二楼就能迎来新生。

因为我这几天观察下来,二楼母亲一直在房间里,完全没出过门。

就连一向在外招摇的二楼父亲,这一两天也鲜少见他在外面晃悠。

不知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还是时间到了。

第三天凌晨。

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从下面穿透而来。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翻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过度在意,还是没完全退烧的缘故,双脚落地时,差点因为头重脚轻而摔倒。

我跌跌撞撞地来到座机前,快速拨打了一串号码。

张小彬的手机号,我早已熟记在心。

电话响了几秒就被人接起。

“我听见声音了。”我沙哑到只能用气音说话。

“……好。”

张小彬说完这个字就挂掉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和重新恢复宁静的一切,我突然有种深深的脱力感。

就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处在紧绷状态下的神经,忽然间垮塌下来。

大脑麻木,空洞,没有任何想法,更没有任何喜悦。

整个人的思绪仿佛被人抽空。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迈着虚弱的步子来到阳台,二楼的啼哭声渐渐变小到听不见。

我望向对面那漆黑一片的后山,费力咳嗽了几声。

接下来的一切,就看张小彬的了。

第202章 一份补偿

我重新躺回床上,静待一切的发生。

很快。

我听见楼下传来交错急切的脚步声,以及男人气急败坏的谩骂。

“这个点儿?他们怎么会来?……”

“……你干什么!别走!……”

我听见大门被人强行打开又猛烈合上,那声音的力度,只能是“摔门”才能达到。

动静闹这么大,也不怕把整栋楼的人全都吵醒。

“……不走干什么?这事儿和我没关系……”一个陌生老妇埋怨声从楼道传出。

紧接着,就是阵阵沉闷仓促的下楼声。

二楼声音小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

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

“给老子藏好!……”又是二楼父亲的声音。

对方没有说话,但从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能明显听出,这个人很年轻。

是二楼男生吗?

我听着声音,胡乱猜测着。

门又开合了几次,但这几次除了门的声音,和跑上跑下的喘息声,再无任何我能听见的对话传出。

很快,阵阵沉重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传来。

脚步声错乱,此起彼伏。

很明显不止一个人,而是来了好多个。

“砰砰砰!”

脚步声在二楼家门口停下,巨大的拍门声大到就像贴在我耳边似的。

“开门!不然我要踹门了!”一个中年男子激烈拍着门,厉声威胁道。

这浑厚的嗓音,和仅凭声音就能感受到的威压感,我很快反应过来。

张小彬动手了。

这些是超生办的人。

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凭借自己的几句话,就能让二楼男生完全按照我的思路行事。

我拒绝了二楼男生替他举报这件事,甚至不惜跟他吵了一架,为的不过是撇清这个关系。

无论二楼男生举不举报,或者找谁举报,都没关系。

因为不管他出不出手,我都会背地里“替他”走出这一步。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巧合的戏码?

一切看似偶然的事情,不过都是我提前准备的结果。

楼下爆发激烈的拉扯,争吵。

透过我卧室墙边的那扇玻璃,我能感觉到一束束灯光接连亮起。

周边沉睡的人都被吵醒了,纷纷亮灯看热闹。

“这味都还没散,好求难闻……”

“……来事儿了?你当我们涨干饭的迈?赶紧的,娃儿呢?!”

“……八倍罚款跑不脱的哈……”

“真的是,今天看不到人,我们勒些人的吃喝拉撒你们一家子全包了哈……”

“看啥子看?你们一个个的,全都要引以为戒!……”

底下闹哄哄,彻底乱成了一片。

混乱的局面僵持了一整晚。

直到公鸡打鸣,太阳升起,这群人也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就横七竖八地靠在楼道墙壁边,轮番睡觉。

这是要打持久战的意思啊。

看样子,这群人是铁了心打算把他们堵在家里,直到他们交出孩子。

以暴制暴,以黑制黑。

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赶紧走赶紧走……”

其中一个妇女眯眼瞥向我,嘟囔着咂吧嘴,收回一条腿。

“谢谢。”

我礼貌回应着,穿过人群朝下走去。

路过二楼家门口时,我发现门是大开着的。

地面简直一片狼藉。

二楼父亲坐在客厅一边的矮板凳上,捂着脸,一根接一根抽着烟。

沙发上坐着一排男人,其中一个在那儿翻着报纸,另外几个则在那里打牌。

这些人脸上全是趾高气昂的神态,居高临下凝视着二楼父亲。

二楼男生则站在那些男人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

我匆匆扫了一眼,便低头快步下了楼。

我第一时间冲去学校,想去找张小彬。

但当我赶过去时,发现他还没有来。

等了差不多三节课,上午都快过去了,张小彬才姗姗来迟。

借着吃午饭的时间,我把他拉到一边。

不等我开口,张小彬当即抬手压下我准备张嘴的动作,警惕朝四周张望一圈。

确认无人注意后,才冲我妥当点了下头。

“你……事情办完了?”我简明扼要地问道。

“嗯,全部弄好了。”

“确定送到他们家门口了?”

“嗯,我敲完门后,亲眼看着他们开门把人抱进去才走的。”张小彬一边说着,眼神仍然警惕地东张西望。

听到张小彬确切的语气,一种沉积在心底迟迟无法抒发的畅快,终于层层涌起,荡开。

洗不清的黑色罪孽包裹着我,我一度感到迷茫和窒息。

但至少在这一刻,张小彬的这个消息极大的抚慰了我。

要结束了。

这一切终于快结束了。

“言一知。”

“嗯?”

“听说你发烧了,现在好些了吗?”

“没病,我装的。”我避开张小彬深切关怀的眼神,轻描淡写地耸肩。

“那就好。”

张小彬低下头,神色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踌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抬起头,平静看向我:“言一知,我还有件事想要跟你坦白。”

“……什么事?”

“你当时递给我的那个纸条,我提前偷偷看过了。”

“……哦。”

我听闻后,眉头轻佻上扬,语气不以为意,“看过就看过吧,本身也不是什么机密。”

张小彬凑到我身边,不解问道:“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给他取‘佐楠’这个名字啊?”

“这两个字,是有什么寓意吗?”

听到“佐楠”两个字刹那,我眼神深深垂落下去。

“寓意嘛,倒是没有,只是想减轻点内心的罪孽感罢了。”

我淡淡说着,目光眺望向前方。

我差点忘了,张小彬当时不在,不清楚许家的具体情况,我也从没跟他细说过。

许佑北,这个名字我会记一辈子。

这是我向深渊堕落的起点,是我亲手参与挖坟的第一个坟墓主人名字。

他父亲追赶时的绝望咆哮,他母亲跪在田埂痛哭惨叫的声音,时常进入我的梦中,拉扯着我。

无论我当时是否是被迫的,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我的这双手沾上的罪恶,早就洗不清了。

许佑北已死。

我没办法让一个死人起死回生。

但我可以给他们一个新的希望。

佑北,佐楠。

这个由罪孽欲望凝聚成的生命,就算作是我这个罪人,“送”给他们的一份补偿吧。

第203章 心魔

这是我与张小彬重新设定的计划。

我负责盯梢观察二楼男生一家的动向,等二楼母亲一生,立马联系张小彬。

张小彬负责匿名打举报电话,同时赶往后山。

在那个年代,超生这东西,宁可错抓,绝不会漏放。

所以他们必定会把二楼一家围堵得水泄不通。

之前我已经潜移默化地,将前往后山弃婴这个办法灌输到了二楼男生的思维里。

当事情突然真的发生时,他潜意识里第一反应,必然会前往后山。

而张小彬早已在那里等候。

尾随在二楼男生身后,确定他抛弃的地点,等他走后再偷偷溜出来,把婴儿送到许家。

只要我跟张小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丢失婴儿的所有罪责,全都由二楼男生独自承担。

其实回想起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各种不可控性。

比如他母亲什么时候会生,又比如万一张小彬没有及时赶到,或者二楼男生并没有像我教他的那样把人扔到后山。

但我们还是按照这个计划实施了。

疯狂,执拗,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整个过程我的神经始终是兴奋且绷紧的,甚至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

直到安然无恙的看见张小彬,并且从他嘴里得知后续后,心情才彻底安心。

心情一踏实下来,先前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病态痛感立马浮现上来。

其实我的烧并没有退下去,吃下去的药也只能压几个小时。

而后体温又会上升,辗转反复。

但母亲不想我在家里躺太久,正巧我必须亲眼见到张小彬才踏实,所以直接强撑着身体去了学校。

如今确认所有事情已落实,我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脑海空荡荡一片。

刹那间,我一度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像是一瞬间失去了目标与方向。

好不容易熬到点儿。

在即将到家属楼底下时,我忽然想起什么,脚底一转,拐进后山。

我实在是有些好奇,想去看看许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走了很久,我终于来到许家的院子外边,朝里面张望。

只见许家大门紧闭,最外面还上了一把大锁。

没人?

我有些疑惑,思前想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朝大门旁边的窗户扔去。

“嗙!——”

不知道是用力过大,还是玻璃质量不好。

窗户直接被我打碎,露出一个豁口。

我赶忙心虚地躲到一边藏匿起来。

周围静悄悄一片。

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试图听到一些婴儿的哭声。

可除了风吹动树枝,树叶摇晃着发出的细簌摩擦声外,什么也没有。

家里没人?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我从暗处走出来,凝眉打量着许家大院。

隐约间我总觉得比起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貌似少了不少东西。

我进到院内,小心翼翼来到门边,凑到刚才被我打碎的窗户豁口处,朝里张望。

木床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块木板。

衣柜门直接大开,里面只留下几件脏兮兮的务农装。

被套,棉絮,衣服,全都不见了。

侧目朝桌沿边看去,抽屉也被拉得凌乱无比,其中一个抽屉格子甚至直接被整个抽出,摆在了桌面上。

许家人连夜搬走了。

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都搬走了。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做法。

从他们的角度来讲,这个孩子属于从天而降的恩赐,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

万一父母反悔,找上门来,到时候许家对这孩子付诸的心血又将白费。

失去过一次,再次拥有的时候就会格外珍惜。

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切断所有能让父母找到他的途径和可能性,也就是搬离这里,再也不回来。

一个为了能救治孩子铤而走险,违法种植音粟的家庭,总比只管生不管养的好。

无论如何,佐楠现在已经成为了第二个“言一知”。

一个命运和人生同样被调换,被人为更改过的人。

回到家属楼时,楼道里正吵得翻天覆地。

我从一堆围观群众中艰难挤进去。

只见二楼母亲衣衫不整,双手却死死抠着工作人员的肩膀不放。

其他人死命拽着她的手臂想让她松开手,二楼母亲的领口被这些人扯得完全变形,半个肩膀都露了出来。

“我要去找我儿子……我要去找我儿子!”

二楼母亲喃喃着,一个劲想要往外冲。

“你儿子不就在你身后吗?!”其中一人讥讽地指向她身后,“你就一个儿子!明不明白?”

“不行,你们……你们这样是违法的!!”

二楼母亲崩溃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这一句:“不行……”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工作人员似乎有些怵,凑到一个中年人耳边问道:“主任,这下啷个整?……”

“啷个整?该上报就上报!瞒着等别人举报吗?举报斗要遭扣分!扣分一年斗白干!到时候你顶还是我顶?”

中年男子直接甩了个眼神,年轻男子直接闭上嘴。

二楼父亲则提着刀,双眼怒到瞪圆,与二楼男生对峙:“你行啊!翅膀硬了,敢跟老子耍心眼儿了哈?没得老子,你他妈斗是个劳改犯!”

“你把娃儿甩哪点儿切老?说不说!!”

“……老子斗算是劳改犯,也比当你儿子强!”

二楼男生躲在工作人员身后,嘴硬嚣张:“不是黑稀奇(很宝贝)他迈?黑看好他迈?为了勒个贱种,躲回来都要生!”

“你们想让勒个畜生替代我?我让你生,你生个锤子生,哈哈哈哈!”

二楼男生说出口的每个字,无疑是在当众让他父亲难堪。

二楼父亲气得握刀的手都在抖,他怒火无处发泄,脸颊一抖,朝地上跪着的人狠狠踢了一脚。

“日尼玛你跪在勒点儿干啥子?!我们把娃儿放到你勒点(放你这里),你看哈长成撒子歪瓜裂枣了(养成什么样子了)?”

二楼婆婆原本就跪在那儿,怨天怨地的叹气。

被自己儿子这么一踢,直接踉跄着歪斜到一边。

“……哎哟,你个不孝儿啊……我上辈子遭了啥子孽啊……”

“刚生出来的亲孙儿哎,遭亲哥拿出去甩了,勒群畜生还拦到起(这群畜生还拦着)不让人出去找……”

“勒是要杀人啊!!……”

婆婆扯着她那个破喉咙,直接躺地上撒泼打滚。

工作人员似乎早已对此见惯不怪,冷脸看着二楼他们一家在这里内讧,自导自演。

二楼家彻底鸡飞狗跳。

面临他们的不仅是丧子之痛,还有巨额罚款。

我如清晨一样,从看戏的人群中穿过。

二楼一家的痛苦,嚎叫,谩骂,唾弃在楼道里盘旋,徘徊。

我听着这些痛苦,内心涌出极大的舒爽。

这份痛苦,将深深扎进他们心底,成为他们几个人心中永远拔不出,磨不掉的心魔。

我嘴角微微扬起,埋头走上楼梯。

一切都结束了,对吧?

第204章 遗像

病来如山倒。

因为发烧症状持续反复,最后母亲不得已,还是把我送到了镇上医院。

挂号,排队,候诊,每一个环节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昏昏沉沉地靠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突然,一阵喧闹声从医院门口传来。

我勉强睁开眼,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长男生的母亲。

不过这次,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棍子,面露凶相,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年长男生母亲手里捧着一个相框,扑通一下正跪在医院门口。

我眯起眼,目光聚焦到她手中的相框上——

里面镶着的,竟是年长男生的黑白遗像。

刹那间。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听到?

我知道他发烧发得厉害,但就算是艾滋病,也不会这么快就走了吧?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女人跪在地上,捧着相框就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尖锐刺耳。

“都来看啊!这医院医死了人啊!你们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我儿子就是个感冒发烧,结果被他们这医院里的庸医给活活治死了!”

年长男生母亲的哭闹声瞬间引起周围看病候诊的人们注意,所有人纷纷围了过来。

“在干什么?”

一名医生匆匆赶过来,看到女人刹那,立马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你?!”

“我都给你说多少次了,你儿子是败血症引发的全身器官衰竭,根本不是什么感冒发烧!”

“什么败血症?听都没听过!我儿子身体好得很,从来不生病!你随便编个病就想安在我儿子身上?没门!”

“你这个泼妇,到底讲不讲理啊?怎么能血口喷人?抢救的钱我们医院都还没找你要呢!”

医生一提到钱,年长男生母亲表情骤变。

“治死了人还想让我给你钱?我呸!”

她情绪激动地朝大门口挪动膝盖,高举起遗像:“今天你们医院要么把儿子赔给我!要么就赔我钱!”

说完,她身后的几个男人将棍子扛在肩上,也跟着叫嚣起来。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纷纷退让几步,议论声越来越大。

几个保安畏畏缩缩地堵在医院门口,将医生护在身后,但也不敢真的上前阻止。

“看什么呢?到你了没听见啊?”

这时,母亲拿着单子走过来,见我目不转睛盯着外面,也狐疑地跟着朝外面看了几眼。

“一群没文化的人,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母亲快速收回视线,扯起我肩膀的衣服就朝诊室拖去。

一番检查下来,也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

医生简单开了点药,叮嘱母亲一定要按时吃。

尤其是在听到母亲说我如今处在特殊时期后,便慈祥地转身看着我,轻言宽慰说让我不要太紧张,保持平常心,别太焦虑,说情绪太紧也会影响药效。

“我看她就是太过放松了,耽误了这么久自己一点儿都不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要考试呢。”

母亲在一旁冷言冷语道。

我朝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母亲攥着药单,喋喋不休念叨了一路。

“这也太贵了,开的什么药啊这是?有提成吧。”

“……这跟我给你吃的那药成分不都差不多嘛?早知道不拿这一种了……”

“……你这身体要是争点气,也就不用花这冤枉钱了!下次不去这家医院了,简直宰人!”

“……怪不得门口闹医闹呢,水平果然不行……要我说,直接输个液就好了……”

直到进屋,母亲还在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着药太贵。

我一句话都懒得理,按着药上面的服用方式,自己默默服下药。

这个张口闭口都在抱怨的家,我待得够久了。

不知道是目睹了门口医闹的荒诞场景,还是因为深知年长男生的死与我脱不了关系。

总之,这件事极大的影响到了我的心情。

人的心情郁闷太久,会憋坏的。

如果心底积压的情绪得不到释放,我早晚会出问题。

所以,我将药放进背包里,随便捡了几件衣服,在第二天清晨,父母还没有起床的时候,悄悄离开家,坐上最早一班公交车。

一路辗转,最终来到重庆渝中区。

曾经我跟着母亲来过这里,所以有点印象。

凭借着记忆,我沿着一条小路拾阶而上,最终在山腰间的一处房屋门口,停下脚步。

“咚咚咚”

我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敲响房门。

里面没有动静。

“咚、咚、咚”

我加重了点力道。

很快,我听见里面的床发出“吱呀”的轻微声响,紧接着一道脚步声懒散着朝门口走来。

门朝里开了一条缝。

幺舅妈睡眼惺忪地眯着眼,目光在聚焦到我身上时,愣在原地。

“一知???”

她一下子将门开到最大,揉了揉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啷个(怎么)来了?”

她一把将我揽进屋子里,而后朝外张望半天,这才低头掰过我肩膀,震惊问道,“你妈呢?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

“嗯。”

我点点头,直言不讳道:“幺舅妈,我离家出走了。”

“啊?”

幺舅妈脸色一下子有些尴尬,神色有些复杂:“你离家出走,啷个想起跑我这里来了哎?楞个远(这么远),你一个女娃儿家家的,好危险晓不晓得?”

她将门关拢,作势就拿起电话就打算给母亲打过去。

“你妈现在肯定急疯了,我现在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接你,一知你也冷静哈,别赌气。”

“幺舅妈,我没赌气。”

我抓住她的手臂,深吸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祈求,“你可以给我妈打电话,但是这个周末,可不可以就让我待在你这里?”

“等这个周末过了,再让她来接我,好不好?”

我仰起头,迎上幺舅妈的目光。

在听到我的祈求后,幺舅妈神色显然犹豫了。

她别过头没再看我,握着电话沉思了几秒钟,而后清了清嗓,拿起手机按下号码。

很快,电话那头传出我妈的声音。

“姐啊,一知在我这勒,你放心哈,她勒个娃娃个人跑出来了,可能压力太大了,我替你说哈她。”

“……没得啥子,勒两天(这两天)你们斗莫操心了(就不用操心了),周天我把她送回来哈。”

幺舅妈寒暄几句后,匆匆挂掉电话。

她别过身沉默着,屋子没有开灯,客厅看上去有些昏暗。

我心绪不宁地低垂着头,总感觉心底有什么情绪快要冲破防线,决堤涌出。

就在这时。

幺舅妈忽然轻笑出声。

她蹲下身,眸底闪着一点泪光。

“一知啊,桌上有零食和水果,如果没有你想吃的,我现在就出去给你买。”

“你想吃什么?鱼还是鸡还是鸭?算了干脆都买吧,鱼拿来做酸菜鱼,鸡拿来炖,鸭子给你做个姜爆鸭你看怎么样?”

“吃了饭我再带你和弟弟去逛哈(逛逛)商场,说起来我还没和你一起逛过呢。”

“你不晓得每次路过那些店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这些衣服要是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听着幺舅妈情真意切的关心,我心中只觉得酸涩闷胀。

我勉强朝她扯起一抹笑:“幺舅妈,你对我真好,要是你真是我妈就好了。”

幺舅妈嘴角颤动一瞬,眼眸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

沉默几秒,她重新扬起笑意,摸着我的头发:“想什么呢,没有人会比你妈妈更爱你。”

“你要记得……妈妈也是人,也会犯错,你已经长大了,能学着像大人一样,原谅她吗?”

我看着幺舅妈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幺舅妈,我不生她的气了。”

第205章 从未被真正爱过

有些东西,哪怕你知我知,全天下都知晓,却依旧不能宣之于口。

因为她不知道。

没有人会蠢到主动将这件事捅破。

因为这不仅会扰乱两个家庭原本的生活节奏,还会葬送所有人的事业。

如此一来,所有人这么多年来,费尽心血竭力维系的这份关系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所以,有些东西既然注定无法回头。

那只能将错就错。

弟弟已经起床,在隔壁房间写作业。

幺舅妈因为我的到来,神情难掩高兴,兴冲冲地就冲出门去买菜。

临走前,她生怕我觉得无聊,提前把电视机打开,还将各种零食倒在盘子里,瓜果切好成块,端到茶几上。

我蹲在茶几前,静静看着盘中切得四四方方,大小几乎一致的苹果发愣。

切得是真好。

怎么能有人的手,灵巧到这种地步?

每一根牙签都彼此竖直平行,没有一根歪斜。

一气呵成,简直太完美了。

我看出了神,盯了半天,最终也没有选择拿起其中任何一根牙签,而是转头拿起刀和一整颗苹果。

我不想去破坏这个整体的美感。

所以我打算自己来。

我想象着幺舅妈削苹果的模样,一点点将果皮削下。

果皮呈螺旋条状,一圈圈往下落,没有一处断裂。

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这么削,竟然手感异常熟练,仿佛在此之前,就已经削过很多次。

我模仿着幺舅妈的举动,将苹果切成块,插上牙签,端到正在挠头写作业的弟弟跟前。

“我削的,你吃一口。”

弟弟瞥了苹果一眼,苦闷着脸,从题海里抬起头:“姐,我能不能不吃?”

“不行。”

“……”弟弟看着眼前淌满汁水的果盘,绝望地拿起其中一小块,塞进嘴里。

“我削得怎么样?”

“……唔嗯……挺好的……”弟弟囫囵吞下,敷衍点头。

“那你就把这盘吃完。”

“……姐?!”

弟弟双眼瞬间瞪大,结巴道:“我、我有些饱了。”

“别废话,不吃揍你。”我佯装生气地说道。

幺舅妈一家是做水果批发生意的,从来不缺水果吃。

长此以往,弟弟皮肤细皮嫩肉,十分白皙。

外加他本身长得也跟个女生似的,性子也特别软,随便一唬就吓到不敢说话。

见我语气一抬,弟弟立马撇嘴不敢造次,只能选择将果盘里切得“没那么完美”的苹果块,一块块塞进嘴里。

眼见事故现场被弟弟完全吃下,我这才松了口气。

快速将盘子冲洗干净放回原位后,我随手抓起茶几上一把瓜子,闲庭信步地再次来到弟弟身边:“哪道题不会?我来教你。”

“……”

弟弟握着笔欲哭无泪,我的心情却得到了极大的纾解。

一个多小时后,幺舅妈提着两大包菜回来了。

一进屋,她看到的就是我正在“兢兢业业”地主动给弟弟辅导功课。

桌上的水果一点儿没动,电视也还是离开之前的那个频道。

“一知,你个人去玩呀,让他自己动哈脑壳(动下脑筋)。”

幺舅妈一脸欣慰心疼,赶忙将菜搁到门边,径直走到弟弟跟前,叩了下他脑袋。

“你姐姐好不容易过来耍一趟,你拉到别个做作业干啥子(你拉着她帮你做作业干啥),个人(自己)做!”

“……妈,我没有……!”

弟弟捂着脑袋,感觉快哭了。

“幺舅妈,没事儿,我就是看他作业半天做不完,帮他看看,反正闲着也没事儿。”

我“懂事体贴”地说着。

“别管他,让他个人做,走走走,我们去那边,”

幺舅妈揽过我肩膀,拉着我就往客厅走。

走之前,幺舅妈眼神一棱,顺手薅了把弟弟头发,命令道:“个人老实做哈,不准翻答案听到没。”

来到客厅,幺舅妈把遥控器塞到我手里,叹气说道:“你弟弟成绩西撇(很差),做事还摸(做事情很慢),我看到都着急,哎,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幺舅妈说着,余光又看到桌上那盘水果,凝眉道:“我削的你都没动,你是不喜欢吃苹果吗?我房间里还有其他水果,或者你想吃啥子,我都可以让他们拿点儿过来。”

“不用麻烦别人幺舅妈,那我看会儿电视吧。”

我轻咳一声,握着遥控器坐到沙发上。

“那行吧,我就去厨房煮饭了,你个人好生耍到(你自己好好玩)。”

幺舅妈说着,提起门口的菜走进厨房。

很快。

厨房里就发出“笃笃笃”的案板声。

我静静坐在沙发上,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阳光逐渐变得热烈起来,冲破云层落进窗户。

弟弟在隔壁做作业,幺舅妈在厨房做饭。

虽然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沉闷,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踏实。

没有压迫到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更没有冷冰冰的眼神和永远下撇的嘴角。

我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频道。

其实电视里放的什么,我根本就没怎么注意。

只是想贪婪地想将这种感觉保存在心底,让它能消逝得慢一些。

等从彩色的世界再次回归到黑白,心里没点念想,会很难熬。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从厨房端出了好几道硬菜。

每一样,都是我不曾吃过的菜色。

“一知,你吃哈(吃下)这个酸菜鱼里面的豆腐入味没?”幺舅妈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小碗里,将碗跟筷子递到我面前。

我赶忙接过碗筷,顶着幺舅妈眼眸里那快要溢出的热情,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

太好吃了。

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怎么样?”幺舅妈神情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完全入味了。”我点点头。

“还有这个,这个是仔鸭子,你看哈咬得动不?”幺舅妈又夹过来一块鸭肉。

“……超级香。”

“真的迈(真的吗)?”幺舅妈眼底的开心完全掩盖不住,她捏着筷子,恨不得把她炒出来的每一样菜全都塞到我的碗里。

“这个你也尝尝……”

“还有这个,我海椒(辣椒)放得有点多,不晓得味重不重……”

“这个……”

三个人,幺舅妈足足炒了八个菜。

多到茶几都快摆不下了。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越吃越多的菜。

不知为什么。

在这一刻,我忽然悲从中来。

这抹悲哀来自于心底,来自于她。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没有被真正爱过。

所以在真正的爱意试图灌溉自己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下意识的躲避。

我束手无策。

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去直面这波涛汹涌的关心。

我深吸口气,轻轻抚上胸口。

“言一知,别难过,千万不要陷入自怜自艾的怪圈。”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过客,只有一个人会永远坚定不移的爱你。”

“如果你找不到那个人,就拿起镜子照一照。”

第206章 梦就是梦

幺舅妈的做菜水平极高,每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可以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相比之下,母亲做出来的食物,只能用吃了不会死来形容。

这并非是我的偏见,而是客观事实。

母亲做的每道菜,几乎不会有盐这种东西存在。

甚至可以说,我母亲操持厨房这么多年,却始终不会做饭。

她做鱼绝对不会刮除鱼鳞,炖鸡也不会把它剁成块,而是整只鸡在无任何佐料情况下,直接下水。

临近冲刺。

母亲开始逼着我每晚要喝一碗鲫鱼汤。

可里面根本没有盐,只有满满一碗醋。

醋里面,泡着一条没有刮鱼鳞的死鲫鱼。

每次我看着那碗鲫鱼汤里的鱼,就觉得这鱼死得很冤。

我每次在学校吃饭时,听着隔壁那些人吐槽饭菜难吃,念叨着想回家吃妈妈做的饭时,就忍不住翻白眼。

想念妈妈做的饭?

我还没到那种自虐地步。

不知是不是没吃早饭的缘故,我胃口大开,直接盘腿坐在茶几边,罕见刨了几大碗。

弟弟在我旁边,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着。

从他困惑望了我好几眼的眼神,摆明了在问“有那么好吃吗?吃那么多”?

我也懒得跟他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解释。

幺舅妈看我食欲那么好,脸上笑开了花。

好久没吃得这么爽了。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吃着吃着就变成总结大会。

这顿饭,吃得尽兴又投入。

心满意足地吃完,我抹了抹嘴,习惯性地把碗拿到厨房。

“唉别动!我来!”幺舅妈赶忙拦下我,“你去客厅玩,这儿碗多,你不熟悉,还是我来弄吧,去去去。”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依着幺舅妈的意思,放下碗筷返回客厅。

此刻,弟弟正聚精会神看着电视。

他那一排名牌运动鞋,就那样明晃晃摆在客厅门边的鞋架上。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有这么多双鞋呢?

不应该是穿到鞋跟断裂,穿到鞋底磨穿,才能买新鞋吗?

我将视线从鞋上挪开,悄然环顾一圈,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家”。

严格来说,这里并不是幺舅妈的家,而是租的地方。

因为离水果批发市场近,进出方便。

面积并不大,大概也就四十几平,厨房、客厅跟主卧呈一条直线,中间隔了个小房间给弟弟充当书房。

突然间,我产生了种极强的割裂感。

看似是这家里的人,却和这个家没有一点关系。

这个家里,并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在想什么呢?”不知不觉间,幺舅妈已经洗完了碗,擦着手走到我跟前,正笑盈盈问道。

“嗯……没什么,发了会儿呆。”

“发呆啊?是不是想睡觉了?去我那屋睡嘛。”幺舅妈朝里屋指了指。

我连忙摇摇头:“不用,我们不是还要出门逛街吗?”

幺舅妈闻言,脸上笑容更浓了:“就是哈,那你稍微等哈(等下)我。”

说完,幺舅妈将围裙取下折叠好,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快步走进卧室。

没过一会儿。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卧室里朝客厅走来。

“怎么样,好不好看?”幺舅妈脸上带笑,像个孩子一样朝我招手。

我霎时愣了一下。

幺舅妈给自己画了一个无比精致的妆容。

头顶一个红色发箍,一对金属菱形耳钉,烈焰红唇之下,是一身白底的黑色斑点裙。

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踩着双黑色细高跟鞋。

修长匀称的身形,再配上这一米七几的身高。

这在南方,简直是绝杀。

我看入了迷,甚至忘了眨眼。

“不好看?”幺舅妈见我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这身穿着哪里不对劲,笑容都变慌了不少。

“没……好看,很好看。”我狠狠点头。

“我看你都没反应,还以为太夸张了呢。”

幺舅妈笑着走过来,挥手又拍了拍弟弟脑袋:“起来走啦,今天托你姐姐的福,给你放个假,咱们仨一起出去玩!”

“不过先说好,我待会儿给姐姐买东西你莫跟着抢哈(不要跟着抢),不然小心我揍你。”

幺舅妈一边开门,一边提前给弟弟约法三章。

一路上,所有路边的人看到我们三个,都会朝这边投来浓烈的好奇目光。

我被无数道视线裹挟着,莫名有些紧张。

“也,今天穿这么好看,出切(出去)找哪个哦?”其中跟幺舅妈相熟的人,笑着起哄调侃道。

“娃儿在勒点(娃儿在这里),你打胡乱说些啥子哦(胡说八道些什么)!”

幺舅妈笑着怒骂一声:“我带我……侄女儿和娃儿出去逛哈,你们莫乱说话听到没。”

“晓得老晓得老(知道了知道了)。”

那些人笑着站在门口,却并没有停止好奇的打望。

幺舅妈带着我们七拐八拐,朝朝天门走。

这一路上,时不时就会遇到认识幺舅妈,或者是她的熟人。

我这才发现,幺舅妈认识的人也太多了。

几乎一整排门面走过去,所有老板她全都认识。

她会挨着过去跟这些老板打招呼,然后再一一介绍我。

幺舅妈实在是太明艳了。

加上自信的笑容,和开朗的性情。

所以这些老板在看向我时,脸上同样是笑盈盈的。

我知道,他们对我的这份善意全是因为她的缘故。

因为幺舅妈一家,是目前批发市场生意做得最大的,也是最有钱的。

这一天,我在无数个商店里穿梭。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感到疲惫的原因,竟是因为试衣服太过频繁。

等我们买好衣服,天色已晚。

幺舅妈直接走进一家火锅店,坐下后将菜单推到我跟前:“一知,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闻着火锅店内的香气,看着眼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看到菜单的第一秒,突然愣住了。

因为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自己身为一个地地道道的重庆人。

长这么大,居然还从没吃过火锅。

母亲的说法是,火锅太辣,里面的油都不干净,而且这东西纯粹就是香个嘴巴,除了浪费钱外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们从来不会主动走进任何一家火锅店。

而他们的朋友也都知道他俩吃不了辣,聚会的时候都不会选择吃火锅。

所以长这么大,我连一次吃火锅的机会都没有。

幺舅妈似乎看出来我捏菜单的局促,赶忙拿过来,快速勾选了几样后,递给服务员。

紧接着,她将调好的佐料碗端到我面前:“一知,记住了,吃这种老火锅的时候,打佐料最好别加盐。”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道。

“因为老火锅越煮越香,加盐的话,后面就会很咸。”

“这是鸭血,必须冷锅的时候下才最嫩。”

幺舅妈将一块鸭血夹到我碗里,接着又经验老道地夹起一块毛肚:“记着,这个叫毛肚,烫法很简单,七上八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范着。

“这个,这个,还有这些,只要浮起来就可以吃了。”

幺舅妈指着其中几样菜,语气轻松地讲解道。

我一边吃,一边听。

她以轻描淡写地语气,三言两语就补足了我一直以来对于这些常识的空白。

“如果实在记不住也没关系。”

“以后你要是想吃火锅了,就来找我,我随时带你去吃。”

幺舅妈的笑容隔着锅中热气,看不太真切,很模糊。

我闷头咬了一口鸭肠,没有说话。

如果所有的梦都像此刻般美好,一辈子沉浸在虚妄里也不是不可以。

只可惜,梦就是梦。

就算再留恋不舍,它也终究会醒。

第207章 不速之客

因为生意缘故,幺舅妈每天都睡得很早。

她住的这间房子不大,我也没有单独的卧室,所以我只能挨着她睡。

而弟弟则睡在隔出来的书房那边。

等我洗漱完毕,走进卧室时,幺舅妈已经睡着了。

她知道我怕黑,所以在床头给我留了一盏灯。

一张床上,铺着两张被子。

幺舅妈自己盖着右边那张,左边那张被子则整齐平放在床的左边。

我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子钻了进去,伸出一只手熄掉灯。

或许是今天起得也过早,我也很快睡着了。

凌晨两点。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身旁隐隐响起轻微的翻身响动。

我觉轻,立马警觉般惊醒。

然而下一刻,我立马装作没被吵醒的模样,咂了咂嘴,呓语着背对声响翻过身去。

尽管我闭着眼,屋里也没亮灯,我却能感觉到幺舅妈此刻正静静在我背后,无声等待着什么。

确定我没被翻身的动作吵醒,幺舅妈这才掀起被子。

我感受到身下的床垫微微腾起。

幺舅妈起床了。

我知道,这个点,她应该出门了。

做水果批发的作息一直就跟正常人不一样,是昼夜颠倒的。

在绝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时,要顶着夜风去批发市场下货。

常年的颠倒作息,外加批发市场人多嘈杂,招呼老板需要用到很大的嗓音,极容易造成声带受损。

幺舅妈的声带受损已经很严重了,说话沙哑无比,听上去比烟嗓还要干瘪。

我深吸口气,微微眯起一条缝,朝起身的黑影看去。

她小心翼翼地,摸黑走到卫生间,因为压强不稳的缘故,突突突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

幺舅妈立即关上卫生间的门,调小了水流速度。

门一关,水流声就从突突突变得沉闷起来。

很快,幺舅妈洗漱完成后又挪动步子走去了厨房。

最后她悄悄走到弟弟书房里,几下将他晃醒。

“……嗯……?”

“我在锅里热了馒头和苞谷的,还煮了两个蛋,你到时候提醒你姐姐吃。”

幺舅妈语气顿了顿,又说道:“我在床头放了二十块钱,如果她不喜欢吃勒些,你斗带你姐姐出去吃,听到没得?莫给我睡醒斗忘了哈!”

她将睡得死沉死沉的弟弟摇醒,耳提命面地嘱咐道。

“…………嗯嗯。”

弟弟着急睡觉,囫囵哼了几声。

我听见幺舅妈的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赶忙闭上眼睛。

我感受到她在我面前缓缓蹲下,默默看了几秒后,轻轻将被子掖了掖。

“吱——”

“——咔。”

门一开一关,屋子里再次恢复宁静。

我再也不用伪装,转身看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半边床。

手摸了摸,被子里还有点余温。

原来,这才是弟弟他们一家的生活。

凌晨两点起,傍晚就入睡,这才是幺舅妈平日里的样子。

而今天,只不过是因为我的意外突访,扰乱了幺舅妈的正常节奏。

晚上吃火锅吃到那么晚,第二天凌晨2点就要起,此刻的幺舅妈应该很困倦吧?

可明明都已经这么困倦了,为什么还要提早帮我们把早饭弄好呢?

我心里五味杂陈。

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偷,怀着不可言说的目的闯入一个温馨的家,霸道强硬地想从这个家里尽可能多的挖走片刻温暖。

然而当自己真的重新被爱包围时,我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大的沮丧与绝望之中。

因为我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

说到底。

我对于弟弟他们一家来说,不过是一个外人。

我很快会再次回到那个一言不合就空空如也的灶台,回到那个逼仄的环境。

就算是幺舅妈,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或许是自己经历的事情太过黑暗,导致我思考所有事物时,总会情不自禁往最悲观的角度出发。

我沉重闭上眼,努力想将脑海中那种无以言状的悲凉感挤出去。

就这么过了几个小时。

“嘭嘭嘭!”

几道巨大的拍门声直接把我从睡梦中拍醒。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间,六点刚过。

是幺舅妈回来了?

不对,她回来是绝对不会发出这么大动静,更何况她带了钥匙的。

我翻身下床,发现弟弟也被这拍门声吵醒,揉着眼从床上坐起来,朝门口张望着。

“嘭嘭嘭嘭!”

拍门声更大了。

我走过去,没有第一时间打开门,而是清了清嗓子,贴门问道:“谁在外面?”

外面敲门的人听到我的声音,顿了一下,而后一道熟悉且刻薄的声音让我瞬间清醒。

“哪个?你说哪个嘛?快点儿给我开门!”

是母亲。

弟弟听到我母亲的声音,脸上警惕的神色松缓下来。

而我刚刚在这里得到一丝舒缓的情绪,却又再次紧绷起来。

僵持了几秒后,我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只是我母亲,还有我父亲。

“杵起干什么,快点儿去换衣服,跟我们一路回去了。”

父亲一见到我,赶忙朝我挤眉弄眼地吼道。

“幺舅妈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她会送我回来的,你们——”

不等我话说完,母亲脾气一下子就激了起来:“你要不要点脸嘛?跑别人家里来揭家丑,只有你这种人才干得出来这样的蠢事!”

“你还好意思让别人送?你幺舅妈好意思送,我都不好意思接!你脸皮怎么那么厚?啥子便宜都要占?”

母亲瞥了眼懵懵懂懂坐在床上的弟弟,强行将我拽到卧室里,关上门。

“言一知,你扪心自问,我跟你爸爸到底哪点儿惹到你了?你莫名其妙给我们来个离家出走?做给谁看?”

“你是不是觉得你幺舅妈动不动给你买衣服,动不动就给你买零食,我不给你买,所以你就往别个屋头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虚伪肤浅的人!”

“一点儿吃的,穿的,就把你迷到了,把我们全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一通数落,将衣服砸在我身上:“赶紧穿,穿上走!”

见母亲说累了,父亲立马接过话茬:“听到没,一知听话,先把衣服穿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讲。”

说着,父亲转身顺着母亲的背:“你也莫气了,都耍了一天了还在气啥子嘛……”

“我怎么能不气?我越想越气!”

母亲挥手一巴掌打掉父亲抚背的手,愤然朝他一瞪眼:“养这么大,养了个白眼狼!”

我没有说话,隔着墙壁,朝弟弟所在的方向望去。

我不想他听到这些。

我快速套好衣服,打开卧室门,走到弟弟跟前:“父母来接我了,你记得给你妈妈说一声,我不是不辞而别。”

“哦还有,那二十块钱,你自己留着用。”

弟弟愣了一下,看着紧跟着我从卧室里走出来的父亲跟母亲,懵懂地点了点头。

似乎想起什么,弟弟突然抬手指向厨房:“姐,我妈说给你煮了苞谷和蛋的……”

我微笑着扬起眼角,心底的酸涩几乎要冲破眼眶。

“你替姐姐把那份吃了吧,姐姐……可能来不及了。”

第208章 诈骗对象

我甚至连幺舅妈给我买的新衣服都没拿,就被父母从幺舅妈那里赶了出来。

走出家门那刻,我只觉得周遭空气无比稀薄,冰冷。

我慢腾腾走在父母后面,中间隔着好几米的距离。

“你走那么慢干什么?想气死我是不是?”母亲时不时就要停下脚步,过来拎我衣袖,想让我走快点。

“言一知,你老实给我说,你是不是斗觉得幺舅妈屋头有钱,所以你就想巴到人家(巴结别人),好让他们给你多买几件衣服?”

见我始终无精打采,母亲在幺舅妈家里隐忍的脾气彻底爆发。

她停下脚步瞪着我,手指恨不得戳进我脑子。

“说实话,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你怎么是这么一个目光短浅的人啊?一点儿钱就把你眼睛遮到了?”

“言一知,你不要以为幺舅妈他们现在有点钱,以后就会一直有钱。”

母亲情绪越发高昂起来:“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学历楞个(这么)低,能有啥子远见?”

“只晓得干苦力,就算挣到点儿钱最后也守不住!”

“言一知,我告诉你,你要是再逃避不回去,你以后也斗跟她一样,要当一辈子苦力!”

“我这辈子摊上你这样的娃儿,真是我上辈子造的孽!”

母亲的话着实刻薄,还透着股妒忌敏感的味道。

我站在母亲面前,面无表情看着她全然破防的模样,我突然觉得她好可怜。

这些话充斥着她完全恶意的主观揣测。

的确啊,看来看去,母亲也只能用学历这一点来贬低幺舅妈了,毕竟除此之外,她近乎是完全被碾压。

我看着母亲这强硬的虚张声势下,那颗毫无安全感的内心。

很不合时宜的,突然轻笑出声。

母亲显然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竟然会当着她的面,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本就处在敏感地带的母亲勃然大怒,彻底被我这笑容给刺激到了。

她猛地将我肩膀一推,嘴里疯狂大喊:“你笑什么?我问你究竟在笑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上去很好笑?”

“是哈,看到我跟你老汉清早八晨(大清早)来求到(求着)你回家,你觉得你胜利了是吧?”

母亲气到脸颊都在颤抖:“昨天你幺舅妈说要好好教育你,勒斗是(这就是)她教育后的样子?”

“她是不是给你说了些啥子?她喊你像现在这样目中无人,连妈老汉都开始嘲笑了?”

“还是说她教你不用不尊重我?不管我们说啥子你都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给我说话!!!”

母亲完全失了理智,像头暴走的困兽怒吼着,用力推搡着我。

父亲搂了周围一眼,赶忙上前拉住她:“行了小聂,你小声点嘛,有啥子事回去再说,莫在外面吵,别个都听得见。”

“你现在晓得丢人了?早点干啥子去了!”

母亲一把打掉父亲劝慰的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女儿!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简直要把人逼疯!”

“我供她吃供她穿十几年,在她眼里,我还不如一个偶尔才给她施舍点衣服玩具的亲戚!”

似乎是堵在心底的郁结刹那间没收住。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母亲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

“言平,我真的是上辈子欠你的!欠你们两个!”

母亲撕心裂肺的大叫着,发疯似的朝外狂走。

父亲意识到母亲情绪失控,深深凝望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追上去。

而我早已习惯,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我知道,但凡我去的是二舅,大舅,或者其他任何亲戚家里,母亲情绪都不会如此激动。

但偏偏是幺舅妈家。

她心里的气要是不发泄完,这一页就永远别想翻过。

会永无安宁,会有发不完的疯。

但我不可能再低头认错。

因为我十分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母亲情绪崩溃的内核本因,并非在我,而在我父亲。

一个肝功能异常的乙肝患者,一个无法行房事的丈夫,一个自卑懦弱的父亲。

这一切真相,都藏匿在父亲与他的父母,也就是我爷爷奶奶的过往书信里。

我家煮的饭之所以没有味道,是因为母亲说父亲这个病,导致很多东西吃不了。

按照医生当时的说法,也不建议我父母要孩子。

我清楚记得,在父亲给奶奶写的其中几封信里,时常会出现类似的话:

【妈,小聂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我知道是我的原因,愧疚之余也只剩下深深无奈。不知你那边可否有偏方?……】

【妈,我们打算过段时间去趟贵州。听闻那边买卖较多,查得没那么严……但小聂还没下定决心,我会再做思想工作。】

【妈,最近换了几副中药,指标有所改善,勿念……小聂沟通工作已经完成,我们决定下周动身。我这边手续办完,可能需要把孩子暂且放您那边一段时间……】

我一边走,那一封封信件内容,在脑海里纷纷浮现。

而后的事情,则朝着一个错误的深渊,越滑越深。

【妈,有个突发消息,小聂亲弟的女朋友怀孕了,女方才十几岁。她亲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主动来寻求小聂意见,听闻我们即将去贵州的消息,弟说可以让孩子过继到我家,也省一笔费用。

女方现在在乡下躲着,此事未被任何人知晓,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妈,经过我们劝说,女方同意保胎,我们也承诺将来等孩子大学毕业后,会将身世真相告知给他,但在此之前,女方不可擅自与其相认,这一点经过协商已经初步达成一致。

女方年纪较小,未到结婚年纪,所以害怕承担后果。外加小聂亲弟如今未有正经工作,亦无经济条件赡养,而我与小聂都在体制内,收入稳定。目前女方在养胎中,预产期大概在年末……】

【妈,娃儿出来了,是个妹妹。医院近期查得严,所以临时担架抬到接生婆那里生的,绕颈两圈,好在母女平安,等让孩子吃一个月奶后,我们就把娃儿给你送过来……】

每一个字,背后都透着万分谨慎与小心。

这是一场所有人联合起来才完成的诈骗。

而诈骗对象,则是一个未达法定年纪,在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幺舅妈。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想到。

在生完孩子后没多久,幺舅妈他们二人会快速在水果批发市场站稳脚跟,从两个无业游民摇身一变,成为水果市场的一哥一姐。

第209章 没有人能够威胁我

这一路,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或者说,从父母清晨那震耳欲聋的拍门声起,梦就已经醒了。

父亲一路都在安慰母亲和向我使眼色。

我从他那时不时小心翼翼瞥我一眼的眼眸中,也看出一丝厌倦和疲惫。

坐在回镇的公交车上,母亲和我各坐一边。

她一语不发,我也沉默不语。

父亲坐在母亲旁边,沉闷地叹息时不时传来,却也只能烦躁又无奈地挠挠后脑勺。

这个冷战,直到回家也没有消停的意思。

家里本就没有过几天温馨时刻,如今这般窒息冰冷,对我来说也习以为常。

“砰”的一声,母亲一回到家,就重重关上卧室门。

巨大的摔门声代表着她此刻内心的愤怒。

而父亲则被关在客厅外,沉默地揉着鼻梁和太阳穴。

“一知……你过来呢,爸爸有话对你说。”父亲揉搓了下脸,朝我招招手。

这个架势,想必他此刻已经想了一大堆的“理由”,准备说服我去道歉。

可这一次,我并不想如他所愿。

“但是我现在不想听,”

我望着坐在昏暗客厅里的父亲,语气平静:“母亲不是经常说这就是我的命吗?或许摊上这么个女儿,也是她自己的命。”

在父亲诧异的目光中,我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里。

对给母亲道歉这件事,我早已厌倦。

她擅长从一切蛛丝马迹里找寻证据,并将内心揣测妄自定义为真相。

就像黑暗里的探视灯,她总能提着灯在我身上总结出一大堆问题,却永远照不到自己。

我知道母亲对于幺舅妈的一举一动,都是极度敏感的。

嫉妒是人的天性,哪怕是再亲近再血浓于水的关系,也挡不住内心阴暗妒忌的滋生。

尤其是当母亲看着从小到大不学无术,小学没读完就辍学的弟弟,短短几年时间就从穷困潦倒,变成了远近有名的有钱人,远超她辛苦读书上班积攒的钱后,内心注定是失衡的。

这对于一个当年恢复高考没几年,以全区断层第一的成绩,从大山里厮杀出来的母亲而言,无疑是在深深搓杀着她为数不多的骄傲。

而如今因为我的存在,这已然成为一笔无法算清的烂账。

父亲整理好自己情绪后,小心翼翼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主卧里,哭声伴着撕心裂肺的发泄,一股脑全倾倒在父亲头上。

“……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不被她嫌?……”

“你说是不是要我去死,她才能回到正轨上?……你们都在逼我……”

“你说她会不会反悔,可明明当初都是说好的……”

“她现在是发达了,当时穷的时候去哪儿了?现在想要把人要回去?那我这十几年算什么?你说啊!!”

父亲的声音沙哑着,闷声说着“不会的”、“你想多了”、“你小声点儿”诸如此类的话。

没过一会儿。

主卧里接连响起几道电话铃声。

母亲却没有一点要接的意思。

“……要不我来接吧?”父亲犹豫开口,征求着母亲意见。

“……你这张嘴,只会误事!”

在电话第四次响起的时候,母亲还是接了。

“喂……哎是的是的,哎呀没办法,学习紧任务重,她一会儿周末还有课要上……”

是幺舅妈打来的电话。

母亲用上了毕生演技,哭笑瞬间切换。

“……真的是这周麻烦你了,她现在敏感得很啊,完全就是说不得,一说就要跟你对着干……哎,你这两天肯定没睡好吧?”

“今天早上可能把邻居些都吵到了,我当时是怕她听不见,所以拍门用力了些……”

“……没事儿没事儿,哎呀,你不用道歉,是她个人贪耍……”

“和好了和好了,嗯嗯放心……哪个大人真跟她们记仇……”

母亲客套得十分生疏刻意,但隔着话筒看不到表情,这些话光用听的也听不出什么问题。

匆匆挂掉电话,主卧再次沉默。

没过一会儿。

父亲从卧室里走出来,来到我这边。

“一知,答应爸爸,今后不要再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我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书籍,并没有转头搭理他。

“一知,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基本尊重呢?”

父亲在母亲那儿当了那么久的孙子,此刻又在我这里碰壁,语气不禁严肃起来。

“我听见了,然后呢?”我冷冷望向他。

“然后?”

父亲没料到我语气这么冰冷,不自觉愣了一秒,嘴角当即下瞥:“言一知,之前你妈总说你目中无人,现在看来说的当真都是事实,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以前你都是很懂事,很体贴人的,也从不会跟父母顶嘴,你看看你现在,之前的你去哪里了?!”

我听着这句话,心口猛然下坠。

父亲在我眼前呈现得,好似他当真完全无辜。

真是可笑啊。

你怎么好意思问我,她去了哪里?

她被你们一口一口,生吞活剥了啊。

冰冷的语言,不知满足的埋怨,攀比的欲望,全都化作一捧捧坟土,朝她身上扔着。

如今,坟冢已成,就差立碑了。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我看着父亲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从来都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你只是对母亲心怀愧疚,这个愧疚可以让你刻意忽视她加诸在我身上的各种暴力,不是吗?”

“什么暴力,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她是你妈妈!”

父亲严肃打断我的话:“你这次偷偷去幺舅妈家这件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离家出走就是不对,错了就是错了,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也不要试图来说服我,我不可能道歉。”我语气冰冷无比。

我厌烦了这个男人的不作为,更厌恶他试图将什么问题都推到我身上,让我来承担这种极其懦弱的举动。

“如果母亲说她想去死,那她就去死好了。”

“从现在起,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我!”

第210章 临别赠言

我拔高了音调,居高临下看着坐在一旁,满脸震惊的父亲。

这句话,我不仅是说给父亲听,更是说给躲在主卧里面的那位。

一件事情可以从无数个角度,翻来覆去的指责怪罪,我早就不胜其烦。

他们的威胁从来都是对内的,把锋利的尖刀对向真正在乎他们的人,却对那些毫无关系的人释放笑容与善意。

从他们身上,我看不到一丁点合格父母的影子。

我对她们来说,更像是一个投资品,而非真正的家人。

投资品,讲究的就是投入产出比。

投入吃穿用度,回报则是面子及金钱。

他们不关心,或者说也懒得关心我内心真正在想什么。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内心所有一切想法都属于杂念,全是影响学习的东西。

然而,这公平吗?

凭什么他们可以不用了解我内心所想,而我却必须时刻重视他们的喜怒哀乐?

我不是她,我理解不了,更做不到。

两个家庭的氛围对比实在太过鲜明,父母的压迫又太窒息,我几度没控制住自己的嘴,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早已知道真相。

但很快我冷静下来。

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说出真相,然后呢?

没有然后。

我已经没法再回去了,这背后不仅仅是捏造一张出生证明的事,还会牵连众多。

关系打破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

所有人都会成为心照不宣的演员,就算隔阂再深,也只能继续住在一起,将这台戏演下去。

见劝阻无果,父亲也只能无奈地回去收拾行囊。

直到父亲提着行囊走到门口,跟我说他要走了。

“你妈脾气是有点固执,但你也要学着体谅她啊,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你那些话,太伤她的心了,知道吗?”

直到临走前最后一刻,父亲仍然在试图劝我。

我撇过头去,语气淡淡:“赶紧走吧,再晚点就赶不上最晚班车了。”

父亲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满眼不耐烦,也只能摇头转身,无声离开。

这一晚,我与母亲没有相互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道母亲此刻怎么想的,但我反而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心态逐渐安稳下来。

甚至能跳脱出女儿这个身份,以看戏的戏谑心态,去审视整个氛围。

或许人的情绪被逼到绝境,就会变得像我这样淡漠无情。

这样的冷战,持续了两天。

我对故意气她这件事,已经逐渐没了兴趣。

因为我着急着要做一个先前承诺过的事情,那就是将相机偷出来,跟张小彬拍一张合影,算作是临走前给他们彼此一个纪念。

之所以比较着急,是因为在所有事情都结束后的某天,张小彬突然一脸歉意的跑过来告诉我,因为养父母工作变故,他可能没办法陪我一起毕业了。

也就是说,他要提前走。

这个突发状况,打乱了我的节奏。

相机还在母亲主卧,上次是因为借着母亲去城里开会的空当,才有机会将相机偷出来。

而这段时间,母亲几乎每天下班后就缩在主卧里,不做饭,也不搭话。

我根本没机会下手。

“没关系,过几天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我不禁问道。

张小彬耸肩笑道:“学校这周五会给我们这届统一拍毕业照。”

“到时候给老板塞点钱,让他给我俩单独拍一张就行。”他信心满满地说着。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你消息倒是灵通。”

“其实也是我去办公室交资料的时候,听老师他们在讨论拍照顺序才知道的。”

我点点头,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三天。

还剩三天。

我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男孩,很难想象曾经在他身上竟然发生过如此之多的离谱事件。

张小彬他,好像已经将表面的伤口愈合隐藏起来。

他不再阴郁,正在逐渐蜕变成一个阳光般的,熠熠生辉的少年。

是啊,三天后,他就真的要奔赴向自己的新生了。

不知为何,我有些替她感到难过。

就像两人并肩前行,历经万难共同取得了一场胜利之后,还没来得及分享喜悦,就要匆匆奔赴各自的下一场人生。

他即将朝阳光走去,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

“你怎么了?”张小彬看出我神情的低沉,歪头问道。

“……没什么。”我轻咳一声,快速敛起脸上失落。

“又不是不会见面了,没必要这么沮丧啊。”

张小彬笑着扬起手中手机:“有了它,你随时都可以联系我,而且以你的实力……”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到时候我在城里等你,陪你庆祝。”

这一次,他笑得非常灿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再说吧。”

我故作高冷地转过身。

突然觉得张小彬这没心没肺的笑,也挺欠打的。

回到家中。

我快速在一堆杂志里翻找着,很快从里面找出来一本《读者》。

她有做摘录的习惯,零零散散下来,积攒优美语句的笔记本也堆砌了好几本。

而这本,是她最喜欢的一期。

其中一则故事,讲的是一个印度女孩如何挣脱世俗,最后不惧权钱,成为一个女法官。

或许是这个故事深深触动了她,所以她不仅把这个故事抄了一遍,还将这页故事折了一个角以作标记。

我坐到书桌前,翻开这本《读者》第一页,握着笔。

思索片刻后,笔尖徐徐落下。

【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唯有时间。】

【所以,我把时间当作礼物送给你,我希望你能成为时间的朋友,我也是。】

【无论你今后身在何处,请你都不要忘了,地图上的褶皱,都曾是我们共攀过的山丘。】

写完这几句后,我想了想,拿起修正带,将最后一句话涂抹掉。

然后在这行白色空白下方,端正写上几个大字——

【言一知,赠,张小彬】

第211章 合照

班主任提前一天通知了大家拍照这件事,并且将顺序张贴在了黑板右边。

周五很快到来。

这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看着早已准备在床边的校服,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言一知,你想去道别吗?”我抚着心口,自言自语。

回应我的,只有逐渐窒息的心痛与情绪。

我无声叹息。

最后,在内心做了千万次斗争后,我深吸口气,缓慢郑重地,一件件将这套先前从未穿过的崭新校服套在身上。

白色衬衫,淡蓝色的裙子,两条蓝色背带交叉在后背。

因为没穿过,所以穿戴显得有些笨拙。

等我穿好衣服,将杂志放进背包,踩着崭新的黑色皮鞋赶到学校时,校门口早已人满为患。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着装,你推我我推你地在校门口嬉笑着。

我很快找到张小彬,快步朝他走去。

看到我的一瞬间,张小彬微微睁大了双眼。

“怎么了?”我疑惑问道。

“……咳……没什么,”

张小彬红着脸别过头去,朝正在给另个班拍照的照相馆老板努努嘴,“已经搞定,等所有人拍完,我们抓紧过去。”

“好。”

我闷声应了句,整个人直挺挺站在那儿,心中莫名等得有些烦躁。

“一班的集合!按照贴的顺序站好!”

很快,赵老师洪亮的嗓门在前方响起。

前一个班已经陆续从台阶上走下来,我随着人流,站上校门口前方的台阶。

我的位置,在第一排最中央。

而张小彬,则站在最后一排的边角处。

嬉闹的人群逐渐安定下来,大家调整着各自的姿态,昂首挺胸地面向镜头。

“站好了!全都看这里!”

照相馆老板站在最前方,朝我们所有人招手,“想想自己最开心的事,看我手势,比到‘1’的时候,大家一定都要把最灿烂的笑容展露出来哦!”

“3!”

“准备了准备了,别挤我……”

“2!”

“等下等下,我弄下刘海……”

“1!”

手势比到1的瞬间,我嘴角微微上扬。

“咔嚓——”

闪光灯闪了一下。

所有过往,全都定格在了这张合照上。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人流散去。

这才发现,不仅张小彬一人塞了钱,还有稀稀拉拉一些“聪明人”,也偷偷给照相馆老板塞了钱。

这里面,有些是姐妹情深的闺蜜,有些是即将离别的情侣。

照相馆老板似乎对这种业务已经驾轻就熟,而老师在这一刻,也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她睁只眼闭只眼赶着大部队,只扭头留下一句“你们都动作快点”,便转身离开。

老师一走,所有人顿时活络起来。

“快快快!老板,我先来!”

一个少年拉着一个腼腆少女,迫不及待坐到校门边上的花台边沿。

而老板极其懂事地拉开脚边黑色袋子拉链,从里面取出两束塑料花。

“怎么样?我还是懂得起撒。”老板嬉笑着将花塞到少年手里。

“太懂得起老,祝老板生意兴隆!”

少年脸上乐开了花,接过花后立马其中一束递给坐在旁边,脸憋得通红的少女。

“你一定一定,要等我知道吗?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嗯。”少女羞红着接过花,囫囵点头。

“你妈管你管得严,但你放心,我会帮你挂QQ的,一定不会让你等级落后。”

少年举起手,向少女庄重承诺。

“……谢、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谢!以后都不准说!”少年皱起眉头,霸气说道。

“……”少女抿着嘴,耳朵红得像在滴血,捧着花的手指不停抠着塑料枝干。

“好啦好啦。”

老板站在前方,一副看小孩过家家的姿态,笑着催促道:“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整得这么酸干什么?背挺直,我要拍啰!3!”

少年悄悄朝少女挪动半寸,两个人的肩头近乎挨在了一起。

“2!”

少年其中一只手,无声挪到少女身后。

“1——”

“林雅月,我爱你!!!”

快门按下瞬间。

少年突然揽过少女的肩头,在少女一脸震惊回头中,公开表白。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少女,羞恼着举起手中塑料花轻砸向少年的头。

“干什么啦!吓我一跳!我表情肯定丑死了!”

“谁敢说你丑?林雅月,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娶你的!”

“别说了你!……”

少女追着少年打闹着,而少年则满脸宠溺地左右躲闪。

我与张小彬站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面相觑。

“哎?你不是也要拍吗?来吧。”照相馆老板一边调整着相机,一边朝张小彬招手说道。

“……哦、哦。”

张小彬愣了下,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走吧?”

“嗯。”

我与张小彬也顺势坐到花台边沿。

“哎,你俩别追啦,花还我啊,别给我弄坏了。”老板朝那对小情侣招呼道。

少女脚步一滞,这才从爱情的甜蜜中清醒过来,慌不择路地将花还给老板。

“对、对不起。”

“嗨,没事儿。”老板坦然一笑,将花转而塞到我手里,“给。”

“……老板,我跟他不是……”

“我懂,我都懂。”

老板疯狂冲我眨眼,自以为是地在嘴边比了个“嘘”。

你懂?

你懂个屁。

我张嘴刚想说话,张小彬却先我一步,朝老板一笑:“谢谢老板。”

老板欣慰点头,朝架起的相机走去。

我朝老板的背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头对张小彬说:“我不喜欢花。”

“为什么?”张小彬转过头,反问着我。

“因为花的花期太短,会让我觉得很悲哀。”

“是吗?”

张小彬嘴角的笑并没有消散,他指着我手中的花,淡淡笑道:“可你手中这束花是塑料的,它永远也不会凋谢。”

“就像我们一起所经历的这一切,永远不会被磨灭。”

顿了顿,张小彬语气轻轻地:“言一知,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真的永远不会吗?

我垂眸看着手中的塑料花,脸上没太多情绪。

张小彬,我或许忘了告诉你。

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永远”这个词。

第212章 秘密换秘密

“咦,这相机怎么回事?”老板皱起眉头,将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在手里反复捣鼓着。

“你们稍微等一下啊,胶卷可能卡住了。”

他朝我们匆匆解释着,便蹲下身将相机就地拆开。

我与张小彬坐在花台边,捧着花等待着。

或许是觉察到周遭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张小彬主动挑开话题。

他清了清嗓,深吸口气,若有所思垂眸:“言一知,有件事,其实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既然你这么说了,说明你已经打算告诉我了不是吗?”

我转头看向他,“直说吧,什么事?”

“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执着的,想要帮你去做那件事吗?”

张小彬压低声音,侧过脸凝视着我。

“为什么?”

“因为……”张小彬咬了咬嘴唇,“林语来找过找我。”

“她告诉了我那件事。”

话说到这里,张小彬没再继续说下去。

空气在此刻突然变得安静。

我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攥紧了些:“所以?……”

张小彬有些凝重地抿住嘴,在心底翻来覆去酝酿着语言。

“……也没、没什么所以,”

他目光淡然落到不远处的照相馆老板身上,握花的骨节凸出几分:“我突然就理解为什么你在复仇这件事上会如此偏执,更没想到在你捅人之前,就已经遭遇了这些……”

“我无法原谅这些人,更无法原谅当初怯懦的自己。”

说着说着,他眼底爬上一层痛苦:“如果那天我没有退却,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去回应张小彬此刻的“坦诚”。

“张小彬,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许久之后,我缓缓开口。

“……我知道。”

张小彬吸了口气,勉强扯起一抹笑:“所以我选择替你做这件事,算是对你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弥补?认真的吗?

我不禁哑然失笑。

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弥补我,还是在宽慰自己的良知?

张小彬啊张小彬。

有些真相,本可以不用戳破的。

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谁亏欠谁。

就算有,那也是相互的。

更何况,当时参与的那些人,要么尸体都凉透了,要么生不如死。

杀戮和恨意是没有尽头的,我也有些累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拼命将清冷的空气尽可能多的吸进肺里,尽力克制着心底那从今天一开始,就隐隐感觉有点不对的暴躁情绪。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烦躁的心态,从前几天就已经开始。

那种如坐针毡的焦躁不安,在张小彬挑明之后,更加明显起来。

“林语她现在……?”

“不知道,大概率在女承母业吧。”

张小彬神色淡淡的:“这个镇上的女生,如果辍学,基本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或许是觉察到气氛太过低沉,他故作轻松地舒展开双臂,抻了抻腰:“嗐……又说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微眯:“林语找你,就为了说这事?”

“没……”

张小彬伸腰的举动僵了一下,又无奈弓了下来:“她想让我给你捎句话。”

“什么话?”

“她说……”

张小彬舔舐了下唇角,眼眸一沉,道:“她说若你今后再遇到她这样的人,别再救她了。”

“……为什么?”

“如果没法拯救她,就别给她们希望,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记得,你不是恨死她了吗?”我挑眉问道。

闻言,张小彬哑然一笑:“我心中对她的恨是真的,但可怜她也是真的,哎呀反正我嘴笨,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话题一转,张小彬又接着说道:“不过她这些话,我并不认同。”

我对张小彬这峰回路转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吧,人不该把希望和责任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而应该掌控在自己手里。”

张小彬说这话时,似乎回想起来什么,眼眸幽暗闪烁一瞬。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觉悟。”我调侃道。

“我知道你总觉得我笨,我曾经也确实跟林语想法差不多,但直到那次半只脚踏进阎王殿后,我才明白过来,人如果学不会自救,就算别人拯救一百次也没用。”

顿了顿,张小彬突然凑近我耳边,用极低极小的嗓音说道:“这样,公平起见,我也给你交换一个我的秘密吧。”

“嗯?什么秘密?”

只见张小彬一字一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其实……舅舅是我杀的。”

我瞳孔瞬间睁大。

张小彬却轻笑着后仰开来,摆出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在嘴边做出噤声动作:“嘘……”

“我把我的秘密交给你,你就不用担心你的事会被我说出去了。”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同拥有彼此秘密的关系了。”

秘密换秘密。

什么幼稚操作。

我对他杀死舅舅的过程并不感兴趣,因为让这种人多活一天,空气就多被污染一天。

所以在他告知我真相后,我不仅没觉得惊慌,反而有种舒爽的快感。

对啊,就应该死在张小彬的手里。

这才叫,死得其所。

“喂,张小彬。”

“嗯?”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张小彬惊异地转过头来,愣了愣神,“什么意思?”

我叹息一声,再次重复道:“我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张小彬极其认真的仰起头想了想。

“……嗯……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反倒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坚强?勇敢?无畏?好像不太对。”

“沉着冷静,独立稳重,坦诚真挚……吧?”他咂咂嘴,摇晃着头,“说实话,我看不透你。”

“有时候吧,我会觉得你有些想法太过冷血无情,但有时候你又体贴得仿佛是另一个人。”

我看着他那边说边小心翼翼瞄我的眼神,忍不住想笑。

这人虽然笨,看人倒挺准。

“妈拉个巴子的,卡得死死的,还好我经验老道。”

照相馆老板终于弄好相机,重新放到三脚架上:“好了好了!你们聊完闲篇没?可以拍了哦。”

“嗯,赶紧的吧。”

我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挺直后背。

“女生笑一下嘛,不要这么严肃,男生移过来点。”

老板在镜头后提醒道。

我脸颊抽搐一下,微侧过身,扬起一边嘴角。

而张小彬则默默朝我这边挪动几厘米。

“好了,别动。”

“3——2——1!”

第213章 别离

集体照片需要一周后才能拿到。

至于我们私底下偷偷加拍的这张照片。

张小彬加了点钱,老板则笑嘻嘻保证让我们明天就能拿到这张合照。

我将提前准备好的杂志递给张小彬,说这是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张小彬随手一翻,便翻到了折角的那页女法官的故事。

他久久凝视着那个标题,喉结微动。

“言一知,要是我今后没能当成法官,你会看不起我吗?”

“这终究是你自己的选择,谁能保证自己想法一辈子不会变呢,对吧?”我有些惊讶,但还是平静地回应道。

“……谢谢。”

张小彬珍重无比地将杂志放进自己的包里,又在里面掏了半天,红着脸掏出一个水晶球,里面是一个正在看书的女孩。

“这是……我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我看着他手里这个水晶球,微微皱眉。

“这是……一个八音盒。”张小彬说着,捏住水晶球底座的发条栓,快速扭动几下。

随着铰链轻轻转动。

水晶球里发出悠扬的音乐,透明的球内飘起扬扬细雪。

“你上次说你从来没见过雪,我就想着送你一个,我是觉得这女孩,像你。”

张小彬说完,挠着脑袋别过头去一脸懊恼,感觉恨不得扇自己这笨嘴一巴掌。

“好看是好看,只是……”

我看着球里那个女孩,雪轻轻飘落在她头上和翻开的书页上。

只是,终究只是一人白头。

我轻轻甩了甩脑袋。

这气氛太怪了。

这几天总是这样,情不自禁就会沉浸在这种无名悲伤的情绪里。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啊。

我没再说话,在张小彬提问前,直接将水晶球抢过来塞进包里,起身说道:“行了!既然送了那就是我的了,我不会还给你了。”

“……行。”

张小彬哭笑不得地点头起身,跟上我脚步。

这是我与张小彬第一张单独合照。

我与他约定,等后面在城里相见时再拍一张,算作对各自新生活启航的纪念。

因为周末有课,我不方便去取照片,所以张小彬自告奋勇地说由他去取,并约好12点在公园见最后一次面。

然而等我上完课急匆匆赶往公园时,却没见到他的身影。

这是张小彬第一次失约。

等了近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等到他,我隐隐觉得不对,赶紧去到镇上照相馆。

“哟,是你啊,”

老板一见到我,就熟络地冲我打招呼:“来取照片是吧?你等会儿啊,我去给你拿。”

老板说着,转身在一堆洗好的照片里翻找着。

我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这意思,也就是说张小彬没有如约来拿照片了?

难不成,他出了什么事?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当即转身就想走,结果身后老板却赶紧叫住我。

“哎你跑哪儿去?照片还没给你呢。”

我生生停下脚步,看着老板笑盈盈将洗出来的两张合照放到我手里。

“你要底片吗?要底片的话可要加钱哦。”老板笑归笑,生意倒是做得门清。

“……不要了。”

我握着照片,淡淡瞥了眼老板,扭头就朝主街跑去。

张小彬跟我大致说过他住的地方,就在主街边的那栋居民楼里。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方位,但小镇就这么大,附近随便找个人就能知道。

“你问小彬?他已经走了啊。”

楼底,一个正在围观打牌的中年男人看着我,语气透着股羡慕:“他认的那个妈老汉来接的他,派头大得很喏,走得也急。”

“我要是妈老汉有钱,我派头也大啊,人撞狗屎运拦都拦不住,人家新老汉开的那个车都是进口货……”

听着众人有一岔没一岔的唏嘘声,我捏着照片,心底有些发酸:“走了多久了?”

“那就没注意哦,我想哈哎……一个小时啷个也是有的了……”

剩下的话我没有听完,转身直接跑掉。

我不顾一切朝着车站飞奔而去。

心中那种急切与紧迫感压得我喘不过气,就像有一个无形的东西死死攥着我的神经,一刻也松缓不下来。

他们家必然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才不得不在约定时间前将张小彬接走。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要把这照片,亲手送到他的手里。

小镇前往市区就只有这一站公交车。

之前他有说过,养父母在区里做烟酒生意。

一个小时……

按照正常开车速度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市区了吧,等我坐到主城,再给他打电话也不迟。

然而,事与愿违。

车在开了二十多分钟时,缓缓停了下来。

“啷个回事也?”

“前面堵车了哦,可能要等阵子,着急的就个人下车坐摩托,不着急的就坐在车上等通车哈。”

说完这些话,司机慢条斯理地熄火,打开车门跳下车,叼着烟朝前面看戏去了。

“啊?堵车啊,要等好久也?”车上乘客见司机直接下车了,赶忙问道。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啊,前面发生了车祸,这条山路就这么窄,已经堵死了。”

售票员安抚着大家的情绪,“车上坐着闷的,可以下去透哈气。”

“……哎哟,我真是遇得到哦,停在半山腰去哪儿打摩的嘛……”

众人张口埋怨了几句,却也不得不无奈接受现状。

而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浮躁在我心底不停灼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制不住。

我烦躁无比,恨不得立马跳下车徒步奔到城里。

下车透气的乘客陆陆续续返回车上。

一上来就上来神色兴奋地与相邻乘客讨论着。

“我刚去看了眼,竟然还是连环车祸,有辆车直接翻到底角(山脚)去了!”

“我也看了的,轿车啷个可能撞得赢货车嘛……确实挺惨……”

“救护车都开不过来,简直一团乱,照我看怕是要堵一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发着等待时间。

我对围观车祸没有丝毫兴趣,此刻我只想赶紧与张小彬碰头,将洗出来的照片交给他。

这是她与他的第一张合照。

对于他们两个来讲,都有着无法比拟的意义。

她的遗憾已经太多,我不想等她醒过来时,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

我看着车头前方的电子时钟,已经又过了半个小时。

然而前面依旧堵得死死,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没有一丝一毫能挪动的迹象。

我突然毫无征兆起身,朝这些乘客一个个走去。

“你们有手机吗?”

“有手机吗?”

“你们谁有手机?手机!”

我疯狂地一遍遍询问着,甚至控制不住声线的颤抖。

张小彬,你可千万不要走太快,最好还没离开市区。

这照片送不出去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所有人都看出了我声音里的不安,纷纷皱眉摇头。

“没有。”

“我也没有啊……”

“……妹妹别慌,我这儿有。”

突然,一个打扮富态的大妈握着手机,手臂搭在靠背上:“妹妹,你是要打电话喊屋头的人来接你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快步走过去,闷头说了声“谢谢”后,赶紧把手机接过来。

我的举动吸引了全车人的注意。

他们纷纷停下八卦的口舌,安静注视着我。

我深吸口气,按下那串早被我背得烂熟的号码。

电话嘟了两声后。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从山脚悠悠传来。

这首歌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送别》。

这一刻。

我僵硬握着耳边的手机,心跳仿佛停滞。

我甚至不敢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第214章 比绝望更绝望的事

“……妹妹,没人接吗?要不再打几遍?”

手机主人见我僵在原地,赶紧宽慰道。

“……不用了。”

我机械地把手机还给大妈。

嗡鸣声在我耳畔炸响,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我踉跄着走下车,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耳边嘈杂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却又被我自动屏蔽。

我忽然回想起那一次,张小彬看似无意间问我最喜欢什么歌。

当时我给出的回答就是《送别》。

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我是不相信巧合的,然而这一次,我却从未那么迫切的希望这个铃声是一次巧合。

眼前的车祸现场触目惊心。

货车头部受损严重,歪斜着停在靠山坡的路边。

一辆银色面包车整个前排空间被完全挤扁,后车轮悬空在路边。

零件碎片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交警的哨声和嘶吼声在耳边回荡:“都给我往后退!不要靠近现场!危险!”

人群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我却什么都听不清,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的耳鸣和眩晕。

很多人一边后退,目光却依旧山坡底下张望着。

我双腿发酸地站到路边,目光跟着下凝。

只见一群救援队员正匍匐在地上,费力将困在后座的人拉出来。

“让开!担架!”

几个人合力将两个中年血人从车里救出来,抬上担架:“快!把这两个先送上去!”

为首的救援队员一边招呼着救护人员,一边冲着队友勃然大吼:“液压剪怎么还没拿来?搞快点!后面还有一个!”

山脚下乱作一团。

救护车,消防车,警车声音交错着盘旋而上。

人群交错间。

我看到了那本杂志。

那本我送给他的临别礼物,正静静躺在车门外的泥地上,沾着满页鲜血。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无情碾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我瞳孔剧烈收缩,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抓着心口,痛苦地跪在地上。

周围一切开始在眼前旋转扭曲。

“这个架势,今天儿这个城怕是进不去了哦。”

“流那么多血,估计救不回来了……”

“就是啊,大人两个救出来了,说是还有个娃儿在里头的,悬哦……”

“你没见整个车都翻了吗?能救出来两个已经不错了。”

我听着潮水般的议论声,神色麻木绝望。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空带走。

在喧嚣声中,我神情恍惚,行尸走肉般朝回走去。

有些时候,压垮人心中最后一丝意志的,或许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

这场车祸拦住的不只是去路,还有我原本想留给她的期待与希望。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老天你却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们拼尽全力,我们赌上了一切,凭借自己才换来的喘息机会,你就这么无情夺走?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你是想警示我不要跟命作对,你冲我来就是!

这算什么?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我快要错乱了。

周云的死已经让她愧疚到无法释怀,

她唯一交心的两个朋友,如今全都……

她该怎么办?她该如何面对?

这不是我想要给她的东西,操!

我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我与张小彬一次次在崩溃中自愈,一次次跌倒后爬起。

某种程度上,我们有着极其相似的经历。

前几天我还在羡慕他能先我一步跳出泥潭,迎接自己新的人生。

可如今摆在我面前的救援现场,就像是命运甩给我的一记响亮耳光。

就像在嘲笑我们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就像在警示着我们不要再试图与命运抗争,老实在阴暗的沼泽里腐烂,不要去觊觎不属于我们的美好。

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去享受世间的美好。

这就是你的命,你应该学着顺从。

我狼狈起身,握紧拳头,脚步加快,最后变作一路狂奔。

我怕我的脚步一停下,心中莫大的悲哀与绝望就会立马占据我所有的思考,我会心痛到无法站立。

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

还是说,我渴望的东西很过分?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我,告诉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拥有普通人的人生?

如果是因为我从幺舅妈那里偷藏了不该贪恋的母爱,那让我去死就好了。

为什么要让我活着来承受痛苦?

千言万语堵在我心口,最终无奈绝望地凝聚成三个字。

为什么?

我一路没停过,双腿发软跪倒,重新爬起来再跑。

等我跑回镇上时,下半身仿佛没了知觉,喉咙像塞了块干结的棉花,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胸腔仿佛要爆炸了似的。

推开家门那刻。

没等母亲的责怪声落到我身上,我直接双腿一跪,倒了下去。

我再次病倒了。

上次因为发烧后没得到及时康养,我的身体一直没能完全好透,时不时还要咳嗽几声。

这次由于我精神身体的双重崩溃,体力透支严重,病情侵入更是来势汹汹。

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浑身痛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到底要干啥子?关键时刻,你怎么又生病了?”

“一个病反反复复折腾,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母亲坐在床边,责备声接连不断。

我一听到她说话,太阳穴就更痛了。

她抬手摸了把我的额头,脸色一惊:“怎么这么烫,这怕是上40°了吧……?”

母亲思考片刻,快速掀开被子,将我从床上捞起来。

“走,直接去输液!”

她在客厅翻箱倒柜一阵,架着我就出了门。

上次去医院被“宰”的事情,母亲回家就埋怨了一天。

这次她灵机一动,直接拿上先前在医院开的病历,扶着我来到镇上一家小诊所,直截了当让诊所医生给我输退烧药。

诊所输液的地方在后院,看诊的地方就小小几平米。

医生老婆带着我来到后院,指着角落里一个空位:“最近人多,刚好有个人前脚输完刚走,不然你就得坐着输了。”

我躺到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针刺破皮肤时,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冰凉的液体一点点灌进体内,试图驱散开我浑噩的意识,然而这种清醒持续的时间太短,没等我身体恢复力气,高热又折返而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

母亲见输液不见效,怀疑是诊所医生药量没加够,缠着医生让加大药剂。

诊所医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答应了母亲的要求。

就这样,我在这家诊所连续输了七天液。

整整七天。

我什么胃口都没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张开,空气一关进口腔,就会引发剧烈咳嗽。

高烧到一定程度时,我甚至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眼见我病情每况愈下。

见事不对,诊所医生终于憋不住了,好说歹说劝着母亲,才让她带我去医院看看。

母亲痛骂了医生一顿后,无奈之下也只能带着我重新来到医院。

这一次,我是直接躺着进去的。

拍完片等待期间,我躺在椅子上,大脑发空。

拿结果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久。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名护士戴着口罩,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是言一知的家属吗?”

“对,我是。”母亲立马站起来。

“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她说完,朝躺在椅子上的我张望了一下,而后递给我母亲一个口罩:“你先把它戴好。”

“搞这些做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结果?”

母亲接过口罩并没有第一时间戴上,而是不耐烦地催促道。

护士快速看了我母亲一眼,淡淡开口:“目前高度怀疑是……肺炎,我们现在得对你女儿进行单独隔离。”

听到“肺炎”、“隔离”几个字时,母亲直接傻在原地。

这一年,正是2003年,非典时期。

第215章 我叫……

我被隔离进了一间单独的病房。

病房里有一扇小窗户,从里面朝外望去,正好能看到住院部外保留的一棵百年老树。

隔离期间,除了医护人员外,家属完全隔离在外,禁止探视。

我就这样静静躺在病床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眼珠一转就牵扯到神经,让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钝痛。

每个人都有过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候。

我也是。

只是越靠近终点,谈及放弃就越显不甘。

我不甘心自己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落得如此结果。

明明说好,明明答应过她,要让她带着希望和光走出去的。

可折腾这么久,命运的一次小小捉弄,就让我溃不成军。

好累,真的好累。

从未松懈下来的神经,开始一点点崩塌。

我拼尽全力呼吸,也只有获取到寥寥无几的氧气。

高烧让我近乎完全屏蔽掉向外的感知。

外界发生的一切,我都浑噩不知晓。

我的眼前出现一道白光。

它就像一扇门,在我眼前缓缓打开,光线逐渐扩散,包裹住我全身。

直到白光褪去,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黑色粘稠的湖面之上。

湖心,一名少女似乎正在沉思。

她蹲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中央,环抱住膝盖,头深深埋进双膝里。

我朝她走去的脚步逐渐加快。

脚底的黑色粘液像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尖刺,每走一步都让我痛到窒息。

我清楚这些是什么。

它们是由我制造出来的,数不清,也甩不掉的痛苦与罪孽。

似乎感知到我的到来,她怔怔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我。

我们就这样无声对望,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

许久后,我朝她慢慢伸出手。

“言一知,对不起。”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我竟词穷到说出跟张小彬当时一样的话。

她笑着摇头:“已经足够了,真的。”

“我逃兵当得太久,就算你替我铺好所有的路,我现在也不想出去了。”

她笑中带泪,语气轻柔,却了无生的意志。

“你不出去的话,会死的。”

“那就死掉吧。”

她悲凉地看着我:“至少我可以自己选择死法。这里时间停滞,回忆在这儿就是永恒。”

我心底一阵抽痛。

“那就不出去,我留在这里陪你。”

我牵过她的手,说:“至少在光消散前,我都不会离开。”

“那光消散后呢?”

她握住我的手,怔怔问道。

我眼眸垂落,沉默片刻后,朝她微笑:“消散后的事,谁知道呢。”

“好。”

我们并肩站在湖心。

“我在这里回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抬手指向天空,上面缓缓浮现出一个面容模糊的老人,正笑着在一名女童身后追赶着。

画面辗转,是一张儿童床,周围全是毛茸茸的兔子玩具。

而女童就睡在这堆玩具中间,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口中呓语着,嘴角挂着笑。

“这都是我拥有过的东西,只是被我遗忘在角落了。”

我低下头,余光看着身下这些黑色黏液慢悄悄钻进体内,不动声色道:“嗯,不管你遗忘与否,都不影响他们爱你。”

“可如今,他们全都离开了。”

她转过头淡淡看向我,目光好像在探究着什么:“只剩下了你一个。”

我仰头望着这些回忆,没有说话。

黑色湖面的面积逐渐萎缩,白色光芒开始变得愈发晃眼起来。

“嘿,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没等到我的回应,她自顾自继续问道。

这句话听着很耳熟。

我忽然想起我之前,好像也问过张小彬同样的问题。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沉着冷静,独立稳重,坦诚真挚……”

想了想,我轻声开口:“我希望你洒脱,坚韧,不畏惧世俗的眼光,不受他人的约束,我希望你可以拥有自由。”

闻言,她轻笑出声:“你这愿望太难了,或许要等我重新投胎才能实现。”

“难吗?”

我也跟着笑了笑,“那就换个简单点的……做你自己就好。”

脚底的黑色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我看着眼前白到几近皲裂的光痕,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

“言一知,你听我说。”

“你不是总羡慕你那些同学活泼开朗的性格吗?其实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做到。”

“就像你一直以来展露给大众的形象那样,有些东西演着演着,就成真了。”

她不明白我要表达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你听我说完,”我抓紧她的手。

身体传来的痛苦无比尖锐,就像是一根根利刃从骨头里长出,向外刺穿血肉。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给你的东西并不完美,但你绝对不能自暴自弃,这世间本就没有完美的人生。”

“这次我可能会休息很久很久,剩下的路,你得学会自己走。”

“……你要去哪儿?”

她终于反应过来,悲痛地睁大双眼,“不对……连你也骗我?”

我看着眼前快速坍塌的白色空间,咬牙道:“只要能唤起你求生的意志,随你怎样我都认。”

“你应该站在真正的阳光下,而不是永远陷在意识里。”

“那些痛苦的记忆,日夜折磨你的心魔,你都不会再记得。”

“言一知,你该走了。”

“从这里出去后,你会拥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你要带着所有人的期望,好好活下去,成为你心中想成为的那个自己,那个开朗的,明艳的,无畏的自己。”

“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害怕失败。”

“只要你活着,我永远都在。”

周围的一切分崩得四分五裂,一条漆黑无光的小道出现在眼前。

我拽住她,将她狠心推向小道。

“言一知,你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

“……呼……呼……”

“……滴……滴……”

“——滴——滴——滴——”

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宽阔清晰。

戴着呼吸面罩的呼吸声,听上去微弱如丝。

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映入眼帘的眼前还是白晃晃一片。

我好像睡了很久,久到大脑僵化得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一名医生走上前,轻声问道:“终于醒了吗,听得见吗?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叫……”

我愣了一下。

我叫什么来着?

“你叫言一知,开朗的,明艳的,无畏的言一知。”

没来由的,我脑海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句。

“……言一知,我叫言,一知。”

我缓慢地,在医生伸过来的掌心上,写上“言一知”三个字。

第216章 您认识我了吗?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奇迹般抢救回来后,我的身体开始迅速好转起来。

隔离期间,家属依旧禁止探视。

我静静坐在宽敞明亮的病房床上,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进入身体。

好平静啊。

感觉心情好久没这么平静过了。

某种程度来说,这也算是我第一次,拥有一间单独的“卧室”吧?

哪怕这避风港只是暂时的。

我想着想着,忽然自嘲地扬起嘴角。

别人都巴不得赶紧逃离病房,而我刚才却将其比作独立卧室。

果然想法还是太奇怪了啊。

我转过头,寂静无声地看着窗外摇晃的树枝。

巍然屹立的百年大树之上,枝叶交叠晃动,阳光透过交错的缝隙,变成闪烁的点点星光。

真美啊,这个世界。

我看着看着,忽然怔住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曾经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喜欢像这样坐在角落里,偏头望着窗外景色。

对了,是张小彬。

可是我记得,教室外面那棵树已经死掉很久了。

那是一棵注定长不出新芽,永远光秃秃的死树。

随着身体的逐渐康复,我恢复了绝大部分的记忆。

我记得周云的死,也记得恶心缠人的林语,记得袁媛离世,记得张小彬告诉我他被领养。

我记起了很多。

然而,忘记的却更多。

当时内心的情绪,这件事的前后经过,自己当时的困境,我全都想不起了。

尤其是某个时间段的事情,更是一团空白。

想不起具体的事件,徒留一种悲伤空洞的情绪。

这种悲凉的感觉,不知从何而起,却一直萦绕在心底。

我忘记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忘记的是……

我叫言一知,是让无数人害怕胆怯,与混混为伍欺凌弱小的校霸。

【你叫言一知,被无数老师喜爱,是无数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没有朋友,接近他们不过是为了利用,从无真心。

【你有朋友,他们都很爱你,只是随着长大,人生总会有各自的归宿,你无需挂怀。】

我杀了很多人,间接害了很多人,我有洗不清的罪孽,无论什么理由。

【你心地善良,敏感细腻,你的双手从未沾染罪恶,你是一个怕血的人。】

我一无所有,所有向我付诸真心的人全都死于非命,我不配拥有爱。

【你会有很多人爱你,这个世界会有很多人爱你,生来带刺不是你的错,不要为了妥协拔下它。】

我很痛苦,很煎熬,我不知道今后该何去何从。

【你会平静下来,你会看开一切,路就在脚下,只管迈开脚步走就是。】

我认识一个叫吴言的人,他主动站出来替我扛下了一切,无怨无悔,可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你从来都是一个人,从始至终,这个世界上从未存在过一个叫“吴言”的人。】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

并非是完全忘记,而是十分模糊,模糊到连情绪都被淡化掉,只剩下麻木。

就像蒙上一层浑噩的膜,将部分记忆纠缠着一圈圈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算了。

既然想不起来,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想不起就想不起吧。

医生将书包递进病房,说是母亲听说我已经好转,担心我进度落下太多,让我在病房里刷题。

我谢过医生后,拉开书包拉链将书拿出来。

“啪嗒”一下,一个白色纸袋轻轻落在床单上。

我好奇拿起来,取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双眼微微瞪大。

竟然……是我跟张小彬的合照。

原来我跟他还照了合照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看着里面笑得腼腆拘谨的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目光久久落在张小彬脸上。

没有任何情绪征兆地,一滴泪从我眼眶里滑落下来。

我依稀记得,他好像出车祸了。

明明是我亲眼看到的,但却有种仿佛听别人无意提起的遥远感。

有点难过,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哭。

就像是心底涌动着一股淡淡的,绵长的悲哀。

我总觉得脑子里有些记忆不是我的,它融合进我原有的记忆,让我分不清真假,却十分熟悉。

我重新坐回床上,手却始终舍不得放下这张照片。

我翻来覆去深深扫过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

一遍,又一遍。

从已经开裂,从中长出青苔的水泥台阶,看到花坛里那些鲜艳昂扬的花草。

从衣服看到表情,反反复复,百看不厌。

我以这张照片为引,想起关于它背后的更多记忆。

只可惜。

我想来想去,也只依稀回忆起一段不知什么时候的简短对话。

“张小彬,要是能从小镇出去,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问道。

“最想做的事?”

张小彬想了想,转头说道:“当然是改头换面,重新来过。”

“如果能出去,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给自己换个名字。”

“换名字?你打算改成什么?”

“张这个姓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肯定不能换,但我很喜欢‘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句话。”

“所以我打算改名叫‘宁远’,张宁远。”

张小彬看着我,郑重说道。

我喃喃自语道:“……张,宁,远。”

“那要是今后你忘记我了,又换了名字,我不就找不到你了?”我轻笑说道。

“怎么可能。”

张小彬严肃地打断我的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站在我面前,我就一定能认出你。”

“要是你没认出我怎么办?”

“那我就……”

……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

客厅鸦雀无声。

我停下手中把玩的刀,缓缓起身站到张宁远面前。

“现在故事讲完了,您想起我了吗?”

“张宁远,哦不,张小彬同学。”

第217章 交错人生

张宁远呆滞在椅子上,震惊的瞳孔映出我渐渐逼近的身影。

他甚至忘记了挣扎。

我将照片甩在他脸上,笑意逐渐猖狂:“你忘得真潇洒啊,你可知道这么多年,我每天都饱受这些痛苦回忆的折磨,每过一天,恨意就滋生一点。”

“而现在你居然好意思反问我,反问她,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掐住他的下巴:“当然是从她认识你开始,从她心善帮你开始,从她自以为是救你开始!”

“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我以为你死了,想着如果若不是因为帮我完成计划,你可能就不会发生车祸,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我。”

“所以我吸收了她所有的痛,封存了关于你们的所有记忆,我把自己囚禁起来,每日自我折磨。”

“结果呢?结果呢?”

我笑声夹杂着几十年来的浓烈愤怒。

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戏剧结局?我当然无法接受,这实在太荒谬了。

“……你说的这些……我并不记得!”

张宁远鼻青脸肿地被迫仰起头:“对于小时候的记忆,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的确出过车祸,但……但我不是被收养的,更从没在你说的那个小镇上生活过!”

“我从小就跟父母生活在城里,更没改过名字!……”

“你、你冷静一下,你真的认错人了!”

张宁远颤抖着声音,试图让我,也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我认错了人?”

我掐下巴的手指缓缓滑落到颈部,手劲逐渐收紧,“那你身边的人,为什么又这么巧合地叫佐楠?”

“佐……佐楠……”

张宁远因为缺氧,脸憋得发红,声音也断断续续:“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隶属一个单位……”

我愣了一下。

“因为你在医院指着空气大骂,接着又推了好几个人,没拿药拔腿就跑,医院上报给我们……”张宁远终于说出实情。

“……像你这种情况,我们一向都是警医联合回访……”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你这是……你这是袭警知不知道!……”

我握着手里的刀。

全程,我就只听清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袭警?

他说我在袭警。

我松开手,歪头看着眼前这张如此脸熟的脸。

他分明就是张小彬长大后的模样。

“……所以你当了警察?你成了警察?”

我有些不可置信,盯着他这副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身板。

就这身板也能当警察?

为什么成为警察的,是你?

“……”

看着我满是狐疑的双眼,张宁远似乎感觉自己竟然被一个精神病看轻了,脸色自然有些不爽。

“怎么了?自己没当上警察,就嫉妒别人——”

他下意识冷哼着,话出口瞬间卡住,表情愣了一秒。

估计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如此调侃的语气,竟然就这么当着精神病的面,如此轻率就说出来了,简直是在找死。

“啧,一点都不专业,什么警察,文职吧?”

“连基本的擒拿格斗都不会,笨得也太可笑了。”我直截了当,鄙视得很直白。

就这,还没我一个业余黑带二段的强。

“……”

张宁远嘴角一抽,表情显然不服:“再笨我也考上了,那你呢?刚才说得信誓旦旦,怎么没有当上?”

此刻,他跟刚进门时那彬彬有礼的说话语态已经截然不同。

也不知是自我放弃,还是想让我麻痹大意。

闻言,我难得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把愿望也一并忘记了。”

我默默坐了回去,随意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所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当警察?”我漫不经心再次看向张宁远,“收编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睡醒。”

张宁远怔了一下,表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你侮辱我可以,但你绝不能侮辱警察这个职业!”

我白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在侮辱这个职业,我单纯在侮辱你。”

“你并不适合当一名警察。”

“……你!”

张宁远涨红着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张嘴,还是跟当初一样笨拙。

旁边的人身体抖了一下,酸涩地晃晃脑袋,昏沉醒来。

“……远哥……”佐楠眼神还有些失焦,五官痛得皱到一起,“我们是不是死了……”

估计是歪着脖子睡了太久,加上脖子遭了下电击,有些落枕。

“暂时还没。”张宁远咬牙说道,目光始终紧紧盯在我身上。

我再次看了眼手机。

这个点,差不多快到了吧?

很快,我听见门外电梯响起。

紧接着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快步交错走出。

我握紧刀,下意识回头看向张宁远,而他正巧也在那一刻,抬眸看向我。

我们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砰砰——”

门外试探性响起敲门声:“有人在吗?”

我没有说话。

见无人应答,门外短暂安静了几秒。

下一刻。

一道熟悉的铃声突然在客厅突兀响起。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我与张宁远同时变脸。

“……这也是巧合吗?”我缓缓开口。

“……”

张宁远张嘴想解释,但在对上我灼热的目光后,最终无奈闭上眼。

“我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

我心底裂开了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开始崩塌。

我绝望地笑出了声,握刀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她带着对他的愧疚活了半生,而他则带着对她的遗憾,阴差阳错活成了她想活成的模样。

只能说,命运果真爱捉弄人。

最终,我被强制送医。

在此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或许是我的苏醒再次困扰到了她,她又开始痛苦起来。

治疗的过程期间。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每天注射,吃药,定时送餐,日复一日。

这里没法用电脑,我正在连载的所有作品通通断更,连断更借口都没来得及编。

直到一个月后,有人来告诉我,我父母向法院提交了强制解除治疗申请书。

机构带人来中心监督鉴定的时候,那一天,我表现得非常完美。

原本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流程。

但它却神奇地一路绿灯。

医院很快收到解除治疗的通知,我奇迹般地在仅仅一个月后,就获准出院。

第218章 终章:人间囚笼

出院那天,父母都在。

一路上,车内沉默无言。

上次吵架后,我早已将他们连同他们亲姊妹在内的所有亲戚全部拉黑,加上入院治疗这一个月。

算起来,这应该是拉黑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自由相见。

“……去哪儿?”父亲坐在驾驶位,趁等红绿灯的空当,闷头冒了一句。

他语气轻柔得像变了个人,带着十分的克制与礼节。

母亲坐在副驾驶位,冷着脸也没回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沉默不语已经是她最大的妥协与让步。

毕竟强行送医那天起,医生就已经严肃警告过一次他们,并且让他们注意人身安全。

“送我去轻轨站吧,我自己坐车回去。”我淡淡说道。

“……行,”

父亲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小声问道:“那个一知……医院定时上访的地址,你填的是租的地方,没填我们家吧?”

我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扬了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丢脸的。”

“里面的饭很难吃,我可不想进去第二次。”

我看着手腕上戴着的电子手环,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车在轻轨站踩下一脚,丢下我后又快速开走。

我抬头看了眼人潮涌动的轻轨站,脚步一转,朝一边停着等客的出租车走去。

“师傅,去这里。”我坐上副驾驶,关上车门,将地址打在手机备忘录上,展示给出租车师傅看。

“……啊?这个地儿?这不是——”

“嘘。”

我在唇边轻轻做出噤声动作,“我按打表的价格给双倍,你尽管走就是。”

出租车师傅看着我人畜无害的这张脸,再听到“双倍”的钱后,义不容辞的点了点头。

“……耶,拉到个大业务哦……”他开心地冲微信群里发了个语音,朝着目的地行驶。

颠簸了大约一个小时。

车终于开到了目的地。

“谢谢。”我瞥了眼显示的计费价格,将钱双倍转过去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随着耳边汽车轰鸣声的逐渐远去,我踩在满地枯叶上,发出细簌密集的“莎莎”声。

我看着眼前早已物是人非的一切,心中满是疮痍。

记忆里那繁华涌动的小镇,和眼前一片死寂,了无生机的残破之地,完全是两个模样。

我甚至能清晰回忆起那天,毕业那年,我们举家搬离小镇那一天,我曾经在心底暗暗发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我也的确做到了。

离开小镇后的二十年,我再也没踏足过这个地方。

直至今天。

而也就是在我们离开这里后没两年,重庆市政府一纸令下,将整座小镇列为了“采空区”。

小镇本就是因煤兴盛,最终也因过度开采而被迫废弃。

数以万计的居民被迫集体搬迁,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一时。

当然,至于“采空区”底下空出来的危险究竟是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

时间会让人遗忘一切。

我漫步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小镇上。

曾经的幼儿园围墙栏杆中间的缝隙,已经被人用水泥彻底焊死。

某些通往防空洞的洞口,也被人用水泥砌起一堵又高又厚的墙体。

所有楼房的大门全都被封死,就连那条发现一楼男生尸体的河道,都被人用土给填平了。

真好啊,真好。

一切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我还记得当初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假消息。

直到后来母亲陆续将遗留在学校的东西都搬了回来,我才逐渐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走过竹林,穿过坡路,我来到曾经住过的地方。

台阶上砌着高高一堵墙,使整个坝子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他们用这些砖墙明摆着告诉众人:这里禁止入内。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萧瑟破败的景象。

早已人去楼空的楼房,连窗户木框都被整个卸下。

不只是木框,几乎所有房屋里外,能拆的一砖一瓦全都被人为拆了下来,拿去变卖。

我无法想象当时搬迁时的匆忙。

只知道搬迁令来得快而抖,而且期限极短。

就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从这个世上抹去一些骇人听闻的秘密。

我抬头看着三楼那黑漆漆的长方形窗口,就像在凝视一个深渊。

看了没几秒,我就一阵心悸,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在学校门口停下脚步,熟悉的校门造型,又不自觉勾起我一些往事的回忆。

当年的小升初,我们整个学校,只有三个能升入重点中学的名额。

所有成绩前列的学生都为了这三个名额卯足了劲,明里暗里争得头破血流。

而我因为这场大病,暴瘦十几斤。

虽然从阎王爷那里捡回一条命,但记忆力下降却十分明显。

所以那一年,我失利了,考了年级第四,错失升入区重点中学的名额。

就在我陷入自我怀疑时,那些垒得跟我一样高的荣誉证书救了我。

我用它们,换来了一份珍贵的“额外”名额,才最终得以逃离这里。

从这里离开后,我像是凭空获得了一股从内而生的反抗勇气。

我拒绝了父母给我安排的兴趣班,自费报名了跆拳道培训。

我一级一级地考,一拳一脚地练。

我很享受那身体腾空,力量瞬间爆发而出的感觉。

我逐渐变得和我内心所想的一样,变得开朗,活泼。

我总是会对别人微笑,仿佛什么苦难都没经历过的纯真孩童。

我留起了长发,改变了穿着。

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认识我,我真正迎来了属于我的新生。

母亲在非典之后莫名收敛了很多,对我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不知道是因为幺舅妈跑到医院,隔在病房外跟她大吵一架的缘故,还是我拳头越来越硬的原因。

尽管每当吵起架来,她依旧喜欢会用自虐的方式逼迫我。

但我调整心态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

比如她用肚子上刚做完肌瘤手术的伤口故意来顶我卧室门,想逼我将反锁的门打开时,我会如愿打开,然后反手一巴掌把她扇醒。

当她骂我不思进取时,我会选择如她所愿,去黑网吧坐上一宿,打一通宵的游戏,任凭我父亲一脸无奈地坐我边上瞪着我。

我会花钱租各种动画片的碟子,一遍一遍的看,会花很多钱去抢林俊杰的最新EP。

用他们的自我总结,就像弹簧压得太低,触底反弹了。

他们开始给各个亲戚倾诉,说我越来越难管,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他们几度崩溃到想放弃。

话里话外,无一不在宣扬我是个吃里扒外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我不为所动,继续我行我素。

那一年,满分750的中考,我考了724。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依旧听见了母亲不满足的呢喃。

那是我离开小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破口大骂。

我不理解,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换来她的一句满意。

她心中想拥有的那种完美子女,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达到。

只可惜这一点,我也只有理性上清楚,情感却始终无法完全做到不以他们喜怒而喜怒。

高中繁重的压力下,我仿佛逐渐又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我那颗叛逆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人痛苦的根源,就在于朝一个永远不会认同你的人身上索取认同。

我甚至想通过自暴自弃的方式,毁掉母亲所有的希望。

事实证明,这样做痛苦的不仅是母亲,更是自己。

我们的关系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关系在高考填志愿时,他们未经我同意私自更改掉我所有志愿后,达到顶峰。

我开始恨他们,越来越恨,越来越深入骨髓。

直到发生那次那次前所未有的剧烈争吵。

我爆发的力量让他们胆颤,所有的东西都被我砸得粉碎。

实木餐桌边沿,那一刀刀入木三分,密集交错的刀痕,是这场决裂最好的见证。

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终于放弃了我,我也真正迎来自由。

“滴滴——”

突如其来的两声汽车喇叭,扰乱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头,发现一辆白色丰田SUV停在距离我大概十米的位置。

明明天气没有下雨,雨刮器却刮个不停。

张宁远坐在驾驶位里手忙脚乱了一阵,才让雨刮器停下工作,随即跳下车,朝我走来。

“这就是你口中那个小镇?”

张宁远左右好奇张望着,最终目光落在学校歪斜生锈的废弃铁门上。

“张警官,真巧啊,在这空无一人的小镇还能遇到你。”我没有回应,而是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

张宁远盯着我和善的笑脸,咽了口唾沫,指着我手腕:“你那玩意儿是新进的,带定位。”

“哦。”我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腕上的手环,淡淡应了声。

“出院怎么第一时间来这里?”

“自然是忆往昔。”

我淡定回答道:“不过张警官不是说我认错了人吗,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我、我就是例行公事,出院行为异常的都需要确认下行踪,方便反馈。”

张宁远挺直背脊,板正着脸,尽量让这句话听上去更具信服力。

我笑盈盈看向他的脸,没有说话。

“……其实吧,也还有个原因,我对你说的这个小镇挺感兴趣,就想来看看……”

我微微眯起眼睛,依旧笑而不语。

“……这一个月我查了很多资料,你说的那几年的档案我也调了,确实跟你说的大差不差,只是那起车祸档案不在我们这儿……”

我越沉默,他越是着急解释。

“……至于你说的什么我以前叫‘张小彬’,我也查了。我爹妈差点没把我骂死,还说我这是跟精神病院合作太久,把脑子合作坏掉了……”

“……你能不能先别笑了。”

终于,张宁远忍不住剜我一眼。

“谢谢。”

“……什么?”张宁远愣了一下。

我嘴角淡淡扬起一个弧度:“我说,出院的事,谢谢你。”

我当然知道袭警+强制入院治疗这种情况有多严重。

若不是背后有人在推动,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

人也好,事也罢,所有经历过的折磨与苦难,也该慢慢沉入时间长河里。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张宁远眼神飘忽着,轻咳了几声。

“那我就换句你听得懂的吧,你确实不适合当警察。”我背起手,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

张宁远皱起眉头,“你现在是言一知吧?”

闻言,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警官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从始至终都是我啊。”

“……”

我一句话又把张宁远噎住。

他挠了挠鬓角,最终放弃去理解我的脑回路,说道:“送你回去?”

“行啊。”

我坐上车,坦然点头。

或许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直到我都走到车门口了,张宁远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三两步跨上车。

车内有股淡淡薰衣草香,那是前面摆放的车载熏香的味道。

我刚系好安全带,两块曲奇饼干凭空出现在我眼前。

“吃吗?”

张宁远举着两块饼干,神色有些忐忑。

我看着眼前这同样品牌的曲奇饼干,忽然心口一阵酸涩。

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正是从我送他两块曲奇饼干开始。

如今,他递给我的这两块同品牌的饼干,早已换了包装。

所有的事物都已改变,我们也该向前看了。

我没有接过饼干,而是淡淡看向他:“张警官,我跟你一样,不喜欢吃饼干。”

他愣了半天,尴尬地把手缩了回去。

“……是吗?我还以为……”

他握着饼干,目光闪烁,半天也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饼干好吃太多的东西,我打算挨个都试一试,你说呢?”

我笑着转过头,看向他。

他表情僵了僵,而后将饼干扔到中控边,缓缓扬起一抹微笑:“没错,你说得对。”

张宁远送我回了家,而后回了单位复命。

开门,换鞋,进屋。

一个月没住人,家里边明明什么都没动过,却平白添了几分寂寥。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擦灰,而是第一时间来到书房,打开了整整一个月没打开过的台式电脑。

编辑头像闪烁个不停,各种问号接踵而至。

后台消息更是多到爆炸,数以万计的催更和追问,令我烦不胜烦。

我索性鼠标一移,整个页面点了叉。

反正都断更了这么久,多一天少一天的也没差。

经过近一个月的折磨,我的大脑此刻无比的平静,平静得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足以激发起我情绪的波动。

我就这么在电脑屏幕前呆坐了几个小时。

而后,我再次点开码字软件,新建了一个书籍草稿。

又在思索了片刻后,一鼓作气在键盘上敲下新书的名字——

《人间囚笼》。

我现在无比的清醒与冷静。

如今的我,是拥有完整统一记忆的言一知。

我不知道这份冷静能持续多久,或许这完全取决于我本次的演绎耐心能持续多长时间。

很遗憾,我并不是一个足够有耐心的人。

相反,我在某些事情上可能会很急躁。

此刻,我内心有个极其强烈的想法驱动着我。

它在催促我,催促我尽快将一些东西记录下来,趁着我这份难得的平和心态还在。

人生,就是一场自己与自己和解的修行。

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吧,若是放任自己将自我丢弃在过去,那未来注定亦是悲剧收场。

我不想那样。

我现在不仅想活下去,我还想肆意潇洒的活下去。

因为……

“嗡嗡嗡”

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Y?”我盯着只有一个字母的昵称,哭笑不得。

确实够简单直接。

没等我点击通过,他又迫不及待地发来了第二次申请。

这一次,他在申请内容附上了一句话:

【心中若无光,处处皆囚笼。】

我笑着点击了“同意”。

抬手第一句话就是:【张警官,我突然想开一本新书,你介意我将你写进书里吗?】

对方头上“正在输入中”几个字样闪了又闪。

【能给我一个正面角色吗?】

【你放心,我从来不写反派。】

【行,那这角色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张宁远。】

(正文完)

第219章 番外预告&一些解释

这章不是番外,而是一则关于《人间囚笼》的番外预告。

原本我是打算修改完整本书的错字和删除部分后就点击完结,怎料发现自己作者等级不够,如果完结后就无法再写番外。

平台的完结规则无疑打乱了我原本的计划,因为写这本书的过程是痛苦的,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番过去,整个情绪浸泡在里面久久抽离不出来,甚至影响到了我其他商业文的码字进度,所以我一直想尽快一口气将故事写完,跟自己的过去好好告个别,然后回归到正常生活。

完结那天,我的心情特别畅快。

就像心口堵了几十年的顽石终于松动,然后咕噜噜滚了下去。

我一边看着大家的评论,一边喝着酒,前所未有的轻松。

其实之前在这本书阅读人数没那么多的时候,我几乎每条评论都会看。

但后来渐渐的,因为某些原因,为了避免影响心情,我主观减少了看评论的次数,如今正文已经完结,一切都已放下,我也就从一名作者回归到读者角度,心平气和将评论全都刷了一遍。

刷的过程中,我数度落泪。

很多读者发了上百字甚至上千字的长文,句句推心置腹,哪怕隔着网络,他们的过去依旧令我心痛。这是我在写这本书之前完全没料及的情况。

看到大家对这本书的赞美,和对言一知的祝愿,我更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我写这本书的初衷,仅仅是想跟过去的自己做个和解。

然而这本书反馈给我的东西,带给我的情绪价值,却远超我以往创作的所有书籍。

我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啊,言一知只是个普通人,我根本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

你们对言一知的喜爱,我无以为报,只能努力创作更好的作品回馈大家。

行了,煽情结束,以上纯粹就是我的一些碎碎念,咱们说正事。

介于现在无法申请完结,但答应过大家的故事又必须得写,所以我只能单开一卷,将番外写完后再完结。

只是如果单开一卷的话,那么这个番外可能就会比较长了,而且可能中途会穿插好几个故事,大家就当看一个平行时空的《人间囚笼》吧。

我总结了下评论区大家想看的人物小传,以及一些点赞很高的评论。

目前我确定着手打算写的人物及番外,有以下这些(真正开写的时候,顺序可能会变):

1、吴言篇

2、林语篇

3、二楼男生篇

4、《我们》全文(吴言送给林语的那本小说)

5、幺舅妈篇

6、言一知&吴言

7、吴言&林语

8、言一知&张宁远

目前呼声最高的就是这些,其中大部分也是我原本计划就要写的。

可能大家会问,唉,张小彬呢,这里面为什么没有张小彬?

有些人,光是提及就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勇气,不是我不想写,是我不敢写。

我写的每本小说里,都会有一个名字里带“远”的角色。

这个角色永远是正派的形象,有着不向黑暗权力低头的呆板气节。

很愣头青,带着点一往无前的傻气,很像他。

这是我纪念他的方式。

有些人,终其一生无法再相见,在有机会相见时却踌躇不前。

有些事,想做却一直找不到时间去做,等有时间后却不知从何做起。

而有些话,也一辈子都无法宣之于口。

针对大家问得最多的几个问题,我也简单做个解释:

1、小镇真的存在吗?它位于哪个地方?

首先,小镇真实存在,但请原谅我不会告知大家具体方位。稚楚的事情还挂在热搜上,在作者圈引发轩然大波,这也是我不想公开的原因。

大家可以就当看了一个故事,看得开心可以多多评论,不要想着去追线下。

2、这本书是自传吗?故事全是真实的吗?

这本书是一本自传体小说,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归根结底也是小说,在写作手法和一些描写上,势必会存在一定程度的艺术处理。

有些事情经过了美化,有些事情修改模糊了时间线,有些事情为了过审草草两笔一言带过。

自从我发现这本书有相当多的为),成年读者后,我对自己写的内容就已经有过一些思考。

尤其是部分读者通过聊天软件发给我的一些私信内容,甚至一度让我怀疑自己创作这本书是不是个正确决定。

我的初衷只是为了记录一下曾经自己经历的事,我绝对不鼓励大家模仿书中内容去做。我不希望这本书最终传递给大家的是无尽的悲哀和痛苦。

我希望大家未来一切顺遂,不要活在过去的桎梏里,人要学会朝前看,往前走。

3、言一知现在多大了?

30+。

最后一个问题,吴言真的存在过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回答,现在我还是给大家一个解释。

以前我也找不到善良的自己去了哪里,如果善良的人始终要被欺负,那善良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吴言曾经存在过,但他并非一个完整人格。

当没人能守护你的时候,能守护自己的就只能是自己。

吴言就是言一知,言一知就是吴言。

我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至于其他问题,都会在番外人物篇得到解答,包括正文里一笔带过的某些事情,也会在他们各自的人物小传里有一个详细叙述。

第220章 吴言篇(1)

【我叫言一知。】

【但其实我更喜欢我另一个名字,吴言。】

我在键盘上敲完这行字时,已是深夜。

吴言。

我终于要开始写真正的自己了。

该怎么下笔呢?

我双手停了下来,抻了抻腰,朝窗外看去。

我的书房正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户对直看出去,是一所学校。

此刻夜深人静,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整个学校黑压压的,怎么看怎么诡异。

尤其是那和我曾经的学校极其相似的镂空走廊,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看着看着,一股无名烦闷从心底窜出。

我忍不住朝边上看去,那里放着一包拆开后只抽了一根的软中华。

而唯一抽掉的那根,还是刚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抽的。

我咽了口唾沫,深吸口气,压下了想去拿烟的念头。

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不抽烟的人。

是一个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极具正义感的良好市民。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会在家里随时备着一包烟,有时候身上也会揣上一包。

我的确不抽烟,但我却有“烟瘾”。

尤其是心情沉闷的时候,这个“烟瘾”会达到顶峰,我总会觉得两指间缺点什么,口干舌燥,心口犹如无数蚂蚁在爬行挠痒。

严重的时候,手甚至会抖。

是不是很奇怪,我明明是一个从不抽烟的人啊,居然会有戒烟人士才有的戒断反应。

这是为什么?

我只能说有些东西一旦沾上,这辈子都很难再戒掉。

身瘾易戒,心瘾难断。

我深吸口气,目光转而看向手边。

鼠标左边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

我拎起啤酒,指腹沿着啤酒罐内沿轻滑一圈,看着屏幕上鼠标闪烁的光点,仰头一口喝干。

人体不需要酒精,但我的情绪需要。

每个人喝酒的理由或许都不尽相同。

有些是为了表白壮胆,有些是为了借酒消愁,有些也可能只是单纯酗酒。

而我喝酒的理由也很简单。

它是独属于我的情绪阀门。

只有喝完酒,我才能真正感受到自身情绪的那么一点点波动,感觉自己是真实的活着。

不然或笑或哭或感动,都浮于表面,不达心底。

要知道,感触不到任何情绪,对一名作家来说,是致命的。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吴言”二字,一时间,各种思绪都涌了上来。

想说的太多,不能说的更多。

这么多年了,我在无尽的黑暗里翻涌浮沉。

我隐藏得极好,没有任何人看出来一丝一毫的端倪。

她也演得极好,演着演着,真就活成了她所希望的性格跟模样。

如果一个人敢用她的一生去扮演另一个人的性格,你怎么去定义她活的是真还是虚幻呢?

如果一个谎言能骗过所有人,甚至骗自己一辈子,那它就不是谎言。

是真是假,很重要吗?

比起生死而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我眼眸渐渐冷下来,无数往事在脑海里回荡,重新变得清晰。

原来我做过这么多事情呢,我这个罪魁祸首,竟然全都不记得了。

我目光幽暗着望向外面漆黑的夜,嘴角淡扬起一抹弧度。

我是从什么时候醒的呢?

这个问题,怕是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或许是从父母将我从爷爷奶奶那里抱过来时,一块从天而降的砖头不偏不倚砸中我脑袋开始吧。

当时的医生告诉我父母,说幸好不是一整块砖头,而是半块,更幸好跌落的地方不高,才让我幸免遇难。

但这块砖头并非完全没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它让我满头是血,头顶缝了十几针,懵懂间甚至还听到了父母大吵的声音。

他们似乎都想将我头顶这个伤,归咎到对方头上。

与此同时,我也逐渐有了意识。

那时候,她几乎每天都会在梦里梦到爷爷,爷爷在朝她招手,笑容依旧是记忆里慈祥的模样。

“一知啊,爷爷好想你啊,你想不想爷爷呢?”

“一知,要多吃肉呀,想爷爷的时候,就多来梦里看看爷爷……”

“一知,爷爷好久没见过你了……”

每次醒来,她就会大哭,哭着要去找爷爷奶奶。

可每次她哭得撕心裂肺,想让母亲带她去看爷爷奶奶的时候,母亲总是敷衍了事的拿出一个奶瓶,往里面冲倒一点奶粉,塞到她的怀里。

“不是要找奶奶吗,这就是奶奶,喝吧。”

可她已经过了喝奶粉的年纪了。

一次唬弄可以,两次唬弄勉强,三次,四次……

实在没办法,父亲只能写信给爷爷,让他坐船到镇上来帮忙照看一下。

爷爷来的那天,他带了好多东西,大包连着小包,挂满全身。

“这是你妈给一知打的衣服,快让她穿上我看看合不合适。”

“老汉,一知已经不穿这种开叉裤了……”父亲皱着眉,看着爷爷一件件往外掏,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

“……哦对对……那这个,这个上次你们忘拿了,她喜欢得很,每天都抱着睡觉的。”

爷爷从另一个包里翻出一只毛绒娃娃。

娃娃穿着一身绿色的兔子衣服,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爸,这种玩具掉毛得很,落在地上就沾灰,要不得。”母亲客气笑着,手却径直将毛绒玩具接了过来,放在我够不到的置物柜顶端。

“……”

爷爷看着地上散开一堆的东西,忽然一拍脑门,兴冲冲打开脚边一个小包:“这里面是我专程给一知买的糖,这糖可不是镇上称的(称重散糖),是我专门去城头(城里)超市买的!”

爷爷一边说着,一边把几包糖拿出来,很有面子地拍了拍糖的包装。

“……爸你怎么买这么多……?”母亲一看到糖,脸色立马变了。

她起身走过去,将糖翻到后面仔细查看着配料表。

“爸,下次你来的时候别再给她买这些了,浪费钱,而且吃多了对牙齿也不好。”母亲说着,似乎是感受到爷爷逐渐变得尴尬的眼神,不禁朝父亲使了使眼色。

见状,父亲轻咳一声,将爷爷拉到沙发边坐下,宽慰着他道:“老汉,坐这么久的船辛苦了哈,我去给你端杯水你喝。”

顿了顿,他凑到爷爷耳边嘀咕着补了句:“小聂不让她吃糖,其实也是为了一知好,你别往心里去。”

“……少说这些空话,一知呢,我要看娃儿!”

“……莫急嘛,娃儿还在睡觉,等哈……”

“爷爷。”一道糯糯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闻声一愣,这才发觉角落深处站着的她。

她就站在那里,光脚踩地,看着母亲手里的那包糖。

第221章 吴言篇(2)

爷爷目光一下子甩了过来,跟父母争执时紧蹙的眉眼瞬间笑开。

“哎哟,是一知啊!”

他快步朝她走来,蹲下身抱起她掂了掂,又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满意地转身朝父亲摇头:“你们怎么带的哦,看一知这脸,瘦了一圈!”

闻言,母亲嘴型明显撇了一下。

爷爷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丝毫没注意到母亲态度的变化。

他抱着她在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我的乖孙女儿哎,有没有想爷爷啊?”

“嗯!”她拼命重重点头。

“爷爷也好想你啊!”爷爷乐得合不拢嘴,“一知啊,我的孙女儿哎,你晓不晓得你走了后屋头好冷清,爷爷想你得很啊!”

“你那些照片,爷爷翻来覆去的看,怎么看都看不腻。”

说着说着,爷爷眼底竟闪过一点泪花,抬手摸上她的头发。

下一刻,爷爷眉头直接皱起:“你们怎么把一知头发剪得那么短?长头发多可爱!”

他转头瞪向父亲:“哎,现在娃儿也有了,你们多少还是要学着怎么弄娃儿撒。”

“你知不知道一知在我们那儿的时候,每天头发都不重样的,你妈天天都给她编不一样的——”

“爸。”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她紧握着手里的几包糖,深吸口气:“我们上班很忙的,没空弄那些假把式。”

“……那怎么能是假把式,多可爱啊……”爷爷嘀咕着还想说什么。

“人最重要的是内在,是学习能力,长头发除了浪费精力打整外,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更何况,我不希望我女儿是个只顾外貌的肤浅之人。”

母亲一句话生生堵住了爷爷的嘴。

“还有这个,”

母亲扬起糖,字字带着隐忍的怨气:“一天尽吃这些的话,当然会胖了。”

说完,她将糖一股脑塞到父亲手里,接着闷声转进厨房。

虽然母亲全程一句话没再多说,但多年相处,父亲深知这是母亲生气的预兆。

他抱着糖起身,默不作声地朝主卧走去。

没一会儿,他又快速折返回客厅,只是手里的糖已不见踪迹。

接着,他开始慢腾腾收拾起爷爷摊开在地上的大小包裹,一边收拾,一边眼神朝厨房那道身影张望着。

这些端倪和细节,自然逃不过爷爷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儿子奴仆般不敢吱声的模样,深深望了眼厨房方向,眼中涌出一抹懊悔。

“儿,还是我来弄吧。”

爷爷松开她,走到父亲跟前弯下腰,拦下他的手。

“老汉,你跟一知好好耍就是,我都快收拾完了。”

父亲拍拍爷爷的手,他知道爷爷这是在担心刚才他的那番话惹了母亲不高兴,连忙安慰他:“老汉,没事没事,小聂性子是这样的,说话做事都比较直,你千万别怄气。”

“瞧你这说的!你老汉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

爷爷瞪了父亲一眼,有些不悦。

“是是,我知道你不是。”父亲淡笑了一下。

爷爷走了回来,继续抱着她。

“一知,爷爷这次上船前,给你买了一套新玩具哦。”

他说着,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版塑封的迷你厨房玩具。

里面有四种不同颜色的杯子和盘子,以及叉子。

“太好了!爷爷最好了!”

她手舞足蹈地抱着玩具不肯撒手,这是她最爱的玩具类型。

模拟厨房类的玩具,类似于过家家。

“一知喜欢什么,爷爷就给你买什么哈,一知,我的乖孙女儿哟。”

爷爷宠溺地看着她兴奋开心的样子,嘴里喃喃念叨着,脸上同样洋溢着满足的笑意。

父母平日工作繁忙,在爷爷没来之前,她白天一般都寄宿在邻居家,或者父母其他朋友的家里。

直到下班前,她都是独自一个人坐在别人家的地上玩。

她没有任何同龄的朋友,也没人愿意主动搭理这么大点的小屁孩。

父母朋友往往只会在父母要来接她前,才敷衍了事地陪她玩个几分钟,在面子上完成父母交代的带娃任务。

所以,自爷爷来到镇上后,我能感觉到她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爷爷时常带着她去屋顶晒太阳。

他们穿梭在屋顶晾晒的各种颜色的被单间,笑声裹着阳光披在他俩身上。

这一刻的幸福与开心,是发自内心的。

“一知啊?”

“嗯?怎么了爷爷。”

“你想不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啊?”爷爷坐在屋顶一把摇椅上,笑呵呵地看着她。

“……想。”

她点点头,“我想要个哥哥。”

“哥哥?”爷爷愣了一下,接着又乐呵呵笑起来,“那你这愿望可没法实现了,你现在就是家里最大的一个啦。”

“……可我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我只想要个哥哥怎么办?”她撅起小嘴,有点不开心。

“一知为什么偏偏想要个哥哥呢?”爷爷停下摇椅摇晃的动作,温柔看着她。

“嗯……因为我太小了,如果有个哥哥的话,就能替父母分担一下了。”她仰起头,无比认真地说道。

闻言,爷爷扬起的嘴角瞬间僵滞。

不等他开口,她再次看向爷爷,声音软软的:“爷爷,我是爸爸妈妈的负担吗?”

“……”爷爷神色动容无比,心疼地一把揽过她,紧紧抱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是我的亲孙女儿,亲孙女儿!谁敢说你是负担?谁说的?!我去打死他!”

“……没、没人说,爷爷。”

她连忙摇头解释:“爸爸妈妈真的很辛苦啊,每天起很早,送我去那些嬢嬢家。”

“今天去这家,明天去那家……所以是我让爸爸妈妈这么辛苦的吧?”

我对她说出口的话感到无比惊讶。

这是她这个年纪说得出来的吗?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想要个什么样的哥哥?

能照顾她的?还是替父母爱她的?还是她只是一时兴起?

一时间,我陷入沉思。

爷爷听到她的这番话,脸色更加心疼了。

他紧紧搂住她,不停轻拍着她的背:“一知啊,你一定记住了,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是爷爷的心肝宝贝。”

爷爷将她零碎头发细细抹到一边:“爷爷很爱很爱你,知道吗?”

“我也很爱很爱你,爷爷。”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冲爷爷开心笑道。

这天后,爷爷不知找谁借了一个相机,带着她逛遍了小镇每个角落。

他们拍了很多新的照片。

其中一些,是陌生路人帮着拍的。

每张别人拍的照片里,她的身后永远都有一个慈祥的老人,永远笑盈盈地看着她嬉笑打闹的方向。

爷爷将这些照片通通洗了出来,放进相册里。

“爸,胶卷这么贵,你这拍的都是啥啊。”

“小镇又不是风景区,没什么好看的,你这样随便拍也太浪费胶卷了。”

母亲看着爷爷手里那一堆洗出来的照片,心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留个纪念,留个纪念嘛。”爷爷说着,依旧没停下夹照片的动作。

“……”母亲直接剜了父亲一眼。

父亲叹息一声,沉默着走上前去:“老汉儿,小聂是觉得一知还太小了,就算你带她去了她今后也记不住的,还不如等她大点了再拍这些。”

见状,爷爷“啪”的一声合上相册:“我说你们,真是把钱看得太紧了。”

“我反正拍都拍了,钱也给了,又没花你们的钱,说这么半天干什么?”

“再说了,”

爷爷转身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向他们:“我就喜欢给孙女儿拍,怎么了?她记不住,但我记得住啊!”

“不是我说,你们把一知接过来这么久了,连个饭都不会做,让她天天去吃百家饭,也不怕被人笑!”

爷爷这句话,无疑是在赤裸裸的打母亲的脸。

母亲本就强装体面的伪装一下子绷不住了。

她直接起身,冷着脸蹬蹬蹬走了出去,脚步声又快又重。

谁都能看出来母亲的冷脸。

爷爷也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夹着照片。

父亲见状,一脸为难地抠了抠脑袋,终究还是慢腾腾凑到爷爷跟前。

“爸,妈写信说老家忙不赢(忙不过来)了,我们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跟小聂都忙得很,也没空带你去逛啥的。”

“要不……你先回去,等我们放假了带一知回去看你们?”

第222章 吴言篇(3)

爷爷夹照片的动作微微一滞,侧身斜睨着父亲。

“我这才来多久啊!我从忠县下来要坐多久的船你不晓得嘛?这就要赶我走了?”

“不是写信说让我带到娃儿上学吗,啷个(怎么)突然变卦了?”

说着,爷爷皱着眉头,手肘拐了下父亲:“我要是走了,你们是不是又打算把一知甩给别人,个人当甩手掌柜?”

爷爷句句戳中父亲痛处,见他软硬不吃,父亲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索性摊牌。

“老汉,你不要让我为难嘛。”

他眼神悄咪咪看着紧闭的主卧房门,凑到爷爷耳边,道:“屋头就这么大,小聂是女的,你长期在我们这里住,她进出也不方便啊,你替别人考虑一下嘛。”

“而且我们本意是不想打扰你跟妈两个的,实在是一知每天哭闹得凶,天天念着你,我们又要上班,吵得我们觉都睡不好,所以才让老汉你下来帮忙安抚哈一知情绪。”

父亲顿了顿,目光低落在小小的她身上,又接着说道:“我看她最近情绪稳定多了,不哭也不闹,你这个时候抽手刚刚好。”

“瞧你说的什么话!”爷爷十分不满意地瞪了父亲一眼,“我一抽手她又得哭你信不信?”

“信信信,我怎么不信呢……”

父亲深深叹息着摊手道:“但是你晓得小聂那个脾气撒,我也不想夹在中间难做人,小聂觉得是你太惯着一知了,所以她才不亲我们,而且你说你也是,每天都给一知吃这些,要不得啊,真的要不得。”

“哼!”

爷爷被父亲的话气得够呛:“这也要不得,那也要不得,甩给别人带就都要得!”

“你们晓得那些人给我孙女儿吃的都是些什么吗?”

“人家自己的娃儿都操不过来心,你以为人家真会真心对一知?你们两个,真是要气死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透进主卧。

主卧沉默一片,没有任何动静。

爷爷气愤地瞅了眼那边,也深知自己再气也没用,毕竟这是他儿子的家,不是他的。

他与一知只是爷孙关系,怎么也说不上话。

爷爷气馁地跌坐回沙发上,父亲见状连忙给他端来一杯水。

爷爷和父亲的对话,她懵懂地听懂大半。

她小心翼翼走上前去,轻轻扯了扯爷爷的衣袖:“爷爷,你要走了吗?”

“……”

爷爷端着水杯,抬头与父亲对视一眼,随即眼神别过去,嘴唇颤动着,却没开口。

“一知啊,乖,过来。”

父亲与爷爷对视后,立马了然地将她抱起来。

“爷爷家里有点事,所以要回去啦,你是坚强的孩子,不要哭知道吗?”

“……不要,我想爷爷陪我玩。”

她只听到了“爷爷要回去”这句话,固执摇头,嘴角当即下撇,作势就想哭。

“一知,不可以哭知道吗?爷爷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你不能总是想着玩,还用哭来连累别人。”父亲看着她掉下来的行行眼泪,眉头紧蹙。

“……你在胡说什么呢!你才连累我呢!”

爷爷一巴掌呼向父亲脑袋,凶巴巴的语气在转向她的瞬间重归温柔。

“……一知,听话……爷爷……爷爷处理完事情后就会回来的。”

爷爷伸 手一把将她从父亲怀里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一知哎,我的乖孙女儿,让爷爷最后再抱抱你……”

他一边低声呢喃地摸着她的头哼哼,一边心疼的用满是茧子的指腹擦去她的泪水。

“爷爷……我想跟你一起回去……”她依偎在爷爷怀里,抽泣着仰头,小声祈求道。

“……一知啊……”

爷爷肉眼可见的不舍,话未说完泪水就已经跟着在眼眶打转。

下一刻。

一直沉默的主卧突然房门大开。

母亲大步流星地跨过来,脸色冷如冰窟。

她径直走到爷爷面前,全程没说一句话,直接紧握住她的手臂,生拉硬拽地将她从爷爷怀里拖拽下来。

“爷爷……爷爷!……”

她被母亲没有任何征兆,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吓得惊恐尖叫,拼尽全力挣脱。

“给我站这儿!不许再哭了!”

母亲浑然不顾及爷爷的脸面,一巴掌扇向她的嘴。

“我数三声!不许给我哭了听见没有!!”

她站在母亲面前,嘴巴瞬间又肿又红,连忙捂住嘴,仰头间满脸泪水,差点把自己捂得喘不上气。

“3!”

母亲伸出三根手指。

她吓坏了,眼神万分惊恐,不顾一切朝着爷爷方向跑去。

母亲一把将她再次狠狠拽回来:“给我站好了!谁让你动的!2!”

“……你怎么能这样打孩子呢?她那么小,那么小啊!你说这么多她哪里听得懂!”

“小聂……确实你这……”父亲也有些不忍,开口想要劝阻。

“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别说话!”

母亲猛地转头,一句话直接镇压住父亲,也戳得爷爷没话讲。

“爸,她之所以这么不听话,就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她觉得有人给她撑腰,才总是肆无忌惮!”

“她觉得她只要一哭,大人就会心软。”

“我今天就是要让她长长记性,让她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母亲说着,严肃地板起脸,低头看着她。

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小小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只知道自己又惹母亲不高兴了。

“妈妈,我错了……我不哭了……”

众人沉默中,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说完,她强忍着将泪水憋在眼眶,用手背不停擦拭着。

“……哎……这样子啷个德行嘛,不可以这样教娃儿啊……”

爷爷终于看不下去,连连叹息着揉搓起太阳穴。

“老汉你没事吧?”父亲连忙过去询问着。

爷爷深深看了父亲一眼,摇头轻轻打开父亲伸过来的手:“我没事儿,明天你送我回去吧。”

说完,他起身去收拾行囊。

走到一半,爷爷脚步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憋了半天,终究转身看向母亲:“一知其实很乖,很听话,她一直都在替你们找借口,说你们是因为工作忙,是因为忙着赚钱养家,你们不要看她小,其实她什么都懂得起……”

“你们这样打娃儿,会把娃儿打出问题的……”

“爸,早点休息吧。”

母亲淡淡打断爷爷的话。

她脸上挂着连客套都算不上的敷衍神色。

显然,爷爷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爷爷知道三言两语劝不了什么,最后满眼不舍地看了她一眼后,微驼的背沉沉转了过去。

“……哎,这都是上辈子欠的债哦……”

第二天。

她像之前那样被送去了一个嬢嬢家,而父亲则请假去送爷爷坐车去赶船。

一切没有任何征兆。

当母亲匆匆赶到嬢嬢家把她接回去时,家中已经没有了爷爷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两包大大的行囊。

家里被翻得一团乱,行囊里面的衣服似乎是仓促间胡乱塞进去的。

父亲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两眼空洞地看着地上的行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妈,爸爸怎么了……”她不知所以。

“还问怎么了?”母亲冷冷开口,松开牵她的手,走过去提起行囊。

行囊摇晃着重重打在她身上。

“你爷爷在船上脑溢血发了!”

“你要是不哭不闹听点话,你爷爷就不会过来照顾你,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下你满意了,你爷爷被你给害死了!”

第223章 吴言篇(4)

她矮矮地杵在那儿,咬着唇,双手不安搅动着。

什么叫她害死了爷爷?

死是什么意思,脑溢血又是什么?

屋内气氛降至冰点。

她不懂,但又不敢开口问,只能目光辗转不安地望向前方一语不发的父亲。

“爸爸……”

“别叫我,别叫我爸。”

父亲抬起手,眼神浸满痛苦与拉扯。

他紧咬着腮帮子,抬手擤了下鼻子,强行让自己语气不显得那么颤抖:“一知啊,你爷爷走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小声地说道,“爷爷跟我说过,他回家去了。”

“……”

她这句话一下子戳到父亲的痛处,他瞬间绷不住了。

“你爷爷他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懂吗?”

“……”她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父亲瘫坐在地上,一颗颗泪水哭得停不下来。

可一抬头,他发现她脸色不仅充满困惑,甚至连滴泪都没掉。

父亲表情古怪地呆滞一秒。

下一刻,他不知道忽然从哪里窜起一股滔天怒意,一把将她抓过去。

力道之大,她根本没站稳,直接栽倒在地上。

然而他依旧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苦里,不依不饶地将她拎起,双手锢住她弱小的肩膀。

“你不是一天到晚就爱哭吗?你爷爷对你这么好,他因为照顾你去世了,你怎么不哭了?”

“我爸那么宠你啊言一知,你怎么一滴泪都不掉呢?”

“都说女儿是爸爸的棉袄,你怎么就死活体会不到爸爸现在有多难过?一知,你太让我心寒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要个男娃儿!”

父亲拼命摇晃着她的身体,红着眼在她耳边嘶吼。

两只耳朵都被父亲的声音震得发麻发痛。

她一下子哭了。

但不是因为爷爷的离世而哭,而是因为父亲此刻狰狞无比的表情,让她从心底感到万分害怕。

父亲说,要她还不如要个男娃。

父亲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她这样想着,越想越委屈,一哭就停不下来。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怕他们将她扔出门去,再也不要她了。

“我错了……爸爸,不要、不要丢下我……”

她开始认错,哪怕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反正只要父母不开心了,那自己一定是有问题的吧。

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女孩子,所以父亲才那么不开心?

但是性别这种事情,她能改变吗?

哎,如果她不是她,而是他就好了。

她胡思乱想着,眼泪哗哗往下流。

父亲原先发现她没哭,直接一通吼。

结果当她真的放声大哭后,父亲脸上的神色反而更差了。

他直接松开手,起身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行囊,二人并肩朝外走去。

“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啊……我真的错了,我错了……”

“我会听话的啊,爸爸妈妈我听话……”

她满脸泪痕地转身,死死抓住父亲的裤腿不放。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能不能稍微懂点事啊!”

母亲转身一声咆哮,直接震得她浑身一抖。

“你害死了爷爷还不够,现在还要继续耽误我们去给你爷爷料理后事?”

“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明事理的娃儿?”

母亲提着行囊,冲她吼了一通后,抬脚朝父亲踢去:“在这里杵起干什么?等着你姊妹上来骂你吗?后面这么多事等着呢!”

说完,母亲脸上写满烦躁,冷冰冰跨出家门。

“妈妈……”

“爸爸……我要跟你们一起……不要丢下我……”

她发现母亲走后,更加卖命地紧抓着父亲的裤腿。

他们真的要丢下自己一个人吗?

爷爷怎么了,爷爷食言了吗?

还是说一知又做错了什么,连他也不想来看自己了。

她哭得嗓子都破了,手丝毫没有松动。

害怕,惊慌,恐惧。

我能体会到她的所有感受和情绪,却只能无声看着这一切发生,一句话也说不了。

一股悲伤逐渐从四周聚拢,带着某种自我怀疑与否定。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心口逐渐发芽。

“你……”

父亲被她抱得实在没办法,只能一手提着行囊,单手抱起她走出去,轻轻敲响对面邻居的门。

对面邻居是一个中年妇女,是父亲的同事老婆,也是她常常寄宿的其中一个嬢嬢家。

“是要走了吗?”女子看着父亲手中挣扎不停的她,无奈叹息着问道。

“是啊明姐,又要麻烦你了。”

父亲说着,将抱她手的胳膊朝女子面前递了过去。

女子很自然地接过她,也没说什么,目光转而重新落到父亲身上,语重心长安慰道:“不要太难过了,身体要紧,节哀啊。”

“嗯,我没事的,明姐,只是这两天我们要回老家,可能要耽误你好几天。”

“说这些就太见外了哈。”

女子抱着她,客套礼貌地点头:“你们又不是没给钱,再说了,我反正也没得娃儿,一知还是很乖的。”

“孩子放我这儿,你们放心去办事儿吧,别太心急。”

父亲见状,潦草地点点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后,挺了挺后背,朝她挥手:“那明姐这几天就拜托你,我先走了。”

“好。”

女子将她放下来,朝父亲轻轻挥手。

“爸爸……爸爸!”她看着父亲下楼梯的背影,心中突然慌乱起来,从女子腿边钻出去,想要跑下楼梯追上父亲。

“哎哎哎!”

女子大步上前,一下子抓住她的后衣领。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你爸把你交给我,你就得听我话知道吗?”

“……我想爷爷,我想爸爸妈妈……”

她被女人拎着后颈,无助地站在楼梯口,透过楼梯拐角的镂空雕花缝隙,看着父母逐渐远去的背影。

任凭她的哭闹如何歇斯底里,他们也没有回头看她一次。

女子估计听得有些烦了,蹲下来,严肃指着她,一字一句警告道:“你再哭的话,今晚上就没饭饭吃哦。”

父母已经走远,女子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身从桌上抓起一个铁皮青蛙丢给她。

“给你,玩吧,别闹啊。”

说完,女子便留下她一人在客厅,自个儿进了卧室。

客厅很安静很安静。

她撇着嘴角,呆呆望着手里的铁皮青蛙。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朝女人所在的卧室张望一眼,将青蛙翻转过来,观察了一会儿后,伸出手指捏住发条,试探着将旁边的发条拧了半圈。

铁皮青蛙的腿一下子活跃起来。

她从没玩过这个玩具,一下子被吓到了,瞬间松开手。

铁皮青蛙咕噜着从她手上跌落到地上,四仰八叉地“啪嗒啪嗒”在地上弹个不停。

“你在干什么?”

听到外面动静,女子不知何时突然从卧室冒出一个头。

她盯着地上的铁皮青蛙,不禁皱起眉头:“小心一点哈,你把它摔坏了的话,我家里可就没玩具给你玩了。”

“……”

她憋着泪,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衣服上搓着。

不知道现在应该是先把玩具捡起来,还是应该先道歉说对不起。

“哎,你这孩子……”

女子见状,无奈叹息一声,走过来将已经没动静的青蛙拎起来,重新放回她手里。

“到底还是女娃娃,做什么都内向得很,畏手畏脚的。”

女子瞥了她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而又回了卧室。

她捧着铁皮青蛙,茫然站在原地。

怔了几秒后,她重新憋着劲将发条拧了半圈,松手后,却发现青蛙腿不跳了。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猛烈的心痛。

这股心痛不知原因,但却十分真实。

“……对不起,是我摔疼你了。”

我听见她摸着铁皮青蛙,小声说道:“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你不要坏掉好不好?”

第224章 吴言篇(5)

爷爷安葬在了老家。

因为三岁不入葬的习俗,他们没带她去爷爷的葬礼,她也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就连她自己当时也没意识到,爷爷临别前的拥抱,竟是此生最后的诀别。

她在邻居家里等了很久,每天过得小心翼翼,比在自己家时更加小心。

她会力所能及地去做她能够着的所有事情。

比如将桌上的烟头丢进垃圾桶里,又或者是将打火机递给在厨房做饭的女子。

她很努力地忙前忙后,时刻观察着他们一家的表情。

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从而被邻居一家讨厌。

吃饭的时候,她会主动将餐桌旁边的简易矮板凳搬到茶几边,乖巧坐下。

女人端着小铁碗,往碗里夹几片菜肉,插上勺子后放在她面前。

她时刻谨记着母亲说过的话,她说吃饭时不能发出声音,更不能将饭随便洒在桌边。

所以她每顿饭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会把每颗洒出来的饭粒用手抓起来重新塞进嘴里。

毕竟是拿钱办事,外加自己丈夫跟父亲还是同事关系,女人也不可能真的把她怎么样。

只要她不闹出危及生命的事,以及吵到她的休息,其余时间女人也懒得管。

关心是不可能真关心的,但至少也维系了表面上的体面。

这段时间,在她的记忆里格外漫长。

漫长到她觉得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她每天都看着窗外的天空,一遍遍数着自己能背出来的数字。

从一到三十,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小孩子是不会记恨父母的,哪怕父母说出多么伤人的话。

她依旧很爱他们,只是有些伤心罢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就连这个伤心都被快速抹去,只剩下忐忑。

“明阿姨,我爸爸妈妈多久才能回来啊?”

“快了快了。”

“明阿姨,我爸爸妈妈今天会回来吗?”

“……可能明天吧,爷爷今天下葬。”

“明阿姨,我爸爸妈妈……”

“别问了,你爸又没给我打电话,我怎么知道?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嘛,天天问,烦不烦?”

女人瞪了我一眼,语气颇为不耐烦。

她瞬间敏感地接收到女人不悦的情绪,立马闭上嘴。

父母已经很累了,她不能再给他们新添麻烦,不然他们又该生气了。

或许再等等,他们就回来了呢。

“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突然间蹦出这样一个念头。

“不是的。”

我很想这样回答她。

但我没法回答,只能默默看着,无声感受着,一起承担着。

“因为我不是男孩子,所以他们才迟迟不肯回来吗?”她冷不丁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如果是这样,只能说明他们自己太蠢。”

我无声回复着她。

这一刻,我感到十分悲哀。

这算什么?

我该以什么立场去安慰她?

我能清晰明了的感受到她的痛苦,却又无能为力。

这种深深的无力与痛恨无时无刻抓挠着我,我甚至比她自己还要痛苦。

可再痛苦又怎么办?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或许我只是存在于她潜意识里的,她渴望成为的另一个自己而已。

她就这样每天坐在窗台边,数着数字盼啊盼。

终究是把父母给盼回来了。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她听到敲门声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奔到门口,迫不及待地打开门。

她仰起头,迎面看到的就是眼窝深陷的父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守夜外加爷爷的骤然离世跟自己脱不了关系,总之父亲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

女人也紧随其后来到门口。

“你来啦?哎呀你们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一知天天都念叨着你们呢。”

说着,女人满眼热情地将手搭在她头上,温柔地说:“这下终于高兴了哈?快回去吧。”

闻言,父亲朝女人强挤出一个笑:“明姐,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哦,本来前两天就该回来了,结果因为琐事又耽误了两天。”

“没事没事,”女人不以为然地摆手道,“不要这么客气嘛,一知又不闹又不哭,好带得很。”

“反正谢谢明姐了,改天请你们一家吃饭。”

父亲朝女人点点头,随即拉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了。”

家里的气氛依旧冷淡。

甚至因为几天没住人的缘故,洒进来的阳光中都飘扬着点点浮尘。

母亲沉默着将行囊里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来,分好类后堆在洗衣池旁。

父亲一进屋就松开了牵她的手,沉重地叹息一声后,揉了揉眉心,也跟着蹲下帮母亲一起收拾。

她站在门口,看着低气压的父母,显得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此刻应该做什么,说什么。

“她带的一知这几天,你一共给了好多钱?”收着收着,母亲突然发问。

“五十块钱。”

“你说什么?五十?”母亲手中动作一下子停下来,“就这么几天,你给五十?”

“我看幸好没给你管钱,一点儿用钱概念都没得!给你好多你就用好多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人家专门带娃儿的一个月才一百多?”母亲看着眼前颓丧的父亲,简直嫌弃无比。

“这不一样,毕竟要在别人家连住那么多天都嘛。”

父亲苍白解释着,可能由于这几天都没休息好,说话有气无力。

“……真是……我懒得跟你说!”

母亲将手中衣服直接扔到地上,起身甩脸直接进了卧室。

父亲对母亲突如其来的暴躁脾气已经习以为常。

他默默捡起母亲丢到地上的衣服,一回头发现她一直站在门口。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自己玩去。”

父亲朝她挥手,示意她自己去角落里玩。

她终于如愿盼到了父母,也回到了自己家。

可惜父母好像有太多的事情排在她的前面。

整整一天过去,没人跟她说过一句话。

母亲为了锻炼她的独立性,早早就让她学会了一个人睡。

她就连躲在角落里玩,都要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免得影响到父母。

渐渐地。

在父母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她逐渐产生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那就是她时不时会在凌晨两点左右醒来。

醒来后,她也没闲着,会披着衣服下床,将塞在床底的玩具箱全都拉出来。

白天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没玩够的时间,她通通报复性地留到了半夜。

里面的玩具基本都是别人送的,数量不多,她非常珍惜。

她将爷爷送给她的塑料杯子取出来,摆在自己面前。

同样地,她又取了两个杯子,一个放在自己身旁,另一个则放到自己对面。

接着,她取出一个芭比娃娃,双腿与身体呈九十度弯曲,让她端坐在对面杯子后边。

“这是爷爷的,这是你的。”

她一边说着,翻出一个塑料水壶假装朝两个杯子里倒水。

半夜静悄悄,只能细簌听见她跪坐在地上的自言自语。

“爷爷,好喝吗?”她对着旁边的空气笑道。

没有人回应她,然而她并不在意,目光满足地看向对面的芭比娃娃。

下一秒,她皱起眉头沉思了几秒钟,随即起身,光着脚跑到客厅,搬起板凳,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把剪刀折返回卧室。

她来到芭比娃娃跟前,抓起它的金色长发,没有一丝犹豫,一刀剪下去。

“咔嚓——”

芭比娃娃的头发瞬间炸开,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

“哥哥你是男生,而男生应该是短发。”她抱着被剪成短毛的芭比娃娃,认真说道。

“对了,我得给你取个名字。”

“该叫你什么好呢?”她托腮想着。

“我已经很努力了,但依旧总惹爸爸妈妈生气,妈妈常常说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可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了啊,哥哥,妈妈这么说其实我很伤心,总是想哭。”

“可他们好像也很讨厌看到我哭,所以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她喃喃自语着,轻轻抚顺芭比娃娃的短发:“哥哥,你就叫吴言吧,好不好。”

“吴言哥哥,我可以在你面前哭吗?”她轻声说着,眼尾扬起笑意。

吴言。

我内心默念了几遍。

“可以的,言一知。在我这里,你不用顾忌任何事。”我无声应道。

我知道她听不见,但我还是在心底回答了。

我很清楚。

等她明天再次睡醒,或许就会把半夜里干过的事情,说过的话全都忘记。

但我还是想说。

谢谢你言一知。

因为从这一刻起,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吴言篇终)

第225章 林语篇(1)

嘻嘻。

没想到啊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大众面前。

没错,我就是林语。

我该如何介绍自己呢?

一个妓女的女儿,一个赌品贩子的私生女,亦或是……一个给钱就能上的浪女?

哈哈,千万不要觉得这些话有什么。

没关系的,现在就算别人当着我的面这么对我讲,我甚至还能跟着一起赔张笑脸。

我的出身本身就是永世洗不掉的罪名。

这些标签化的评语,从我出生那天起,就一直跟随着我。

随着年龄的增长,别人往我身上贴的标签越来越多。

我早就听麻木了。

毕竟对我来说,他们不过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罢了。

在我第一次自甘堕落躺下的那刻起,尊严早就被脱在了一边。

所以这些话根本无足轻重,对我造不成任何伤害。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想走近我,了解我,那我可得换个文明点的,上得了台面一点的自我介绍。

我想了很久,才从我那贫瘠的词汇量里,搜罗出一些话,讲给大家听。

行啦,下面才是我的正式介绍。

我是林语。

言一知的女朋友。

当然,是曾经的女朋友。

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当然不是了!

那你或许又要问了,为什么偏偏是言一知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其实在她离开小镇后的无数个日夜里,我也曾经一遍遍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认定了她呢?

想着想着,我虚笑的嘴角垂落下来。

或许是因为……她真的太过耀眼了吧,就像一簇让人挪不开眼的,熊熊燃烧的火种。

看着如此极具鲜艳生命力的火焰在眼前跳跃,无疑是对飞蛾的巨大诱惑。

那不过是普通的一天。

我母亲在与一个客人在家里进行交易时,被客人老婆当场抓了现行。

我母亲光着身子被那个胖女人从院子里拖到了主街上,扯着头发游街示众。

那个客人身形干瘦矮小。

他草草套上裤子,胆战心惊地跟在胖女人身后,缩着脖子想拦又不敢,生怕胖女人也将他给一起拉扯过去。

所有人围作一团,肆无忌惮地用最恶毒的话语抨击着我母亲的罪行。

最终,我母亲不仅归还了客人给的所有钱,还被这些自诩“讨公道”的妇女大队押着回了家,被迫跪在地上,看着他们将家里值钱东西翻了个遍。

直到抄出一个金镯子,这群人才肯罢休。

临走前,这些人甚至还朝我母亲一人啐了口唾沫。

我当时全程缩在角落里,看着这群人在家里横行霸道。

母亲却始终一语不发地闷头跪在地上,眼眶的泪要掉不掉。

神色一片麻木心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小镇上的人好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好像所有人都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随意批判唾弃我们母女二人。

事实确实是如此。

对于小镇的男人来讲,我们家是给钱就能进的欢愉之地。

对于小镇的女人来讲,我们家是让无数家庭破裂的元凶。

妓女天生低人一等,妓女之女更是贱种。

母亲自愿放弃尊严的代价就是,她的女儿从出生起就失去了自尊。

所以我讨厌他们。

我讨厌男人,也讨厌女人。

准确来讲,我讨厌所有人。

人这东西本来就是自私自利且混账的存在啊,根本不会有雪中送炭,有的只是落井下石。

这些人翻箱倒柜之后,拿着金镯子扬长而去。

母亲仍然跪在地上,低着头,无声地望着水泥地板。

我小心翼翼挪动脚步走过去,牵起母亲的手:“……妈妈。”

母亲僵硬的眸光这才动了动。

她跪坐在地上,转头看着我。

下一刻,她像是忽然灵魂回归了麻木的身体般,一下子紧搂住我。

“小语,你记住妈妈的话,今后你一定要找个能保护你的人,明白吗?”

我歪头看着母亲。

她总是这么对我说,可她自己都已经是个大人了,不是也没找到这个能保护她,保护我们母女俩的人吗?

“……保护我的人,长什么样子?”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站在你前面,替你挡风挡雨的人。”

母亲搂着我,端正摸了摸我的脸颊。

“确实很好看。”

她眼神中带着几分自豪与期待:“如果你能找到这样的男人,一定不要错过机会,明白吗?”

“妈妈就是因为一时犹豫,错过了机会,所以才受了这些人的欺负。”

她说着,目光幽幽看着地面。

“小语,人要学会顺势而为,我们太弱小了,有很多事情不依附别人,是办不了的。”

“你会因为妈妈的职业,讨厌妈妈吗?”

她捧着我的脸,无比认真问道。

我看着她满脸抓伤的脸颊,和被拽出指甲盖大小的裸露带血头皮,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我是你女儿,怎么会讨厌你呢。”

“你的话我记住了。”

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我的确将母亲的话记在了心里。

不得不说,记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我那个时候明明还那么小,但母亲的这番话却犹如烙印般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她那块头皮,和她眼神中充斥的期待与希望。

她是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我完成她没能完成的愿望,带一个能保护我们母女的男人回来吗?

可我真的能做到吗?

没隔多久,母亲不知道是通过哪个客人的关系,我进到镇上读书的时候,年纪其实比其他人都要大上一圈。

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尽管我比周围同龄人大个一两岁,但我的个子并没有比他们高多少。

严格来说,我甚至比一些同龄人还要矮上那么一点。

瘦小的身形,臭名昭著的名声,所以毫无意外的。

自打我进到幼儿园那一刻起,就默认成为了所有人可以公然调侃的对象。

他们会在我跑步的时候故意伸出一条腿,害我摔倒,膝盖摔出一个大包。

有时候是趁我不注意,站到我身后,突然将我裙子后背的拉链一下子扯下来,让所有人看笑话。

我哭过,闹过,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老师一边劝我,一边敷衍了事地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口头教育。

他们的睁只眼闭只眼,让这些人的行为愈发嚣张。

更让我心寒的,是母亲对我说的话。

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语,你的这个学籍来之不易,只要不是太过分,忍忍也就过去了,明白吗?”

我很想说我不明白。

明明是他们在欺负我啊,为什么所有人都反过头来劝我忍耐?

在那一天,我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化作眼泪流干了。

第二天。

我撑着红肿的眼睛,再次来到学校。

一如既往的,他们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又亮了。

我懂那种眼神,就像是猎人一直在等待的狩猎对象终于到位的兴奋与期待。

他们一群人将我拖到角落里。

抢走了我的发夹,扯坏了我的衣服,骂我是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骂我母亲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

我麻木地任由他们拉扯着。

甚至卑贱地觉得他们对我的评价全是对的。

突然间。

我听到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你们怎么可以欺负同学?这样是不对的!”

所有人的动作戛然而止,齐齐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短发女生高举着一块石头,一脸英气地,毫无畏惧地瞪向这群男生。

“……你干什——”

“砰!”

男生话都还没完,石头就已经砸向他的嘴角,在他嘴边开了花。

第226章 林语篇(2)

被砸的男孩哇的一下子,捂着嘴哭出声。

她弯腰重新捡起石头,朝其余人昂起头:“给她道歉!”

“……我才不要!我才不道歉!”

“我要告诉老师……你们等着……呜呜呜!……”

其余人见状,赶忙簇拥着受伤的男孩,灰头土脸地朝老师办公室跑去。

他们被她赶走了。

我跌坐在角落里,仰着头,目光怔怔地落在这个短发女生上。

那一天,阳光明媚。

她就这么坚定地站在那儿。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轮廓包裹出一圈光晕。

眼见他们走远,短发女生这才将石头随意扔到一边,目光轻轻落到我身上。

我怔了半秒,下意识反应过来,这才慌乱地将裙子肩带往上提起。

我现在这样,肯定很狼狈吧。

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然而。

她盯了我几秒钟后,突然往周围张望了几下,接着转身朝身后的游泳池小跑而去。

她将我漂浮在水面上的鞋子打捞上来,又捡起地上的发夹,细心吹开灰尘。

“是你的吗?”她朝我扬起手中的发夹。

“……嗯。”我点点头,手心不由自主地攥紧。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她这才走过来,盯着我的头发左看右看,最后捏着发夹,将被扯得乱糟糟的头发潦草归拢,笨拙地将它夹在我的头发上,左右捣鼓。

我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正一脸认真地研究着这个发夹到底该怎么弄。

最终,或许是勉强算调整到了一个她觉得可以的角度。

她这才松开手,目光直直地端详着我。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她在看什么?

被扯开线的裙子?还是乱糟糟的头发?

她为什么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躲着我?

就当我胡思乱想之际,她看着我,突然轻轻开口。

“你穿的这条裙子真好看,好适合你。”

我呆在原地,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们懂那种感觉吗?

明明是一颗生锈腐烂的齿轮,如今却被人小心翼翼捧起,细心替它剥开了上面的锈迹。

她说完这句话后,见我半天没开口,神色似乎也很局促。

我赶忙拍拍裙子,将裙尾抖了抖,刘海挽到耳根后,朝她轻然笑道:“谢谢你。”

“……不用谢,老师说过,同学间就该互相互助。”

她回答得很敞亮,然而目光仍然留恋不舍地偷盯着我这身淡黄色的长裙。

见状,我笑容扬得更大了。

“你好,我叫林语,森林的林,语言的语。”

“……林……语,很好听的名字啊。”

她喃喃重复了一句,“你妈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呀?”

我歪头想了想,回答道:“妈妈说,她希望我像这片土地一样,生生不息吧,你叫什么?”

“言一知。”她朝我笑了笑,眼睛像两个弯弯的月牙。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我主动拉起她的手,问道:“一知,你是在哪个班啊?”

“我是……”

“就是她,就是她!”

不等言一知回答完,一阵小跑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说话。

那群男生硬生生拉着老师的手,将老师拽到我们跟前。

“老师,就是她砸的!”一个男孩一手拉着老师,一手指着言一知。

气焰嚣张,声音贼大。

老师目光看到言一知时,眼神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一知?是你砸的吗?”她蹲下来,严肃地问着她。

“是他们先欺负女同学的。”

言一知说着,反手指向我的裙子,“他们还扯坏了这条裙子。”

顺着言一知所指的方向,老师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

我攥着裙角,有些难堪地将破线的地方捏了捏。

无声地扫了几眼,老师立马就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

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从我身上挪开,重新看向言一知:“一知,我知道你心意是好的,但你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知道吗?有点过激了。”

“这次,老师只能请你妈来一趟才行。”

一听到要请家长,言一知表情忽然就变了。

“……老师,能不能不请家长啊?”她拉着老师的衣服,小声祈求道,“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

“我知道,我明白,但这件事你们双方都有错。”

“他们欺负同学,我自然会让他们道歉,但你动手打了同学,也没错吧?”

老师将嘴受伤的男生扯过来,“你瞧,你把他嘴角都弄出血了,这跟小打小闹可不一样。”

说完,老师起身环顾一圈,对我说道:“林语,你先去集合吧。”

我有些忐忑地,慢慢回到自己班级。

过了一阵子,我看见一个体型微胖的女人,沉着脸走进幼儿园,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老师办公室。

我很想跟上去,但又没那胆量。

她那冷漠的眼神,像极了那些胡乱闯进我家的疯癫妇女。

没过一会儿,这个女人牵着言一知走了出来。

与她并肩而行的,还有园长和老师。

“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女人朝园长和老师连连点头。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一知一向很乖很听话,只是这次力道重了些。”

园长笑着应道:“那个男生确实有点皮,他父母都不在这镇上,到底还是缺乏管束。”

女人闻言,收敛起笑意,严肃应道:“确实,那我今天就先带她回去了。”

说完,女人转过身,拉着言一知就朝门外走去。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小跑着过去,站到言一知面前。

“阿姨,言一知是为了帮我才这么做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她?”

我仰着头,声音紧张到有些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站出来。

女人垂眸,淡淡瞥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语。”我怯怯地说道。

“你妈老汉是做什么的?”女人紧接着问道。

“我妈妈是做……”

我张着嘴,却卡了壳。

“我妈妈是……在按摩店上班。”

我咽了口口水,抬头对女人说。

在我说出这句话瞬间,我能明显感到女人那眉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但她并没对我说什么,而是拽紧言一知的手,无声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转过身,怔怔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

微风将女人的训斥断断续续吹了过来。

“……什么朋友该交,什么朋友不该交,我有没有教你?……”

“……做那种生意的娃儿你也去帮,你脑子进水了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

这个世界依旧是我认识的模样,冷漠,冰冷,充满偏见与歧视。

所有人对我的成见也没发生任何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

我似乎遇上了一个特别的人。

第227章 林语篇(3)

我瑟缩着缩回了手。

风吹在我的脸上,无声抽打着我的自尊。

很快我便得知,言一知的母亲是小镇中学的英语老师。

听其他人说,她母亲原本是大学里的数学老师,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让她放弃了继续在高校教数学,短时间内自学了英语,托关系调到了中学教书。

仅凭这一点,她在小镇上就深受家长们尊敬。

我本就比同龄人大一两岁。

我深知自己与言一知的距离,不仅仅是眼前这短短几步。

一个是轻贱轻浮的妓女之女,一个是受尽爱戴的教师之女。

我们有着天差地别的家境,以及截然相反的口碑。

可……那又怎样呢?

她像流星般擅自闯进我原本无光的世界,在我人生里划过一道磨灭不去的痕迹。

我没办法再做到心平气和地默许自己当个旁观者。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

而当我开始留意她后,才发现她对我的这份关心,并非是独一无二的。

她这个人,好像天生就正义感爆棚,眼里容不得沙子。

有人推搡了班里同学,她就会站出来去找老师评理;

有人朝同学饭碗里吐口水,她会站起来把碗扣到他们头上;

我越了解她,我越发感到不可置信。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同情心泛滥的人存在?

不止如此。

在我观察期间,我还发现了另一个很矛盾的点。

与她在幼儿园里替人出头的果决相反的是——

她在面对她母亲时,就像是被卸下了所有利爪的柔弱小猫般,毫无反抗之力。

我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人会展现出如此极端的两面性。

而且我其实也没那么多精力去了解。

因为,我快嫉妒死了。

每每看到她被一群人簇拥着,嬉戏打闹的模样,我心中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怎么那么爱笑呢?

对所有人都在笑,对所有人都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善良。

那副笑颜,与她那天对我绽放的笑容一模一样。

或许在她眼里,帮我,跟帮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对啊,阳光怎么会拘泥在一块阴暗潮湿的土地上?

它的确应当普照大地。

可这对我公平吗?

完全不公平。

她对我来说,是绝对特殊的人。

可我对于她而言,仅仅是普通同学的关系。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更难受了。

我思来想去,脑海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我要主动一点,我要与她成为朋友。

可因为当时我们并不在一个班,所以这个念头一直被我压在心底。

我就像个隐在暗处的偷窥者,将她的言行举止,习惯爱好通通在心里印上烙印。

直到我们毕业后,又进入同一所学校。

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能和她分到同一个班。

结果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心声,在我灰暗的人生中难能可贵的眷顾了我一次。

我与言一知竟真的分到了一个班。

虽然不是同桌,但每天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分班出来那天,我兴奋了整整一晚,盘算着第二天要如何做自我介绍。

“她会不会已经把我给忘了?”

我兴奋中带着点儿失落,忐忑呢喃。

“算了,没关系的,忘记了正好,那次我实在是太狼狈了,一点儿也不漂亮。”

我很快说服了自己。

第二天,我穿着提早准备的淡黄色长裙,早早出现在班级里。

进到教室那一刻,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下一秒,我心情突然有些失落。

因为她并没有注意到教室门口的我,而是转过身,在与这些新同学笑着说话。

又在笑。

我精心打扮了这么久,她竟然一个眼神都没给到这边。

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闷闷不乐的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后,我目光始终斜睨向言一知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啊?”冷不丁的,身旁突然冒出一句好奇的女音。

我扭过头去,迎面撞见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我叫袁媛,你叫什么?”女孩眨着眼睛,笑嘻嘻地将整个身子侧到我面前。

她同样在对我笑。

刹那间,我突然感觉心情好了一点。

“我叫林语。”我也冲她扬起眼尾。

“林语……林语……”

袁媛在嘴里重复念叨了几句,目光又认真盯了我老半天,最后才说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衣服也好看,发箍也好看。”

“……谢谢。”我被她夸得脸红,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从出生起,我就被很多人说过长得水灵可爱。

但那些人一边夸我,一边用无比阴邪猥琐的目光看着我。

我不敢与这些人对视,他们的夸赞只让我觉得恶心反胃。

言一知是第一个认真夸我衣服好看的人。

而眼前这个人,是第二个。

我将流连在言一知身上的目光收回半寸,轻轻落到眼前这个叫做袁媛的人身上。

“你这头发是妈妈给你编的吗?”袁媛歪着头,似乎很想触碰我发箍之下的盘发。

我冲她灿烂一笑:“对啊,是我妈妈编的,但我也会,你想试试吗?”

闻言,袁媛双眸一亮:“真的吗?”

“当然。”

我点点头,不假思索地将自己辫子上的橡皮筋扯下来,让袁媛转过头去。

母亲说过,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女人都需要学会好好打扮自己,让自己永远处在男人第一眼就能瞧见的位置。

这样比起其他人来说,自己会更具有竞争优势。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简单的裁衣技巧,以及各种编发。

没一会儿,我就给袁媛编了个简单的发型。

教室没有镜子,袁媛用手摸着自己后脑勺,想象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嘴翘的压不下来。

“林语,你的手真巧,谢谢你,我们做朋友好不好?你教教我吧。”

朋友?

就一个普通的编发,她居然就想主动跟我做朋友?

这个人,交友的标准未免也太简单了。

我拿出小梳子,将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梳顺,淡然一笑:“好啊,那我们今后就是朋友啦。”

“嘿嘿,好啊好啊。”

袁媛乐呵呵地冲我咧嘴:“不过林语,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呀?”

我整理着自己的裙子肩带,慢条斯理地抬头,朝言一知坐的位置抬手指去:“在看她呢。”

袁媛顺着我所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她是谁?”

闻言,我歪头笑了笑。

“她叫言一知,我的……救命恩人。”

“哦。”袁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改过年纪,无论是真实年龄还是心理上,都比这群人更加成熟。

所以当我看到袁媛这副表情时,我就知道她并没理解到我的意思。

于是我侧过头,打趣地问袁媛:“袁媛,你觉得她会跟我做朋友吗?”

“嗯?”

袁媛更加不解,“你又会编头发,长得又好看,所有人都会很想跟你做朋友的。”

“那就好,嘿嘿。”

我攥着裙角,心里竟开始迫不及待起来。

袁媛的话给了我莫大的鼓励。

我开始思考,我该以什么方式跟言一知打招呼呢?

“嗨,言一知,你还记得我吗?”

不行,这样太直接了,她脸皮薄,会被吓到的。

“言一知,我是林语,你还记得我吗?”

这么说会不会又太生疏了?

我一边思索着,双脚不由自主已经朝言一知的方向迈去。

“哈哈!林语!”

冷不丁的,一个不速之客突然从旁边窜出来。

沈礼哈哈大笑着,不怀好意地抓住我的裙尾,作势就想往上扬:“大家快看呐!哈哈哈!”

“你干什么啊!”

我连忙攥住裙尾,死命往下按,阻止他将裙子掀起来。

就在我慌忙拉扯间。

我听见一声凳子拖拽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温暖的掌心,轻轻包裹住我紧攥着裙角的拳头。

第228章 林语篇(4)

“你太过分了!”

“怎么能去掀女同学的裙子?”

她皱着眉头,起身义无反顾地再次站到了我面前。

那一刻,被沈礼掀裙子的羞辱在刹那间褪去,我双眸落在她背对着我的背影上,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敢拦我,你是谁?”

沈礼没料到竟然有人阻拦,脸色当即垮下来。

“她妈妈是妓女,她自然也是,我才不要跟妓女在一个班上课!”

沈礼说得直白赤裸,直接当着全班的面将我的家底揭了个干净。

那一刻,我只觉得整个血液都凝固了。

我曾幻想过无数种与言一知相逢后的自我介绍。

却从未想过最终是被人以如此羞辱的姿态,将真相血淋淋在她面前摊开。

我紧抿着唇,甚至连抬头与言一知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然而。

我却听见言一知不以为然地一句回答:“那是大人们犯的错,关她什么事呢?”

我倏然抬头。

言一知依旧紧紧包着我的手,目光直视着沈礼,丝毫没有退让。

“老师来了!”

坐在后门的人突然吼了一句。

所有人立马在座位上端正坐好。

“……切,我懒得跟你这种书呆子讲!”

见状,沈礼甩了言一知一个白眼,冷哼着松手,朝座位走去。

“没事了。”

言一知转过身,将我的裙摆扯了扯,朝我宽慰笑道。

“……”

直到重新回到座位上,我才发现我还没跟她搭上一句话。

从她那眼神中,我隐约感到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

但哪怕记不得我了,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第二次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的心口涌起酸楚的同时,又萌生出一股贪恋。

贪恋她在情急之下包裹着我手的掌心温度。

贪恋她无需任何条件,每次都替我站在前面的勇气。

几乎是下意识地。

一个极其离谱偏激的想法,倏地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我在班里常常受人欺负,会博得她的同情吗?

如果博得她的同情,那她是不是就会对我多一点怜爱?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母亲常常教导我,示弱是女人必须掌握的一种能力,它会让男人产生极强的保护欲,也会引出更多爱意。

母亲还说过,怜爱,也是爱的一种。

而我甚至不需要装柔弱,我本就是小镇里人人唾弃的妓女之女,出生起就受尽白眼。

再试一试吧,再试一次。

我对她这种犹如盖世英雄一样的出场出乎意料的着迷。

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我在心底默默盘算着下一次的“偶遇”,几乎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寻找着适合的机会。

经过沈礼这么吼了一嗓子,班里的人几乎都与我划清了界限。

除了袁媛。

她似乎真的很热衷于向我学习各种打扮技巧。

袁媛说她父母每天起早贪黑经营超市,根本就没时间给她弄头发。

每次看着我头顶上戴的发饰,她就两眼冒光,跃跃欲试地想戴到自己头上。

而我也慢慢发现,言一知的生活轨迹好像很简单。

每天放学就走,绝不含糊。

虽然平日里在学校跟同学有来有往,却没与任何人有过深的交际。

这一点,反倒让我很安心。

说实话,我不喜欢她身边围着很多人。

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很刺眼。

有种自己好不容易才发现的一份蜜罐,还没到手就被其他蜂群抢先的烦躁。

不知是命运眷顾,还是命中注定。

我等待已久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学校开展了一个“学习帮扶”行动,为期一个月。

这个帮扶行动,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成绩好的帮助一个成绩差的,两两组队当一个月的同桌。

而好学生们的帮扶对象,就以上一次考试的排名为准。

言一知身为第一名,理所应当要帮扶最后一名。

而最后一名,是沈礼。

他根本交的就是白卷。

而我的成绩虽然不是倒数第一,但也差不多垫底。

一对一帮扶对象公布后,我看着沈礼骂骂咧咧那不爽的模样,心中窃喜。

因为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偷偷找到沈礼,跟他说,我愿意跟他换个位置。

我给出的理由很正当,也很简单,那就是我想好好学习。

果不其然。

沈礼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直接就是捧腹大笑。

“就你还想好好学习?做梦呢吧?”

他讥笑地指着我,“学再多有什么用,学了好跟你妈一样去勾引别家的老公吗?”

沈礼笑容突然一秒敛起,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想和我换位置,也不是不可以,你自己把裙子掀起来让我看看。”

他目光下移到我的裙子上。

我愣了半秒。

“怎么,一点诚意都没有吗?我就看看而已。”沈礼看出我的犹豫,站在那儿继续用话激着我。

“到底给不给看,不给看我可就走了。”

沈礼目光猥琐地冲我挑眉。

我站在教学楼背面的角落里,手紧了又松。

就这么掀一下,就能换来跟她当一个月同桌的机会,好像……我也没失去什么本质的东西……吧?

只是沈礼这副居高临下充满鄙夷的表情,令我浑身刺挠。

要是真掀了,自己不就成了与我母亲一样轻贱的人?

可若不掀,机会错过了怎么办?

我手捏着裙摆,在思想的左右挣扎中,抖了又抖。

五分钟后。

沈礼嬉笑着从教学楼角落里跑回教室。

而我也有些恍惚地从里面走出来。

沈礼跟我去找了老师,明确表达了想要互换学习对象的请求。

如我所料,赵老师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教学多年,她也看出沈礼是个无药可救,烂泥扶不上墙的人。

他与言一知两个,每次对上总是针尖对麦芒。

而言一知可是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从入学第一学期开始,就成为了全班选出的班长。

要是被这么个烂人纠缠上,得不偿失。

所以避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正式排座位那天,我的心情几乎可以用欢呼雀跃来形容。

这是我用尊严换来的机会,我绝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我压着怦怦直跳的心脏,提着自己的书包,小心翼翼来到她的身旁。

“……班长,我叫林语。”我看着她那脸庞,轻声说道。

她淡淡转头,朝我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啊。”

我愣了一瞬。

难道她记起来幼儿园的事情了?

就当我情绪激动到差点按压不住时,她突然笑着补了一句。

“身为班长,记住每个同学的名字是我的责任嘛。”

哦。

原来只是班长责任啊。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一下子将我的期待浇灭大半。

我僵硬地扬起一抹笑,点点头。

言一知又笑了一下,眼神坚定地拍拍胸脯:“放心,身为班长,我肯定会好好帮助你,不过林语,”

她顿了顿,她突然凑到我身边。

“你自己也得努力啊,光靠我一个人可是不行的。”

说完,她笑着冲我眨眨眼。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容。

这一刻,我再也无法伪装了。

“班长。”

我目光落到她一开一合的唇上,缓缓开口:“你这个人,真好。”

第229章 林语篇(5)

她的确像她所说的那样,尽心尽责在学习上帮着我。

但我基础实在太差,进步有些缓慢。

“这道题,我记得昨天我才讲过。”

她一脸无奈地看着我,耐心看上去已经到了极限。

“是啊,对不起班长,我突然就忘了。”我眨着眼睛,握着笔,一脸委屈无辜地望向她。

其实我心里偷摸着在开心。

多错几遍,她就能坐在我身边多讲几遍。

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才能近得更久一些,不是吗?

我就这么想着,眼神怔怔地看着她那张认真教学的脸。

“你在看什么?”

言一知见我又在晃神,不得不停下来,轻敲桌面。

“你不认真听的话,我教你再多遍也没用唉。”

她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严肃对我说:“你这错误总是反复犯,说明你没把它放在心上。”

“林语,你要用心去学才可以,不可以吊儿郎当的。”

“对不起,班长。”

我望着她那双眼睛,连忙诚恳道歉。

“但你瞧,班长,上次小考我第一次及格了。”

“要不是你,我可能连及格都费劲,”我用轻松调侃的语气,对她说道,“哎,可能我天生就没有读书的天赋吧。”

我说着说着,趁机往她怀里凑近了些。

“我妈妈常说自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才误入歧途,错失了很多机会。”

“她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能多读点书,有朝一日能够走出小镇。”

闻言,言一知神色显然怔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你就更应该好好读书才对啊。”

我伸着手指,漫不经心绕着自己一边的头发,慢悠悠开口:“可是读书的确是很费神的事啊。”

“班长,我跟你不一样,你只需要考虑学习,其他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家里不缺钱,你也不需要为了生活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

我目光辗转落到她清澈的眼眸中,笑盈盈说道:“但我却不行。”

“我们家是需要在男人手里讨生活的,妈妈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懂得在恰当的时机弱化自己,以此求得别人的怜爱和关心。”

我说得很诚恳。

这些话母亲几乎三天两头就会给我灌输一次。

我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是与她难得的一次交心。

然而言一知在听到这些话后,表情骤变。

她嘴角微微下瞥,表情明显严峻起来。

“林语,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不是靠别人,你这个想法不对,而且你轻视自己的话,别人也会轻视你,你这样是得不到尊重的。”她说得语重心长,恨不得立即纠正我的这个偏执观念。

我听着她的话,情不自禁轻笑出声。

“哈哈,班长,你这话说得真可爱啊。”

我侧过,手肘撑在课桌上,掌心托着脸颊,淡笑看着她:“尊严与自尊,那是吃饱饭才配拥有的东西。”

“你这种从小到大衣食无忧的人,是不会懂的。”

我这句话直接给言一知干沉默了。

她神色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沉沉叹息一声,正过身去,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虽然我们说服不了彼此,但她也确实没有食言。

我与她成为同桌的这一个月,我的确没再受到任何骚扰。

随着相处时间增长,我对言一知的迷恋不可阻挡的再次加深。

天真,无畏,可爱,固执。

我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鲜活的生命力,以及不甘心屈服于任何事物的执拗正直。

和她比起来,那些来我家的男人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够入得了我的眼。

除了她。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

我与她的短暂同桌缘分,结束了。

我们恢复回了先前的位置。

分开第一天,我几乎无法接受,甚至开始有些卑贱的期盼沈礼来欺负自己。

因为我了解她,她实在是太善良了,见不得一丝一毫的苦难。

所以,我打赌她会一次又一次地出手帮我。

可是在数次之后。

我却发现言一知对我的感觉,好像变得有些冷淡了。

这并非是出于我的揣测,而是一种很直观的感觉。

因为她不再随时随地替我出头了。

频率越来越少,有好几次在看到沈礼欺负我时,竟然能视若无睹地迈过去。

不仅如此。

我还能明显感到,她不仅逐渐冷淡,而且开始变得不再爱笑。

“是帮得太多,开始变得讨厌我了吗?”我内心有些忐忑,却又不敢上前当面去问。

袁媛看出了我心事重重的神色。

“林语,你怎么看着不开心?”她一手抓着零食,挽着我手臂,歪头问我。

我看着她天真烂漫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袁媛,你觉得班长会喜欢我吗?”我突然问道。

“……噗!”

袁媛咂巴的嘴差点吐我脸上,“你说谁?言一知?”

我有点无语,蹙眉重复了一遍:“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他?”

“……没、没有……”

袁媛连忙摇头,但眼中震惊依旧:“可她……她是女的啊。”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只是说说而已,我说万一,如果呢?”

“而且,我也没那么贪心,我只是想跟他做朋友而已。”我轻轻吐气,心虚地说出这句话。

“嗯……想做朋友没那么麻烦吧,直接去说不就好了?”

直接去说?

在明显感到言一知对我的疏离后,强行去质问,不是会将人推得更远吗?

这简直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袁媛不理解我这么踌躇的原因,迷茫地看着我。

“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看着袁媛吃得油光油光的手指,有些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被阳光短暂沐浴了一个月后,我又重新打回成阴沟里的偷窥者。

我默默观察着她的变化,很快发现了端倪。

班长她,竟在课堂上打起了瞌睡。

不仅如此。

我还发现了一件更加令我无法接受的事。

言一知竟然罕见的从家里带来了两块曲奇饼干,趁着课间功夫,将它送给了一个男生。

而那男生,竟然冷漠的拒绝了言一知的好意!

他凭什么拒绝?

不对,他凭什么能让言一知亲手送饼干给他?

难不成,言一知喜欢他吗?

我目光阴沉地紧咬在他身上,心情掀起巨大波涛,恨不得将那饼干从他手里夺过来,再扇他一巴掌。

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叫张小彬。

听说前段时间矿难死的那些人里,有他的父亲。

我攥着拳头,心底涌起的嫉妒几乎令我抓狂。

我无法容忍任何一点她被其他人夺走的可能。

张小彬是吧?

我眼神眯起,一个狂躁的念头突然浮出脑海。

第230章 林语篇(6)

我忍不了一点。

我一定要把这男的,从言一知身边赶走。

这个想法在我心底生根发芽。

我暗暗盘算着,没跟任何人透露。

张小彬父亲遇上的矿难,对小镇来讲也算是大新闻了。

加上从母亲那儿听到的八卦,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大量的信息。

我了解到,张小彬母亲家里有个亲弟弟,也就是张小彬的舅舅。

这个人是无业游民。

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是镇上出了名的老光棍。

隔三岔五就会去找他姐姐,以各种理由从她那里骗点钱来花。

我还听说,他一直垂涎着他姐姐在镇上的房子,以及乡里的宅基地。

更巧的是。

这个人,还是我母亲的顾客之一。

我一直坚信个道理,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软肋。

只要掌握了别人的秘密,就等同于握住了他们的命脉。

身为家中顶梁柱的男人突然离世,这对一个在学校边卖炸串的女人来说,无疑是巨大打击。

一个人在情绪濒临崩溃时,极其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而如今这脆弱敏感的母亲,就是他张小彬的软肋。

人人都道我母亲是拆散别人家庭的贱女人,对我们一家肆无忌惮地谩骂和唾弃。

殊不知,他们那些看似幸福美满的家庭,压根经不起一点儿考验。

更何况。

我并非真的一无所有。

很少有人知晓,我其实拥有两条能通过母亲关系得到庇佑的特殊“靠山”。

说起这个“靠山”来源,就不得不绕回到母亲被游街凌辱那一年。

人总是这样,肉体比精神诚实。

他们白天嘴巴高喊着正义与批判,夜晚依旧沉沦于母亲的身体。

母亲的生意和从前并没什么两样,她依旧辗转流连在各种各样的男人怀中。

但我能明确感到,家里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首先是母亲的行踪。

她好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几乎每天都会起得很早,出门时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妈妈,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会忍不住好奇问一嘴。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问,好好在家待着。”

母亲草草应道,快步出了门。

也就是这段时间,一个左边脸颊有条淡淡刀疤的男人,开始频繁出现在家中。

直到有一次,他带来了一个小男孩。

“我儿子,沈礼。”男人硬生生摸了摸男孩脑袋。

沈礼犟着张脸,一脸不情愿地站在那儿。

母亲见状,赶忙把我往前推了推:“林语,你是姐姐知道吗?快带弟弟去玩。”

“我才没有这样的姐姐!”

沈礼一听我母亲这么说,瞬间炸了,指着我母亲暴躁吼道:“你们真脏!我——”

“嘭!”

没等他说完,男人直接一巴掌扇向沈礼后脑勺。

“人不大点儿,谁特么这么教你的?给我好好说话!”

母亲神情尴尬一瞬,下一秒就习惯性扬着笑脸贴了过去,热情将沈礼拉过来。

“小孩子嘛,肯定都是跟着外面学的嘛,没关系。”

“滚开!别碰我!”沈礼在母亲手里挣扎着,犹如浑身扎刺的刺猬。

我看着母亲望向沈礼时那无奈中又带着几分期待的表情,心里不爽极了。

明明我才是她的女儿。

她为什么要对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流露这种温情?

而且沈礼的言行举止,实在是太粗鄙了。

听沈礼父亲说,他之前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里,老年人带娃,还是个男孩,自然是管不住的。

所以尽管他比我还小几岁,但浑身流里流气,说话模仿的完全是街上混混那一套。

我极其讨厌这种人。

“林语,”母亲暧昧地拉过沈礼父亲的手,冲我扬扬下巴,“你带着沈礼在院子里玩,别乱跑,我跟沈叔叔有点事要谈。”

我看着一旁犹如活祖宗一样的沈礼,内心极度抗拒。

但容不得我拒绝,沈礼父亲就已经揽着母亲的腰,走进了家里。

跨进家门口时,沈礼父亲突然回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虽然不过短短一瞬,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因为那眼神中的贪婪,光是对上半秒就令人不寒而栗。

母亲和男人很快关上房门,独留我跟沈礼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没了大人的干预,沈礼立马又变回刚才那副嚣张模样。

“你妈是贱货,你也是小贱货!你离我远点!”沈礼一张嘴,就是一句粗话。

我气急了,伸手就想去打他。

然而沈礼却瞪了我一眼,撒腿就跑。

一边跑,他还顺手抄起院子里一个编织袋。

自从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出门后,院子里总会多出这么些编织袋,我不太清楚它们的用途,但袋子底部总是会残留点泥土和小碎石。

这个时候的沈礼,就算站得笔直,也才跟这个编织袋差不多长。

他拖着编织袋满院跑,趁我不备直接将袋子套到了我脑袋上。

“啊!——”

瞬间。

袋子底部的沙石一下子倒在我的头发上,我的眼睛因为进了沙砾,痛得当即闭上。

“切!还想当我姐姐!做梦吧!”

我的脑袋被沈礼蒙在编织袋里。

隔着编织袋,我听见沈礼那刺耳的笑声。

“你要是敢对其他人说你是我姐,我就弄死你!听到没有!”

沈礼对着编织袋里我的脑袋梆梆就是几拳。

其中一拳,直接砸在我眼球上。

眼睛里的沙砾本就磨得我眼泪直流。

他这一拳,直接让我哭出了声。

听到我惊天动地的凄厉哭喊,他们二人终于从里屋匆匆赶来。

“你个批娃儿又干了啥子?!”沈礼父亲迎面冲着沈礼就是一声怒吼。

母亲赶忙将编织袋从我脑袋上取下来,草草拍掉我头发上的沙土。

“……小语,你这是眼睛进沙子了?”母亲蹲下来,有些心疼地替我揉搓眼睛。

我睁开另一只眼,委屈地点点头。

余光却发现一道探究审视的目光从身旁投来。

只见沈礼父亲单手抓着沈礼,正目不转睛看着我那因为挣扎,而滑落到手臂的裙子肩带上。

第231章 林语篇(7)

我捂着眼睛,害怕地躲到母亲腿后。

我不喜欢眼前这个一身匪气的男人,更不喜欢他这个叫沈礼的儿子。

可令我感到不解的是,母亲竟然替我轻飘飘选择了原谅,甚至还主动开口宽慰起这个罪魁祸首来。

“小娃儿之间打闹就是容易没得分寸,刚才我看了,她眼睛没什么大事,你也别说这么重的话。”

听到母亲的话,我惊呆了。

她怎么能浑然不顾我的痛苦,反而去安慰一个施加恶行的人?

男人习以为常,也没多说什么。

见两个大人都站在自己这边,沈礼自然更加肆无忌惮。他嚣张地双手叉腰,流里流气地指着我母亲:“只有我妈才能管我,你算什么东西,你这个老女人!”

“还有你个小贱货,你才不是我姐姐!不是!我没有姐姐!”

沈礼大吼一声,直接冲出院外。

男人给了我母亲一个眼神,赶忙追着冲了出去。

母亲无奈叹息一声,这才重新蹲下来,细细揉着我的眼睛。

“妈妈,我不喜欢这个叔叔,可不可以让他不要来我们家了。”我有些忐忑地问道,但更多的其实是害怕。

然而母亲在听到我这句话后,仅仅是揉搓的动作迟疑了半秒,而后摇着头,缓缓开口:“小语,不可以任性哦。”

“这个叔叔能够保护我们母女俩,而且妈妈告诉你,今后他来我们家只会更频繁。”

什么,会来得更频繁?

我一下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这不就意味着,沈礼那个小混账也会随时随地出现在我身边?

“那个叫沈礼的孩子,不愿意叫你姐姐就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记住妈妈的话,女人一定要懂得示弱讨好,只要能达到目的,一时的委曲求全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你,跟他一个男孩子硬碰硬,这下吃亏了吧?”

母亲说着,心疼地拉过我的手:“还有啊小语,这段时间可能还得再委屈你一下子,妈妈打算在你那房间挖个地窖,不过别担心,我会在沙发上给你搭床被子的。”

挖地窖?为什么要在我家搞这些东西?

我太不理解,但看着母亲眼中隐隐闪烁的兴奋,我也只能暗暗点头。

从这天起。

每次回家,我总能在院子看到新冒出来的新鲜泥土和石块。

我抽空偷偷去瞅了几眼,发现地窖入口就在我原先放床的位置。

白天挖出来的土块,晚上再摸黑运出去。

这期间,沈礼没再来过我家,但沈礼父亲却如母亲所说,几乎每天都来。

不仅他一个人来,有时候还会带些其他的人一道过来。

我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

因为每次这些人一来,母亲就会让我自己去院子里玩。

但从那些人举手投足间,对沈礼父亲点头哈腰的卑微姿态,以及最后满足兴奋离开的表情,不难想到沈礼父亲在这镇上可能有点地位,至少是个能说得起话的。

我知道母亲一直都想找个能够依仗的靠山。

想来,这个男人就是她锁定的新目标。

可每当看到母亲望向他时留恋的黏腻眼神,我又觉得十分烦躁。

感觉本就留给自己的那点不多的爱,又被别人生生夺走了大半。

母亲像是重新陷入了一场热恋。

而且还是不顾一切的那种。

偶尔在院子里小憩时,母亲会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一些她与沈礼父亲的事,说着说着,嘴角就会忍不住上扬,难得露出小女孩般的娇羞。

“妈妈,我不喜欢他。”我再次表达道。

“你不喜欢他,那你喜欢钱吗?”母亲停下分享,双手扳过我的肩膀。

“可他也没给你钱啊,我们家甚至比之前更破了,他还让你在我房间里打洞……”

我一想到我房间床底下的那个洞口,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小语,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相信妈妈,我们马上就不用再受人白眼了,很快的,很快。”

我望着母亲坚定的眼神,迟疑着点点头。

地窖很快挖好了。

母亲带着我一路爬到底下。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颠倒的世界。

这里没有白天,只有夜晚。

没有理智与克制,只有人性与狂欢。

这个所谓的“地窖”,不过是表面的说辞,它其实是通往地下赌场的入口之一。

我们家的洞口也并不是唯一的,因为我在里面看到了无数道类似的甬道。

那些甬道墙壁上凿出来的磨损痕迹,远比我家这个老旧。

我在这底下,再次见到了沈礼父亲。

母亲见到他的第一眼,当即撒开我的手,欢脱着跑过去,依偎在他怀中。

沈礼父亲看着杵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的我,笑着弯下腰:“她这么小,你就把她带来了?”

“不然呢?她比你想象的要懂事,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母亲目光看着我,心思却全然放在沈礼父亲身上。

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浓重的烟味呛得我捂着嘴连连咳嗽。

“你还是先把她带出去吧,太小了,别出些幺蛾子。”沈礼父亲深深望了我一眼,朝我母亲叮嘱道。

“……行吧。”母亲点头应道,拉着我朝另一边走去。

结果没走几步。

母亲一拍脑门,恍然小跑着折返回去,将一直挽在手腕处提着的塑料袋,递到男人手中。

塑料袋里,是用报纸裹得方方正正,像砖块一样的东西。

“提太久,竟然把这东西都给忘了,你也是,竟然也没提醒我。”

她将东西交到沈礼父亲后,娇嗔着捶下他胸口,这才又朝我这边走来。

我重新睡回了自己的房间,但一想到床板底下有着一个通往地下赌场的洞口,我就难以入眠。

甚至做梦的时候,都能梦到从里面突然窜出来一只怪兽,将我生吞活剥。

母亲看出了我的担忧,一直宽慰我说,那些人都很守规矩,不会钻错甬道,更不会有陌生人从这里钻出来的。

外加一直以来的确相安无事。

渐渐的,我相信了,也逐渐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一晚。

第232章 林语篇(8)

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间。

身下的床板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我一下子惊醒了,在昏暗中睁开双眼。

听着床底衣物与地面发出的细簌摩擦声,我吓到全身汗毛倒竖,双眼惊恐瞪大。

然而,我却只是沉默着攥紧被单,一动不敢动。

我大气不敢出,头皮发麻到忘记了求救。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人的后脑勺,从床底下缓缓探出。

男人匍匐着从床底爬出来,懒散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随即转身,目光一下子盯住了我。

是他,沈礼父亲。

“……”

他站在那儿,嘴上挂着莫名笑意。

那犹如贪狼般阴邪的目光,赤裸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我。

“……妈……妈妈……”我后知后觉地企图张嘴呼喊。

可我清醒得太迟了。

沈礼父亲抓起床边的衣服,瞬间扑了过来。

他将我整个人拎起翻过身,用衣服袖子将我的手反捆到后背上,又取了条毛巾塞住我的嘴。

……

我曾细细回想过。

我林语的人生,究竟是从哪一刻真正腐烂的?

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吧。

这一刻后,我不仅丢失了女生最宝贵的东西,还失去了对这个世界保留的最后希望。

耳边,是粗重的喘息。

我的大脑发白发空,满身伤痕,像个被人用完后随意扔弃的破败娃娃。

母亲进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一眼就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然而母亲却没有第一时间暴怒,反而杵在原地,空留嘴唇和手无能颤抖。

在那一瞬间,我竟然从母亲的眼中,看出一抹挣扎。

“又不会怀孕,哭丧个脸干什么?”

沈礼父亲冷哼着活动了下脖子,甚至当着我跟母亲的面,漫不经心地点了根烟。

“……你怎么突然从这里面出来了,没人看见吧?”母亲颤声问道。

我僵直的眼神怔了下。

母亲开口第一句,关心的竟不是我。

“看见了又怎样?”沈礼父亲吐了口烟圈,瞥了母亲一眼:“像你说的,反正都早晚的事。”

沈礼父亲抽完烟,丢地上跺了几脚。

“赶紧他妈的收拾一下啊,我走了。”

他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到母亲跟前,挑起她的下巴。

“别这么生气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是吧?还是说你们母女俩想过回以前那种生活?”

母亲眼中带泪,却说不起一句话。

他指腹轻轻从母亲唇边碾过,发出一声讥笑,肆无忌惮地扬长而去。

沈礼父亲走后,母亲这才来到我跟前,想碰我发红的手腕。

我惊颤着缩回手,与母亲隔开最大距离。

我对母亲的表现很失望,非常失望,极度失望。

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任这么一个烂人在家里?

这就是她苦苦找寻这么多年的,所谓的能保护我们的人?

我越想越悲凉,越想越委屈,满身疼痛加身。

还没开口,眼泪就顺着眼尾滑落,将枕头打湿大半。

“小语……走,妈妈带你去洗一洗……”

“不要碰我!”

我一把打开母亲伸过来的手,泪水决堤般流淌。

“妈妈,刚才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他明明……”

“小语,”

母亲痛苦的神色包裹着万分挣扎,“你想妈妈怎么办?报警吗?然后呢?”

她轻轻拍响床板,目光深深望向我。

“小语,如果你报警的话,可能你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为什么?”我僵住了。

母亲目光落到床单上,幽幽说道:“小语,你看这床单的针脚,一排排过去,一针绕一针。”

“如果你将其中一根线挑起来,它周围所有的线就全乱了,这个地方就会被整个裁剪下来,替换掉。”

“所以你不可以报警,就像妈妈不会故意把线挑起来一样。”

“我们想要有尊严的活下去,总得牺牲点什么才行。”

母亲的话,我听得不是很懂,也不太能理解报警跟针线活有什么关联。

在我看来,这一切不过都是母亲怯懦的借口。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靠山,她不敢忤逆他。

所以,在替我主持公道和佯装一切没发生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这件事后,我整个人改变极大。

我害怕看到沈礼父亲,这份害怕也情不自禁延伸到了沈礼身上。

而沈礼也看出我对他的忌惮和胆怯。

他变得更加热衷于欺负我,也很享受我痛苦惨叫的模样。

尤其在后来分到同个班后,沈礼对我的欺凌就变得更加频繁过激。

或许是出于因为对我的愧疚,每当沈礼伙同其他人试图欺负我时,母亲都会用她的方式替我挡在前面。

有些时候是用钱,有些时候是用身体。

在她眼里,所有一切全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能交易,至少说明你妈还有点利用价值。”她总是笑着说出这句话,想让我宽心。

刚开始的时候,我看着母亲为了我甘愿被摧残的模样,内心还会泛起点愧疚。

可到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心安理得。

她是母亲,她找的男人,这个所谓的“靠山”对我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所有的一切,本就是她应该对我的补偿。

这个念头逐渐根深蒂固。

并且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母亲所涉及的毒和赌,也慢慢转变为我利用的工具。

我开始默默计划如何将张小彬从言一知身边剥离开。

可正当我筹备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我的计划。

袁媛突然跑来告诉我,说言一知不知怎么回事,想不开要跳楼。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慌得站起身来,“那她?……”

“没事,已经被老师劝下来了,现在被她母亲接走啦。”袁媛耸肩说道。

可袁媛的话却并没让我变得轻松。

我想不通,她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有人欺负她了吗?是谁?张小彬?

她需要安慰吗?我要不要去找她说说话?要送她点什么吗?

满腹疑问埋在心底,我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询问。

我坐立难安了好几天。

还没等我有所表示,我又发现一个令我更加震怒的事。

那个男的,竟然先我一步找上了她。

又是你,张小彬!

我看着他把她叫出去,在角落里交头密语半天。

我恨得牙痒,心中的妒火根本压不住。

一个不入流的货色,他凭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越想越抓狂,如果说先前还有点犹豫,那么现在我只想赶紧加快计划的实施。

我必须得让他付出代价。

我要让他离言一知,越远越好!

那个时候,我知道镇上有一个很庞大的团体,而沈礼父亲则一直跟这个团体头目来往密切。

它们之间的利益捆绑,远比地下赌场要深。

我利用母亲对我一直以来的愧疚,让她将张小彬舅舅约了过来。

张小彬舅舅本就是地下常客,赌徒的本性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通过母亲的嘴告诉他,想要得到他姐姐的房屋其实很简单,只需将她带到家里来即可。

这个团体跟游击队一样,常常会偷摸在某个地方进行修炼。

只要让她感受到团体的温暖,房屋这些身外之物,她自然就会慢慢放下。

张小彬舅舅本就需要从母亲手里买东西,一听只需要将人骗过来就有机会得到房产,二话不说当即答应。

我看着张小彬舅舅满脸兴奋的神色,眼神眯起,内心涌出一抹极大的讥讽。

“张小彬,你死定了。”

第233章 林语篇(终)

思想的侵蚀从不是一蹴而就。

整个过程,就像是拿着块海绵,慢慢将其浸入到污水里。

看着污水一点点填满海绵空腔,看着它变得肮脏无比,再也洗不干净。

整个矿难草草收尾,丈夫赔偿金最后不了了之。

张小彬母亲六神无主,完全沉浸在失去丈夫和家中顶梁柱的悲痛里拔不出来,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所以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张小彬舅舅便将她带到了集会现场。

张小彬母亲神色有些局促不安地跨进房间。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那抹形单影只的背影,就像注视着即将落入墨汁的一滴清澈水滴。

当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每个人都是如此的和蔼可亲。

他们将她拉到座位上,拉着她的手,挨个送她礼物。

他们告诉她,来到这里,他们会帮她重新构建一个新的家庭,他们所有人都会成为她新的家人。

他们引导着张小彬母亲,让她将这段时间在外面遭受的不公和委屈全部倾诉出来。

他们耐心倾听着,并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认同与关爱。

“这并不是你的错,至少这次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个与张小彬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在听完张小彬母亲的遭遇后,走上前,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

接着,每个人都站起身,挨个给了她一个拥抱。

母亲拉着我坐在角落里。

我能感觉到张小彬母亲的表情整个完全变了。

就像是原本如浮萍般无根的心,突然找到了安息之地。

巨大的集体认同感与外界现实中的巨大冲击,一下子就让张小彬母亲上了头。

她拿出了丈夫生前买给她的镯子。

一看就是沉甸甸的足金。

若是换作以往正常的她,是绝不会将这个压箱底的家当拿出来的。

张小彬母亲用这串金子,交换了珍贵的二“名额”,与其他新成员一起,进行了拜师仪式。

水滴落入墨汁中,就再也剥离不开了。

这也是我一直所期待的。

因为我知道,所有成员练到一定“境界”,都会有断亲环节。

我每天都盼望着张小彬母亲的变化能再快一点,明显一点。

我做梦都期盼着她的“断亲”环节早点到来。

因为这段时间,我发现张小彬与言一知的关系愈发亲近,近到我真的真的快受不了了。

我嫉妒得发疯,胸中燃烧的妒火几乎吞噬了我所有理智。

可转念一想。

我此刻没有任何插足的立场,更连与言一知正当交流的机会也没有。

一想到这一点,更让我抓心挠腮。

每到课间,他们俩常常前后脚出门。

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

这种拙劣的掩人耳目的方式,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终于忍不住了,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想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七拐八拐之下。

我这才发现,他们竟将楼下的那个镂空走廊当成了碰头地点。

“竟然把位置定在这里。”我不禁感叹他们这“地下情”的隐蔽。

毕竟自从那个教室被封了之后,这个走廊平时鲜少有人来。

确实是个幽会的好地方。

可是,幽会?

我默默站在镂空走廊楼梯口顶端的拐角处,握拳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能看见他们。

可在那一刻,我竟犹豫了。

我不敢、我突然失去了直面真相的勇气。

我无法想象当我真的目睹他们两个人单独窝在角落里时,我会干些什么。

我怕我失控。

我极力说服自己。

张小彬这个贱种迟早要被母亲收拾,不用我出手。

我要忍,我也必须忍。

我绝不允许自己在言一知心中那柔弱怯懦的形象崩塌。

我像个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每日阴沉观察着张小彬与言一知的互动。

她替他整理笔记,她对他不经意流露的笑,都让我感到无比心痛。

这种煎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妈的张小彬母亲什么时候才会动手?

我情绪在嫉妒与期盼中交织,度日如年。

终于,转机在假期结束后,出现了。

张小彬的脸上,开始频繁带伤。

发现这点端倪的我,像个得逞的幕后黑手般,喜不胜收。

我自然知道他这些伤全是被他母亲打的。

但不得不说,他的确很能忍,半张脸都被打肿了竟然还能来学校。

有那么爱学习吗?

我看他根本就是心思不正,纯粹就是对言一知贼心不死。

“看来你受的伤,还不够疼。”我有些生气,但这么久的隐忍,我自然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因为我根据我对这个团体的经验。

只要亲人间开始动手,是不会停下来的。

我看着张小彬一点点落入我的计划,看着他眼眸中的光一点点变得黯淡,内心只觉得舒爽不已。

是啊,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得到言一知的爱呢?

你根本就不配。

而后的日子,张小彬似乎开始主动躲避言一知的关心,态度也明显冷淡下来。

原本我以为,言一知会在数次碰壁后也选择疏离,二人从此不再有联系。

可我错得太离谱了。

是啊,言一知这么一个良心泛滥的人,怎么可能对满身是伤的张小彬视若无睹?

我的确没料到,她会如此执着地选择逼问。

更让我没料到的是,她竟然会直接拉着张小彬冲到操场上去。

那一天的事,惊动了很多人。

言一知带着张小彬,就像两块毫不知情,闷头砸入湖中的石头。

尽管湖水够深,不会因两块石头就填满。但这两块石头,也的的确确引发了一系列涟漪。

张小彬受伤了。

被他自己母亲亲自拿着刀,捅穿了大腿。

警察抓走了许多人,母亲这段时间更是忙得不见人影。

但这并不是我最关心的事。

我担心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言一知。

我原本只想让张小彬滚回他那滩烂泥堆里,不要死皮赖脸地黏在言一知身边。

可我没想到,在如此人多势众的情况下,言一知竟也敢冒着这么大危险去救他。

言一知,你疯了吗?

万一伤到你怎么办?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究竟哪一点值得你这么拼命去救?

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问题的答案。

妒忌的情绪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过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也不全是坏的。

至少张小彬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出现在学校里了。

经此一事后,我发现言一知自己封闭了起来,脸上再也没有任何笑意。

她常常会一个人对着角落发愣。

有时候课间也会独自前往镂空走廊发呆。

望着她怅然若失的神色。

我想,或许我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到了。

在某次,看着她再次前往走廊后,我悄然起身,跟在后面。

此刻,沈礼正在跟隔壁班一个男生打闹。

我故意朝他甩了白眼。

果不其然,心高气傲的沈礼立马垮脸,阴沉沉朝我走来。

“你……你又要干什么……?”我当即“惊慌”起来,像只毫无退路的可怜白兔,一边朝负一楼后退。

“你刚才是不是翻我白眼了?你这个贱人?”

沈礼招呼着另一个男生,快步朝我逼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顺着我后退的方向,将我拽到负一楼的楼梯口。

“敢向我甩白眼,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

沈礼不由分说按住我,威胁狰狞的脸近在咫尺,令我感到无比恶心。

“别乱动啊!再动信不信打死你!”

我喉间抽泣着,哭泣声在楼梯久久回响。

我想,言一知一定听到了。

救救我啊,言一知。

救救我吧。

我哭泣着,挣扎着,期待着。

终于,一道沉闷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

是他,是他来了!

我挣扎的力道更大了,泪珠恰如其分地挂在脸颊上,增添了几分可怜。

然而。

言一知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而后沉默着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为什么?

我心底咯噔一下,整个人瞬间慌了神。

“你瞧,学霸都觉得你活该,连她都不想救你!”沈礼转过身,冲我狞笑。

“让我看看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

“……不,不要!”

我尖叫声瞬间拔高了好几度,泪水止不住的流。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张小彬那种人都肯救,偏偏不肯救我?

为什么?

不……我不信!

我知道,此刻我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

我只能最后赌一把。

此刻,言一知已经拐到我看不见的角度,我憋足了劲,用最颤抖哽咽的声音,冲着那个方向哭喊!

“……班……班长!”

“班长!救我!……求你,救救我!”

目光所及,一片沉默。

就在我的心快要凝固死去时,一道愤然的声音,如我所愿般出现。

“沈礼,你给我放开她!”

我脸上仍然挂满泪痕,衣服裤子被扯得毫无尊严。

可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我赌赢了。

言一知重新注意到了我。

我心底埋藏已久的爱慕,悄然滋生的贪恋因为这道声音,开始肆意疯长。

我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目的。

言一知,我不想再当那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了。

从此以后。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林语篇,完)

第234章 吴言&林语篇(1)

虚情假意的真心,算深情吗?

当然不算。

假戏真做的爱情,算真爱吗?

自然更不算。

我与林语的“爱情”,始于一次算计,一场欺骗。

她用她的秘密威胁我,让我妥协;

我则利用她的信任,一步步在所有人心口插上一把刀。

我们这段关系夹杂着太多太多的心思计谋。

唯独,没有爱情。

在我与林语确认关系后不久,一个名叫“SHE”的组合横空出世。

首张专辑一出来,立马火遍大江南北。

林语跟发疯一样迷恋上了这个组合。

一有空,就会拉着我去主街上卖唱片的店里,让店里老板放她们的歌。

临近放学,唱片店里就会多出很多学生。

不过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跟林语一样,想来这里白嫖听歌的。

因为那个时候,正版唱片挺贵,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

于是很多人会将当下流行的热门歌曲刻在一张光碟里,组成一张热曲串烧,便宜卖给这些囊中羞涩的学生。

说白了,也就是盗版光碟。

每次看着他们在满墙唱片里兴奋筛选的时候,我就只能默默站在那儿,任由林语拉着我的手在里面穿梭。

我对情爱提不起任何兴趣,更理解不了这些软绵绵的情歌有什么好听。

但当着林语面,我也不能做出太嗤之以鼻的神态。

“班长,坐这儿。”林语拉着我,兴冲冲来到唱片店最里边。

我叹息一声,神情有些麻木地坐到她身旁。

刚坐下,林语就迫不及待挽着我手臂紧贴过来。

我身体下意识一僵。

虽然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林语一贴过来,说实话心里还是膈应极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我肌肉的紧绷,林语抬起头,冲我眨眨眼:“好啦班长,我知道你坐不住。”

“别着急,这首歌结束后,就会放我选的那张碟啦,我今天就只听两首就走,陪我好不好?”

“嗯。”我淡淡应道。

我当时并不清楚这家唱片店的老板跟林语他们家的关系,只觉得这老板脾气真好。

林语隔三差五就来,一张唱片不买,他也不嫌烦,甚至还主动将店里放的歌换成SHE的。

至少明面上看着,这家店的老板对林语态度挺客气的。

这不禁让我联想到先前那家大排档的老板,好像对林语态度也挺好。

我微微皱起眉头,心中一股疑虑悄然滋生。

林语不是说她跟她母亲在镇上受尽白眼,任人唾弃吗?

怎么给我的感觉一点也不像呢。

我朝林语挽着的相反方向,浅浅偏头,漫无目的的观察起唱片店来。

镇上这家唱片店一共分为两个区域。

前面是一排排唱片,靠里屋墙边,则挂着一些明星海报和周边。

这些周边看着质感不怎么样,也不知道是正版,还是店家老板偷摸自己印的。

反正林语在这里买过许多小玩意儿,毕竟是针对学生的,老板定价也便宜,钥匙扣之类的才几毛钱,海报也才一块钱一张。

“你在看什么?”林语冷不丁冒出一句。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她挽着我的手臂上。

“老板这几天都没去进货,这些我都看腻了。”

林语瞥了眼墙上那些周边,忽然转过头来,“哎对了,我上次送你的钥匙扣,不是说好挂包上吗,我怎么没瞧见呀?”

钥匙扣?

我怔了半秒,才回想起来。

自打林语迷恋上SHE后,总是会送我一些关于她们的周边。

然而我根本不喜欢SHE,陪她听这些软绵绵的情歌足以快将我耐心耗尽。

至于这些毫无价值的周边,转手就被我扔到不知道哪个角落生灰了。

当然,我还没傻到将实话和盘托出。

“被母亲发现,没收了。”我脸不红心不跳,找了个完美理由。

“……哦。”

林语眼眸明显失落下去。

下一刻。

店里音响传出一道欢快旋律。

“来了!”林语刚黯淡半分的眸光瞬间重新点亮,拼命摇晃我手臂,“班长你听!”

“嗯嗯,我听着呢。”

我被她摇得有些烦,只能敷衍开口。

这首歌我已经陪她听了无数遍了,是SHE的主打歌《恋人未满》。

“……为什么我寂寞只想要你陪……”

“……为什么我难过只肯让你安慰……”

“……为什么不敢面对……”

林语靠在我肩膀上,嘴角弯起,浅浅轻哼着。

“你是不是唱错了?”我突然皱起眉头,问了一句,“我怎么记得歌词不是这样的。”

“嘿嘿,班长你记性真好。”

林语眼尾上翘,冲我咧嘴笑道:“我偷偷改了词,把‘我’跟‘你’互换了一下。”

“我觉得这首歌真是太好听了,百听不厌。”

“班长,看来你也很喜欢这首歌嘛,不然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看着林语志得意满的笑容,沉默闭上嘴。

第二首歌,同样是SHE的,《你还好不好》。

她们这些歌已经反复听过无数遍。

在旋律响起瞬间,林语几乎都能立马轻声跟唱。

我静静坐在她身旁,目光看着前方在穿梭流动的人群,看着每个人淘唱片时欣喜的神色。

耳边环绕的旋律,伴着林语的哼唱传进耳朵里。

明明一切都是假的,从里到外都是假的不是吗?

可在那个当下,我竟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两首歌结束,我就以不能回家太晚,迫不及待拉着林语出了店门。

我怕我再在里面待一会儿,会被这些情歌侵蚀改变自己的某些想法。

没过几天。

林语拎着书包来到我跟前,打开取出一沓印有SHE的包书纸。

“班长,我帮你把书都包起来好不好?”她望着我,眼中夹杂兴奋与期待。

“……”

真是够了。

连喜好也必须要跟你同步吗?开什么玩笑。

我心底极度厌恶,面上却扬起淡淡笑容,将抽屉里所有的书全抱了出来。

“这些够吗?”

林语没料到我竟然会这么果断,眼眸流露出一丝诧异。

而后,这抹诧异变成了巨大的欣喜雀跃:“班长,你……”

“我说过了,只要你喜欢,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仰起头,冲她微微勾起唇角。

我知道,要想真正骗取一个人的信任,只有付出自己的真心。

可真心不是什么具象化的东西,只有将它藏在细枝末节里,然后以看似无意的方式,被她主动发现。

我能深深感受到林语对我那汹涌的爱意,那极端到变态的占有欲。

林语将我所有的书都包了一遍,并且在每本书封底部,都用红色的笔画了个桃心。

每次翻开课本,瞥见底下那颗桃心时,我都有种被林语凝视的阴冷感。

这种感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导致我看见SHE这组合的海报都有点膈应。

我们的关系在这一次次试探中不停往深处坠去,速度越来越快。

林语变得更依恋我了。

每次跟她在负一楼时,她会一边抱着我,一边跟我说着她和母亲曾遭受过的各种委屈。

她十分详细地、将每个细节掰开揉碎了,贴着我耳边告诉我。

用几近卑微的姿态,反复刻意地在我面前提起她遭受过的苦难。

说着说着,甚至会适时掉几滴眼泪。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替她将眼泪拭去,然后加深一些相拥的力道,无声给她点安慰。

“没事的,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有我。”我轻声说着。

语言亲昵,内心嫌弃。

巨大的反差让我生出痛苦无比的割裂感。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对她同情,从而对她多生出一些垂怜和爱意。

可凭什么要我同情你?谁又来同情她?

我不禁感到有些讥讽。

林语总喜欢将爱挂在嘴边,然而她却总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

她的眼中,甚至看不见真正的言一知。

在林语生日那天,我在操场上,送了她一只蝴蝶发夹。

那是一只金色的金属蝴蝶发夹,蝴蝶翅膀与夹子之间用弹簧相连。

随着步伐起伏,发夹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属质地的闪耀光泽,翅膀轻轻扇动着,宛如一只真正的蝴蝶停落在她的头上。

“喜欢吗?”我将发夹别到林语头发上,望着蝴蝶,轻声问道。

“……好看,太好看了。”

林语爱不释手地摸着头上的蝴蝶发夹,用食指轻轻按压着它的翅膀,感受着它的扇动。

我看着此刻幸福得快要飞起来的林语,眼神有些失焦。

透过林语,我好像看到了她。

如果这个发夹别在她的脑袋上,一定更好看。

“生日快乐。”

“谢谢!”林语开心极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激动地搂紧我,环抱住我的脖子:“班长,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超大的惊喜。”

听到“惊喜”二字,我内心条件反射地颤动了一下。

林语口中的惊喜,向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哦?是什么?”

“哈哈,”

林语冲我神秘挑眉,“等过几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第235章 吴言&林语篇(2)

回到家里。

我悄悄拉开最里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袋。

我将布袋口朝下,将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

是一只与林语头上一模一样的蝴蝶发夹。

“我怎么会让你去羡慕其他人呢?”

我将蝴蝶发夹放在掌心,小心翼翼笑着捧起,“这是我送给你的。”

说着,我站起身,来到镜子前。

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像是在触碰她冷透的心。

镜子里的女孩,短发凌乱支棱着,发尾处微微翘起。

略显苍白的脸下,是泛着淡淡乌青的眼。

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颓然的神色之下,只有那双眸子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

“等你头发长了再戴吧,更好看。”

我忽然扯了扯嘴角,想朝她挤出一个笑,可那弧度还未成形就已破碎。

镜中的我亦是扬起一个失败的笑容。

像困兽,又像迷途的人。

我指尖抵住镜前倒影,沉默片刻后,无声转身,回到卧室。

林语始终没告诉我那个惊喜是什么,但我本来也不想知道。

我只希望她一直保持,永远别告诉我。

接下来一段时间,学校因为运动会的缘故,全校停课三天。

没参加项目的同学在这三天就纯玩,林语就是其中之一。

我以为这三天我会不胜其烦。

然而这三天,林语意外的没来骚扰我,我甚至在学校都没怎么发现她的人影。

可我太了解她了。

放着这么好的机会却没不作妖,不是她的风格。

安静得如此反常,说不定又在背后憋什么坏。

这份不知缘由的难得宁静,持续到运动会最后一天。

傍晚。

学校在广场搭了两簇篝火,给本届运动会来一场特殊的闭幕式。

今天晚上的篝火晚会,所有师生都可参与。

暮色垂落,晚会开始了。

两簇篝火在校内广场上烧得噼啪作响。

校领导致辞,所有表演结束后,终于到了所有人都期待的自由时间。

广场升旗台两侧,放着两台巨大音响,此刻放的也不再是那些刻板的校园歌曲,而是市面上流行的金曲串烧。

所有人围着这两团火,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追逐的追逐。

“啪!啪!——”

突然间,两声尖锐的话筒啸叫声,刺得所有人齐齐皱眉。

众人抬头看向升旗台的方向。

林语站在台前中央,头上别着我送给她的发夹,手中拎着话筒,拘谨的对着话筒拍了两下,笑盈盈看向我。

“班长,还记得我说过要送你一份礼物吗?”

林语声音透过台上两边的音响,被火光卷着抛进人群,振聋发聩地回响在广场内。

瞬间,周围惊起一片起哄声。

“唉哟!!!天哪!”

“林语胆子挺大啊!”

所有人视线瞬间落到我身上,借着篝火自由散漫的氛围,以我为圆心围成个圈。

我的神色隐在火光之下,这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觉得浑身都被滚烫的目光盯穿,被人强迫着钉在原地。

喧嚣在这一刻被人按下暂停键。

所有人看戏般等待着林语口中所谓的“礼物”。

林语握着话筒,扭头冲站在操作台前的袁媛点点头。

袁媛收到示意后,连忙操作起来。

下一秒,一首我之前从未听过的旋律前奏从音响里传出。

“班长!”

林语握着话筒高站在台上,声音因为激动紧张变得有些颤抖高昂,“接下来这首歌,就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

说完,她举起话筒,缓缓唱了起来。

“曾灰心以为,我来错了世界……”

“太多想法很另类,找不到人了解……”

“当我说的感觉,牵动着你的脸……”

“互动的泪,让我们变得特别……”

她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轻轻摇摆,目光从始至终都紧紧注视着我。

“哇哦!!是SHE的《魔力》!好好听!”刚开口唱了前面几句,攒动的人群里就有人立马听出了这首歌。

《魔力》?

这是什么歌?之前怎么没听她唱过?

我消息一向闭塞,这些东西如果不是林语硬灌进我脑海里,我绝不会主动去了解。

然而显然,在这件事上,我倒成了孤陋寡闻的那一个。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唱起来,在火光之下举手摇晃。

热闹的气氛最容易让人上头。

篝火不仅将气氛烧得滚烫,还烧出了短暂的团结。

曾经那些对林语翻过白眼,看不起她的一些同学,此刻竟然也都扬起手,面带笑意地一起唱着。

所有人在这一刻,好像都短暂的摒弃偏见,任由心性牵引着,嬉戏狂欢。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得不承认,林语唱歌很好听。

学校之前的唱歌比赛,她总是能拿奖。

所以一直以来,唱歌也是她十分热衷且擅长的兴趣爱好。

她之所以这么狂热的喜欢SHE,或许也是幻想着有一天,能成为像她们那样的歌星?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如果没发生这些事,会不会……

我看着站在台上的林语。

以往,都是我站在升旗台前,领着全校师生升国旗,我看着底下的林语,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而现在我与林语互换了位置。

我成了台下仰望她的观众,看着她带泪的双眸。

我忽然间有种错觉。

此刻舞台上的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愣神间。

身边突然冒出一个人,疯狂拽着我的一只手,高高举起。

“言一知,你愣着干什么?快跟我走啊!”袁媛不由分说,拉着我的手就舞台上拽。

“干什么?去哪里!”

我被迫中断思绪,皱起眉头。

“离近一点啊!你站这么远干什么?林语准备很久了!”袁媛见拉不动我,干脆绕到身后推搡着我。

此刻,周围看戏的人起哄声变得更大了。

吹哨声,尖叫声,惊呼声,欢笑声。

借着气氛烘托,从人群里接二连三冒出不少人,帮着袁媛一起将我生拉硬拽到台下最前方。

我被人群裹挟着,被迫挤在最前方,仰起头,看着站在台上的林语。

下一秒。

近在咫尺的音响,透出林语甜美的声线。

“你是我的魔力,想要勇敢就想你……”

“一眨眼睛,把不如意,都变成流星……”

林语在我面前,握着话筒轻轻起舞。

头上的蝴蝶在火光中摇曳。

旋转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

火光将她影子倒映在升旗台后的墙壁上,像一团绽放的黑色火焰——

她的那双眼,自始至终都牢牢锁住我。

在音乐最后高潮。

林语突然跨步到舞台最前面,弯腰朝我伸出手。

没等我反应过来,袁媛就配合着抓起我的手,落到林语掌心上。

“哈哈,”

林语紧紧握住我的手,双眸燃着两簇火光。

“班长,我抓住你了。”

第236章 吴言&林语篇(3)

我的手被林语紧紧握在手里。

我能从她紧贴的掌心,感受到她灼热的心跳。

那个瞬间,内心那股割裂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痛苦。

我不知道是因为林语送我的这份礼物太过“炽热”,还是她手腕跳动的脉搏太过激烈。

我有些想逃,甚至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只能木讷地站在那儿,任由林语将我的手抓着。

周围人那看戏探究的目光,全都赤裸裸地看向舞台方向。

“班长,好听吗?”林语见我半天没吱声,兴奋的嘴角略感失落的微微下撇。

“嗯,好听。”

林语的询问从头顶落下,我有些失焦的眼神这才聚拢,仰起头,冲她淡笑。

“我看你不说话,我以为你不喜欢……”林语委屈撅起嘴。

“喜欢的,我只是太意外了。”我咽了口唾沫,手试探着向下扯了下,想缩回来。

然而手腕刚抽离一瞬。

下一秒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拽住。

林语跪在台边沿,单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手,目光灼灼的看向我。

“班长,你要接住我哦。”

什么?

我没理解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林语直接微微躬身,单手拍去膝盖的浮土,朝我笑了笑。

“我想从这里跳下来。”

说完,林语将话筒放在音响旁,因为隔得太近,音响发出一阵刺耳啸叫。

“嘶——”所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我双眼瞬间瞪大:“等会儿林语!这里太——”

然而不等我话说完,林语直接双膝一弯,另一只手张开——

“班长,我来了。”

一抹黄裙纵然跳下。

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大步迈上前,在林语腾空瞬间,单手环抱住她的腰。

她顺势紧紧搂住我,巨大的撞击让我连连朝后跌了几步。

好在林语够轻,不然当着这么多人,出糗出大了。

“林语,你搞什么?做事前能不能考虑下后果?”我当真有些愤怒。

林语啊林语。

你只看到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的星光,你就把她误认为光。

可你怎么就没想过,你看到的那个光芒璀璨的她,本身就是虚假的。

她内心的旋涡,你就根本看不到,你也不在乎。

就像现在这样,不经别人允许,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你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份“礼物”送出去后她会面临什么,更没考虑过她接下来的日子要如何与其他人相处。

如果你想,你一定考虑得到。

你只是不愿罢了。

你一步步得寸进尺的试探,无非就是让所有人与她拉开距离。

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对吧?

“我……”见我神色严肃,林语有些慌,连忙想张口解释。

结果刚开口,一旁袁媛就眉飞色舞地围了过来。

“怎么样,言一知,这可是林语自学的,好看又好听吧?”袁媛崇拜地看着林语,开心地冲我扬眉道。

说完,她双手掌心微弯,抵在嘴边作成喇叭状。

“林语!你刚才在台上真的好漂亮!像明星一样!”她一边说,一边兴奋鼓掌。

面对袁媛溢于言表,各种夸张的赞美之词,林语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她略显嫌弃地瞥了袁媛眼,目光快速落回到我身上。

“班长,对不起,我当时没考虑那么多。”

她轻轻蹭了蹭,满眼“真诚”的请求着我原谅。

若换作不熟悉她的人,可能真就被她那双水灵的眼睛给骗了。

可我太了解她了。

不过是在用自己最擅长的示弱方式,掩盖她情感勒索的真相。

“……”

见我没再言语,林语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

下一刻,她竟话锋一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索求。

“班长,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你能不能也上台给我唱首歌啊?”林语贴着我手臂,笑盈盈抬头。

听到林语这句话,我一下子眉头紧皱。

让我唱歌?

那不如杀了我。

我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了她这异想天开的想法:“我唱歌不好听,还是算了。”

“别算了啊,这机会可是很难得的。”林语见我拒绝得这么干脆,不甘心地晃着我手臂。

“我从没听你唱过歌,你就算了我一个心愿好不好?”

林语又做出她那一贯的无辜委屈表情,冲我不停眨眼撒娇。

“……不行。”

我态度坚决,再次回绝。

这是原则问题,无论林语怎么恳求,我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林语见我态度这么强硬,只能吃瘪,满心失落地撅起嘴。

原本,舞台上的音响跟话筒并非是给唱歌准备的。

但因为林语这个热场太过炸裂,在火焰的摇晃下,瞬间点燃了全场气氛。

接二连三的人开始上台,将升旗台当成了自助的免费露天卡拉OK厅。

然而,并非每个人的声音都如林语那样悦耳好听。

有的人声音又白又干,有的跑调跑得仿佛在给歌重新谱曲。

每当遇到这样的“勇士”,就连一旁的老师都弯腰笑得合不拢嘴。

但,没人出来喊停。

在氛围感染之下,所有小插曲全都化作情绪升温的点缀。

林语下台后,握着我的那只手从始至终都没放开过。

我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只能沉默着不说话,机械地看着话筒在不同的人之间轮换。

心脏被旋律的鼓点震得有些心悸,两旁的篝火烧得我有点口干舌燥。

这篝火晚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就在这时。

我余光忽然看到一抹瘦弱的身影,缓缓走上台,从前一个人手里接过话筒。

是张小彬。

“他竟也上去了?凭什么?”

林语一看到张小彬就来气,眼眸瞬间冷了下去,拽着我的手就想往边上走:“班长,我们走,别听他唱歌!”

可这一次,我却按住林语的手,目光直视台上。

“……班长?”林语怔了一下,语气带着质问,“你是想听他唱歌吗?”

“听听看呗,又不少块肉,你急什么。”

我语气平静地转头:“我只是很好奇他到底想唱什么歌,难道你不好奇吗?”

“那可是张小彬哎,一个疯子的儿子,一个连呼吸都没存在感的人。这样的人,竟能站到上面去,不觉得很荒谬又好玩吗?”

“……”

听我这么说,林语眼眸中的狠厉消散了些,但嘴角依旧下撇,焦躁地踢着脚跟:“反正,我就是觉得他单纯是想模仿我,我不想你注视他。”

“放心,”

我轻轻摸了摸林语的头发,“他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第237章 吴言&林语篇(终)

勉强按住焦躁的林语,我重新扭头看向台上。

没有人帮张小彬,他只能局促地自己跑到操作台前,将前一个人的光碟从DVD里取出来,然后将提前准备好的光碟放上去。

在他操作期间,整个广场因为没了音乐的加持,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

因为比起林语,显然张小彬的“名气”要大得多。

毕竟他母亲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不说,还动手捅伤了两名混混,将母亲留给他的那点儿家底全败光,他那舅舅也因为吸毒过量死掉。

鸡窝生不出凤凰,一家子都是烂人,张小彬已经成为整个镇上比林语还讨人嫌的存在。

所以当他站到台上时,所有人看向他的神情都是复杂的。

“咳……”

他终于换好歌,狼狈地跑回台上,紧张到手中话筒的线都在抖。

他挠了挠头,举起话筒,目光飘忽着看向底下:“对不起啊,我就是突然……很想唱一下。”

想唱就唱呗,需要跟谁说对不起?

莫名其妙。

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下一秒。

一首我再熟悉不过的旋律,轻轻从两侧音响里传出。

这一次,我甚至不需要别人提醒就立马反应过来这首歌的名字——《只要有你》。

少年包青天的片尾曲。

可我记得没错的话,这首歌应该是男女对唱才对,难道说……

“谁能告诉我,有没有这样的笔,能画出一双双不流泪的眼睛”

“留得住世上一纵即逝的光明,能让所有美丽从此也不再凋零”

音响里飘出那英的原音。

音乐响起后,张小彬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他静静站在那儿,在女声结束刹那,缓缓举起话筒。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安慰自己”

“在没有你的夜里,能画出一线光明”

“留得住快乐,全部都送去给你”

“苦涩的味道,变了甜蜜”

“从此也不用分开相爱的天和地,还能在同一天空月亮太阳再相遇”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张小彬的歌声。

没有任何唱功技巧,却透着令人惊讶的干净音色。

我与他之间隔着一簇篝火,他的身影透过火光变得有些扭曲,我看不清他站在台上的神色。

只有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班长,班长?”

我感到林语抓着我手臂的力道重了不少,“你这是听入迷了?我生气了。”

她强行将我身体掰过来,让我看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觉得他唱得好,还是我唱得好?”

我看着林语眼中烧得旺盛的妒火,轻声笑道:“还用说吗?”

“他的声音,听得我想发笑。”

我也的确没说谎。

张小彬的声音,真的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侧着身体,感受着他的声音徐徐从一侧灌进我耳朵。

“从此在人世上也没有无奈的分离,我不用睁着眼睛看你远走的背影”

“没有变坏的青春,没有失落的爱情”

“所有承诺永恒得像星星……”

旋律收尾。

我感受到一抹目光从台上悄然落到我身上,又快速跳开。

“谢谢。”张小彬举着话筒,局促说道。

全场安静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雷霆般的掌声。

自从我俩的复仇计划开始,他一直都是计划背后那个默默执行的人。

这是他唯一一次站在台前,站在所有人眼前,站在我面前。

天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前,到底积攒了多少勇气。

他的这场表演,就像是一团烟花。

在最高空砰地一下炸开,用它仅仅几秒的人生,在所有人眼眸中,绽放出最艳丽的色彩。

他毫无保留的将真诚包裹在歌词里,赤裸裸的砸向我,砸向她。

就像他私底下无数次告诉我的那样——

“言一知,你利用我多少次,怎么利用都没关系,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真是的。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无论我做什么,我本就心安理得,根本不需要你操心好吗?

这一天,没人看出我内心的狼狈。

接连几天,这口气都一直堵在心口出不来。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必须将它发泄出来。

我不该有任何负罪感,无论是对谁。

正巧遇上一个周末,母亲去城里参加她朋友的乔迁宴,留我一个人在家。

林语就像提前知晓了这件事似的,上门约我去操场打羽毛球。

正巧有气没处使,我二话不说,欣然应下。

我发球又快又狠,总是“无意”间打到林语身上。

几个轮回下来,林语很快有些体力不支。

“……班长,你怎么老是打到我啊。”她撅着嘴,无奈摊手。

“对不起。”我立马诚恳道歉。

“哎,算啦,我去趟厕所,顺便去买瓶水,你等我一下哦。”林语将拍子扔到地上,拎起前领扇了扇,红扑扑的脸散着微微热气。

“嗯,好。”

我目送林语远去,眼尾的笑意在转身瞬间敛起。

我握着羽毛球拍站在原地,余光注意到角落花坛。

此刻,花坛上绽放的鲜花不知何时吸引了一众蝴蝶,正围绕着花坛轻盈纷飞。

阳光斜斜穿过花丛缝隙,在花坛边沿投下斑驳光影。

“……真自由啊,你们。”

我握着球拍走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目光所及之处,每一只振翅的蝴蝶,都让我想到那只蝴蝶发夹——

记忆画面与眼前美景交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缓慢、持续的,一点点割开我的心脏。

我猛地闭上眼。

然而蝴蝶扇动的画面,却依旧在脑海中扇动。

就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对我发出无声嘲笑和讥讽。

看呐,这就是那个利用所有人真心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你瞧他,简直太可悲了。

我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咬紧牙关紧握住球拍。

呵。

对啊,我就是这样的人,那又怎么了?

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正义者,我一直都是这样疯狂偏执的存在。

我生于黑暗,痛苦让我苏醒,恐惧化作养分,在绝望中成熟。

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过程怎样重要吗?不重要。

我目光无声落在这些纷飞的蝴蝶上,嘴角幽幽扬起笑意,举起球拍,猛地一挥!——

啪!

一只蝴蝶被击中,身体像片枯叶一样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翅膀还在微弱地颤动。

啪!又一只紫蝴蝶被打落,翅膀折断了半边。

啪!啪!啪!

我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球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随着地上蝴蝶残骸越来越多,我嘴角弧度扬得越发大了。

这些蝴蝶在我眼中,已经不再是蝴蝶。

它们是林语头上的发夹,是我那孱弱无能的良知,是所有利用和伤害的具象化。

很快,这些刺眼的自由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飞舞的翅膀,没有轻盈的身影,只有一地破碎的色彩。

“班长,你在那儿做什么?”

林语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了过来。

我眼眸阴沉得可怕,球拍网线上还夹着几片残破的蝴蝶翅膀。

我深吸口气,缓缓吐出,舌头微微舔舐着唇角。

转身瞬间,我已然恢复成以往的和煦笑容。

“没什么,我在赏花呢。”

我笑着朝林语走去。

也朝着自己既定的结局走去。

(吴言&林语篇完)

第238章 言一知&张宁远(1)

“咚、咚、咚”

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苹果。

刀锋下切,在苹果表面划过一道道“莎莎”声,伴着我轻微的呼吸,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格外清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影响了我的操作。

我对着切了一半的苹果皱起眉头。

我很不喜欢在做事的时候被别人影响,无论是做什么事。

“咚咚咚”

门外敲门声变得急快了些。

我深吸口气,伸手抓起案板上的苹果,一整个丢进垃圾桶,接着打开水龙头,把刀刃两面冲刷干净,拿出鱼鳞布将水渍细细擦干。

“来了。”

处理好一切,我踩着拖鞋来到门口。

猫眼外站着三个人。

民警张宁远,卫生院佐楠,以及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不知名中年男子。

我握住门把手,整理出一个得体笑容,下按推开门:“你们来了?怎么比之前来得早了些?”

张宁远快速打量了我一眼,抬腕看了看表:“也就早五分钟,是不方便吗?”

“没,方便。”

我侧身让道,指了指地上提前准备好的鞋套:“穿好进来就行。”

三人快速套好鞋套,走进来。

对于出院的精神病人,精神病院一向都会有例行回访。

根据病症危及程度,随访人员的配置也有不同。

像我这种被评估为具有攻击性,且产生实际行为的,每次随访都需要一名警察出现场控制风险。

也就是张宁远。

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而我也端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一对三,像极了入职面试。

“咳……介绍下,这位是街道的,这次是跟我们一并过来做个记录。”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影响你,你不介意吧?”张宁远说完,小心翼翼看向我。

“当然不介意,”我坐在他对面,不以为然开口,“我只是比较好奇,你们所里就你一个闲人吗?怎么每次都是你来?”

“噗……”

佐楠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张宁远一个眼刀过去,他立马装作喉咙发痒,轻咳了好几声。

“做好记录,敢漏一个情况,回去就告你玩忽职守。”

张宁远幽怨警告完佐楠,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可以开始了吗?”

“想吃水果拼盘吗?”

“不想。”

我勾起唇角,双手兜到后脑勺,姿态极其放松地后仰靠在椅背上:“哦,那随时可以开始。”

闻言,佐楠与张宁远对视一眼,有些局促地拿出案板:“请问言女士,您现在睡眠质量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都睡够8小时。”我微笑着说道。

“嗯……”

佐楠握着笔,一边写一边继续问:“有按时吃药吗?”

“有啊。”

“那能看看你的药盒吗?”

“当然可以。”我起身来到柜子边,拉出抽屉取出药,“随便看,取药单上面也有时间。”

我从容地将东西递给他们检查。

“我来吧。”不等佐楠接手,张宁远快他一步将药接了过去。

简单检查后,张宁远冲佐楠点点头,佐楠这才又在记录表上新写了一行。

等我重新回到座位上,佐楠再次开口问道:“那……你最近脑海里还会听见其他的声音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沉思了两秒。

“没有。”

我的回答声音不大,但简短清晰,神色更是没有任何起伏。

“还会头痛头晕,或者身体有其他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每周坚持运动,自我感觉挺健康的。”

顿了顿,我轻笑着补充道:“如果你们不来,我都快要忘记自己得过精神病了。”

“那……你现在还会有先前那种极端想法吗?”

这个问题一开口,三双眼睛同时齐刷刷看向我。

我缓缓垂眸,仿佛思考了几下,随即摇头:“没有了。”

“我深刻意识到先前思想的偏激与错误,我向所有人保证,我肯定不会干出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说完,我随性的抻了抻腰,打了个哈欠。

佐楠上半身瞬间绷直起来,双腿整个夹紧。

“……怎么了?”我目光淡淡看向他,似笑非笑。

张宁远有点嫌弃地皱眉扭头,而佐楠也反应过来自己应激行为,有些丢脸的把脸埋了下去。

短暂的尴尬后。

佐楠硬着头皮重新迎上我的目光,磕磕绊绊了半天,才将随访问题问完。

从始至终,我回答问题时的神态都很自然,就连笑起来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远哥,我差不多问完了,你……”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张宁远突然抬眸看向我:“能让我检查一下吗?”

“……检查什么?”

我嘴角僵滞一瞬,就连佐楠表情也懵了。

“毕竟你的情况特殊,我必须亲眼确保你在出院后确实没再有过任何危险举动才行。”

“……”我眼神渐渐眯起,“张警官打算怎么检查?”

他没有应答,起身来到我面前。

“能仰头让我看看脖子吗?”

他微微弯腰,目光侧落在我脖颈处。

我有点无语,但还是皱着眉将脖颈扬起道极小的弧度。

“……嗯,确实没有自残痕迹。”

“张警官,看归看,你这距离是不是太近了?难不成你近视?”我有些烦躁。

张宁远充耳不闻我的嘲讽,接着又指了指我的双手。

“麻烦将两只手平行伸出来,掌心朝上,袖口挽上去。”

说完,张宁远嘴角浅浅上扬,正义凛然道:“毕竟很多人出院后也会有割手腕的行为,所以手腕也得检查检查,见谅。”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

你看我信吗?

“远哥……”佐楠坐在后面,欲言又止。

“闭嘴。”

张宁远头也没回甩了两个字,隔空看向我平举的手腕。

目光寸寸游动,看得尤为认真。

“嗯……”

张宁远满意后退两步,“检查完了,感谢言女士配合。”

“那这次随访就到此结束。”

他看着身后那两脸懵逼的人儿,眼尾荡开一抹笑意:“走吧。”

送走这三个瘟神后,屋里再度恢复安静。

我疑惑扬起左手手腕,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张宁远,到底又搞什么把戏?

我有些郁闷地来到电脑前,才发现手机多出一条未读。

Y:【言大作家,今晚有空一起吃顿烤鱼吗?】

这个人,线上线下怎么两副面孔呢。

我“啧”了声,抬手毫不客气回了过去:【没空,而且我不爱吃鱼。】

那头显然沉默了很久,“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却始终没有下文。

如此显然且笨拙的心思,想不被人察觉也很难吧。

隔着屏幕,我心情突然好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屏幕再次亮起。

Y:【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什么?我歪头想了想,忽然心头涌上一计。

【我想喝酒,你跟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对方就快速回复过来。

【跟。】

第239章 言一知&张宁远(2)

晚十点。

市区大型商场已经熄灯锁门。

邻近写字楼里相继走出些稀稀拉拉的疲惫男女,拖着被各种KPI压得半垮的身子,在楼底摆摊卖炒饭的摊位前坐下。

主街上的人流开始稀少,小道逐渐变得人声鼎沸。

这个点,各个大排档生意渐旺。

我跟着导航一路七拐八拐,才找到张宁远订的这家名叫“明姐大排档”的店面。

“嗨。”

没等我看清他坐哪儿,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

我一转身,刚好迎上张宁远笑得有些憨傻的笑。

“对不起,对这里的路不太熟。”

“没事。”

张宁远热情拉开身旁的椅子:“坐。”

“谢谢。”我也没客气,顺应着坐下。

“想吃什么?”张宁远将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扫了眼菜单,漫不经心用手肘将它拂开,而后撑在桌面上,侧身笑着看向他:“张警官有什么推荐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看这家评分最高……”

“原来如此,那就随便点几个吧,我们两个人,也吃不了太多。”

等了几秒,我却发现张宁远迟迟没说话。

一抬头,才发现他竟然望着我在发神。

“嗯?”

我眼眸压下一抹笑,“张警官只会检查身体,不会点菜吗?”

“……咳咳。”

张宁远失神的眼神这才仓促聚焦,透过他通红的耳朵下,是写满浑身的慌张。

“刚才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不好意思啊,你随便点,我啥都吃。”

“是吗?”

我沉吟半秒,随即轻笑着转身,“服务员。”

我招来正在给邻桌倒水的服务员,指着手中的菜单,“三斤小龙虾,肝腰合炒,一打生蚝,两串韭菜,一串羊腰子。”

我一边点,一边强压笑意,朝张宁远偷望。

只见张宁远的表情从我报菜名开始就愈发不对了。

就跟八百年没喝过水似的,杯沿就没从唇边放下。

“先这样吧,不够我们再添,谢谢。”

玩笑适可而止,我朝服务员点点头:“麻烦再给我们来一箱酒。”

“……一箱?”张宁远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怎么,不够的话——”

“什么不够,是太多了。”

张宁远突然起身,快步朝店里面走去。

没一会儿,他就握着一瓶唯怡折返回来。

“喏,吃药期间,最好别喝酒。”他将唯怡开瓶后,落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突然变得坚决起来的神色,深吸口气。

“这不是随访时间吧,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都说了我想喝酒,那我不喝我出来干嘛?看你喝?”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

张宁远打断我的话,眸光闪烁,“或者,我替你喝。”

“……”

我被他这离谱的说辞给气得折服了。

“原来张警官喝酒还喜欢观众在旁边看着呢?那需不需要再给你鼓个掌啊?”

“……言一知,你……”张宁远憋了半天,最终投降。

见他有些颓然的神色,我内心觉得有趣极了。

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不经逗。

我握着温热的唯怡瓶身,轻描淡写地回到正题。

“张警官,直说吧,你约我出来是干什么?”

“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没到能坐在一起喝酒吃大排档的地步吧。”

闻言,张宁远这才抬头,从箱子里提起一瓶酒,倒上一杯,空腹灌下。

“我想问问你,关于他的事。”

“谁?”

“张小彬。”

不知是一杯酒下肚给他壮了胆,还是什么原因,张宁远语气变得急迫了些,直截了当点明。

“他的事,你不是应该回去问你的父母吗?问我干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我心口紧了一下。

“我不敢。”

张宁远这次倒是坦然,“我查过户口,就算是曾经,也根本没有这个人。”

“是吗?”我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深深看向他。

“所以,你到底想从我这儿了解什么?”

闻言,张宁远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一口闷后,重重落下。

“……我想问,我……真的是他吗?”

他目光落在喝空的酒杯上,嘴上喃喃着:“自从那次,我回去后想了很多事。”

“我想着你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我一边自嘲自己见过这么多病人,竟然还会信一个病人的话。但这确实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忍不住地,发疯地翻来覆去想去证实你说的这些事是假的。”

“但……”

我目光默默看着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他举起酒杯,似乎自言自语:“越自证,越怀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常常会有一些很陌生的记忆窜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你那过肩摔导致的。”

“这让我感到很恐慌,你懂吗?我觉得这些记忆不属于我,不属于张宁远。”

“为什么?”我眸光闪动,幽幽问道。

“……因为……”

张宁远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将又一杯酒喝干,“因为这些记忆里,有你。”

这个回答,让我久久没有说话。

菜上齐了,但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动筷。

张宁远一口菜没吃,两瓶啤酒就已下肚。

没等打开第三瓶酒,他脸颊就肉眼可见的开始泛红。

“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

我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这么模板化的回答。

“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我是他吗?”

“或者在你看来,我是他吗?”张宁远深深看着我,就连眼尾仿佛都隐着一抹委屈。

“你刚才的话,已经足够回答你这个问题了。”见他执拗要问到底,我只能侧身转向他,淡淡开口。

说实话,我私心当然希望他记起来。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我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凭什么他能轻松忘记?

可如今看着他这一脸自我怀疑的沉重,我又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

人生,不该拘泥沦陷在过往里拔不出来。

就像我一样。

我不也是靠着掩耳盗铃般的遗忘,靠着昧良心的自我安慰,才苟活到了现在吗?

大家都是大差不差的逃兵,有什么好相互埋怨的?

在张宁远仰头又打算给自己灌酒时,我起身一把按下他的手腕。

“酒量这么差,就别逞能了。”

“……”

张宁远嘴唇动了动,仰头看着我,“那,问题的答案是?”

“还不明白吗张警官?”

我心口苦涩瞬间放大数万倍,蔓延浸没进每根神经。

“你是你,他是他。我说的张小彬,已经永远死在了二十年前的车祸里。”

“而你,永远也不会是他。”

第240章 言一知&张宁远(3)

“……”张宁远握着满杯的酒,久久无声望着我。

最终,他忽然笑了下,而笑容却在下一秒收敛黯淡。

情绪辗转在他眸光里,我分不清那些都是什么。

与我抗争的手腕松力垂下,他换手接过酒杯,仰头一口喝干。

“上次我用饼干试探你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过没关系。”

他说着,两指微弯,斜腰又拎出一瓶啤酒,“就像你说的,过去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

“砰!——”

因为醉意上涌,他开瓶的动作比起前面几瓶都要大些。

“言一知,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张宁远,张是我父亲的姓,取自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我父亲做烟酒起家,现在经营着一家酒类生意的外贸公司,母亲前年生了场病,现在一直四处旅游。”

“我身高……”

“等会儿等会儿。”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相亲呐你?”

“……言一知,你是在装傻还是逃避?你看不出来吗?”

张宁远灌下一口酒,仿佛灌进一口胆量,眸光赤裸坦诚,毫不避讳的落进我眼中。

“我想追你。”

我直接被这句话砸懵了。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四肢一时不知道该起还是该落。

成年人时间宝贵,有话直说是最高效的沟通方式。

俗称打直球。

可……谁家好人在大排档表白的?

我深吸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默默侧过身,尴尬地转移话题:“别耍酒疯,菜凉了。”

“……哦。”

我的话直接让张宁远愣了半秒。

生生灌了几瓶酒才借来的勇气,直接被我这句话给浇灭大半。

他张张嘴想再说什么,但见我已经不想搭理他,只能使劲甩甩头,又敲了敲。

我看着他一脸挫败的表情,心情五味杂陈,味同嚼蜡地吃着眼前的菜。

看似波澜不惊的内心,其实早就溃不成军。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一个浪漫过敏的人。

过了这么多年,面对这么赤裸的爱意,还是会选择下意识的逃避。

“要不要让老板把菜热一热?”

“算了吧,我其实没那么饿。”

“哦……那待会儿打包吗?”

“……你想吃的话,随你啰。”

“……”

这顿饭后半段吃得十分沉默。

张宁远脚边摆着七瓶喝空的啤酒,整个人像只蒸熟的大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我感觉他甚至不用涂脸,就能去饰演关公。

看着他结完账,歪歪斜斜地从店里边走出来,我摇着头,无奈迎上去。

“你没事吧,喝这么多,明天还能去上班吗?”我忍不住提醒。

“……明天我休假。”

张宁远摆摆手,冲我咧开一抹笑:“你在关心我?”

“……我怕你死外边,我要负连带责任。”我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我身体素质……没那么弱。”

张宁远说着,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接着跌跌撞撞走到后座打开车门。

“哎小伙子,你喝楞个多酒啊?我不载醉酒的人哦。”出租车师傅一看张宁远这副醉酒模样,赶忙探头阻拦。

张宁远懒得理他,一把拉过我的手腕,将我往后座塞。

“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说着,他手抵在车门上,弯腰冲师傅说:“师傅,我不上车,你把这位美女安全送到家就行……”

车门“嘭”的一声合上。

透过后视镜,我看着那抹摇晃的身影落寞站在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车拐过路口后,才彻底看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就跟往常一样,循规蹈矩重复着。

时间的车轮一圈圈往前走,留下只有自己可见的,深浅不一的记忆痕迹。

我一边继续着手中正常的商业文创作,一边抽空更新《人间囚笼》这本书。

我一边写,一边想。

曾经我说,我绝对不会将内心真正的想法写到一本无法上锁的日记本里。

可如今我不仅写了,反而还将其摊开,任人赏阅。

时间真的足以改变一切,包括曾经自认为永生不会改变的想法。

伤痛再深刻,也终有结痂那天。

那些结痂的痕迹,就像印在心底的纹身。

回头看看,其实还挺酷的。

自打上次大排档表白失败后的半个月里。

张宁远除了线上给我转发一些搞笑视频外,以及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外,就没再单独约过我。

直到那天。

我正在工作,手机突然弹出一个语音聊天申请。

看到那醒目的“Y”在屏幕跳动,我毫不犹豫按下拒接。

我很不喜欢打语音。

习惯用文字表达情绪的我,面对需要口头表达的时候反倒时常显得木讷无措,甚至词不达意。

而且以我的判断来讲,张宁远这货打电话来,估计也不会是什么正事。

果不其然。

下一秒,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晚上六点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一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卡点约人,也是没谁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我眉头一挑,快速回复:“这次又是吃什么?”

几秒钟,一家火锅店的地址就发了过来,竟是我经常去的那家社区老火锅,离我家也很近,步行大概十分钟。

“到点儿见。”看在火锅的面子上,我应了下来。

吃顿火锅而已,没什么好化妆的。

我简单套了件黑T和一条牛仔裤,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环顾左右,我拎起架子上的黑色帽子盖在头顶,再戴上副黑色口罩。

搞完后,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完全看不出是谁,完美。

这家火锅店在这个社区开了几十年,味道做得很符合本地人的口味,相较于外面那些人挤人的网红店,更有老重庆火锅的感觉。

没等走近,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外边桌子边的张宁远。

“到得挺早啊今天。”我走过去,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扯下口罩。

张宁远目光从下往上,最后落在我额前黑色帽檐上,表情说不上来的怪异。

“怎么了?”我问。

“……也没什么,”他战术性地挠了挠头,“你这身装扮,跟我们所里抓的那些潜逃犯挺像。”

“张警官真会夸人。”

我坐到他对面,将帽子取下来放在一边:“说吧,今天约我吃饭,又是什么事?”

闻言,张宁远朝我挺直背板,端正地转向我:“两个原因,一是为上次我的酒后失态道歉。”

“没关系,其实我有间接性耳聋,你那天说的话我都没听见。”我淡淡开口,“那第二呢?”

“第二,是我觉得上次那个场合的确不够正式,所以我想换个正式点的地方再请你一次。”

“的确,从大排档升级到火锅店,确实挺正式。”我忍不住打趣调侃。

两句话两句调侃,直接给张宁远整不会了。

“那今天你还喝酒吗?”我歪头笑道。

张宁远赶忙摆手:“不喝了。”

“那行,你多吃点菜,这次该换我喝了。”我朝服务员招手,“老板,两瓶江小白。”

第241章 番外终章:言一知&张宁远(4)

“……?”

张宁远刚想说话,我直接瞪了他一眼,“再拦我,我就走了。”

无奈之下,张宁远伸在半空的手不得已缩了回去,重新落座。

锅底和菜陆续端了上来。

张宁远目光在油碟与江小白之间游离半天,最终叹息着伸手拿了一瓶到自己跟前。

“算了,一起喝吧。”

我无所谓地耸肩,将烫好的毛肚夹到自己碗里。

“言一知,我能问你件事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旋开盖子,将酒整个倒在塑料杯子里。

“随便问,至于我答不答,全凭心情。”

他迟疑了下,还是开了口:“是关于你的身世,我想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我咽下一口酒,辛辣的酒滑进食道,令我不禁皱眉。

“上大学的时候吧。”

“当时她离婚了,每天以泪洗面,弟弟实在看不下去,带着她到学校来找我。”

我放下酒,笑着看向张宁远:“说起来,那天还是我生日呢。”

“那你跟她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你觉得呢?”

我捏着筷子反问道:“如果突然有个人跑来告诉你,你不是父母亲生的,你是她的孩子,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一想到这么多年来,我为了得到认可所做的一件件事,就觉得可笑。”

意识到自己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我立马深吸口气调整回来。

“她说她离婚了,她不让我再叫她幺舅妈,还说不奢求我的原谅。如果叫不出来妈妈,也可以不用叫她。”

“所以知晓身世后的许多年里,我再也没有叫过她。”

“那你父母知道你已经知晓身世了吗?”张宁远幽幽问道。

“当然。”

我漫不经心地点头,“知道真相那天晚上,我直接给他们打去电话质问。”

“父亲抱着电话痛哭,他说他很爱我,从始至终都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希望我不要不认他们。”

“母亲则直接暴走,怒斥亲妈不守信用,说好大学毕业再坦明真相,结果居然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私自将事情捅破。”

“两家的关系直接走向决裂,到现在都老死不相往来。”

我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而张宁远却越听越沉默,半晌后,才再度开口:“那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尴尬?”

“还好吧,”我挑起一根贡菜,“人生漫漫,很多事情放大了看不过就是一粒尘埃,你不把它看得过重,其实也就那样。”

“就比如,今年春节,我是在亲妈家过的。”

“这是我第一次去亲妈家过年,也是第一次开口叫她妈,这么多年都没叫过一声妈,喊出来的那一刻,不止她哭了,我也释怀了许多。”

“母亲,妈妈,妈,这两个称呼在我这里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我又端起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到张宁远身上。

这一下,张宁远变得更加沉默了。

“我聊我的,你在这里丧什么。”

我举起酒瓶瓶身,自顾自地碰了下与张宁远的酒杯,“这杯敬过去,今后这类话题我们就都别聊了。”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冲他神色轻松地笑了笑。

“你说得对,是我逾越了。”

张宁远也跟着笑起来,“那我们换个不压抑的话题。”

说完。

张宁远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红色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

木纹质地看着像是檀木,盒侧四面雕刻着精致图案,面上则是由一层丝绒包裹着。

他走到我跟前,当着我面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放着一个玉镯,跟一条金镶玉项链。

我对首饰一窍不通。

但就算我这外行也能看出来,这两样东西价格不菲。

“……干什么?”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我表情刹那间僵硬到不知所措。

张宁远没有说话,而是取出玉镯,抓住我左手。

五指聚拢,轻轻一推。

玉镯冰凉轻盈地圈在左手手腕上,就像量身定制般完美贴合。

“果然很合适。”张宁远举着我的手,细细端详着说,眼中抑制不住的得意。

我忽地想起来他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的身体检查。

敢情是在裸眼量尺寸呢。

“太贵重了,我可不收。”

我抠住玉镯,快速将它摘下,硬塞回张宁远掌心中,“我每天敲键盘,玉镯戴手腕上碍事。”

“哦,这样啊。”张宁远若有所思地点头,不紧不慢将玉镯放回木盒里。

“放柜子里也可以。”

说完,他将木盒放到我身旁的椅子上,转而回到我对面,冲我嘿嘿一笑:“随你怎么处置,反正,它们现在归你了。”

“不要,拿回去。”我将木盒朝他那边一推。

“你写的那本书好歹用了我名字,我提点要求不过分吧?言大作家。”

张宁远朝木盒扬扬下巴,又给推了回来:“我的要求就是让你收下它,没了。”

“……”

我有点无语地笑了笑,“也行,明天我就把它们挂咸鱼,感谢金主爸爸的馈赠。”

我对于自己与张宁远的关系,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克制疏离。

说出去的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距离安全得令人安心,却又遥远得叫人心痒。

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情谊,它很真实的存在在那里,只要我想要,只要我敞开怀抱,我就能立即拥有。

就像两株并立的修竹,互不干扰,只有枝叶因微风偶尔交叠,看似胶着黏腻,可目光落下就能发现,我们的根至始至终都固执地守在原地。

可我对自己太了解了。

没有爱人的能力,一旦触碰那个交点,最后都是伤害。

时间一晃而过。

《人间囚笼》这本书已经接近尾声。

期间张宁远时不时会问一些关于书的进度,同时问我若是写得不开心了,可以去找他喝酒。

他常常这样说,但我从来没有主动约过他一次。

直到这天。

我终于写到了这本书的最后一章,推荐音乐恰好开始播放一首杨千嬅的《大城小事》。

听着歌词,我渐渐缓下码字的动作。

我仰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的天空,沉思片刻后,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一起看场电影?】

我盯着手机,心底竟生出些许焦灼。

那边很快回复。

Y:【想看什么,我来买票。】

我:【你选什么我看什么。】

Y:【行,几点?】

我看了看时间,回复道:【一小时后出门,还有最后一点就写完了。】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记得买两罐啤酒。】

Y:【好,我来安排。】

没过一会儿,张宁远直接甩来一张购票截图和取票二维码。

Y:【时间六点半,电影院就在你们那片,想先吃饭的话商场负一楼全是各式快餐,看完再吃的话商场外边有夜市,当然如果你想边看边吃的话,我就提前去买肯德基,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张宁远这滴水不漏的回复,着实有些意外。

【那就吃肯德基吧。】

【好,一会儿见。】

我熄掉手机,黑屏屏幕倒映着我嘴角上翘的笑意。

终于要结束了,所有的一切。

我双手重新覆到键盘上,眸光上移,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快速敲动起来。

【好啦各位。】

【言一知的故事,到这里已经彻底讲完。】

【这一次,我真的要说再见了。】

【在这里,我想提个小小请求,那就是大家能否让这本书一直留在书架上?】

【我害怕被人遗忘,害怕如果自己某天死去,就像沙漠里的脚印,风一吹就再也消散不见。】

【这本书,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一抹痕迹,它微不足道,却独一无二。】

【最后,感谢所有人,感谢各位的支持。】

【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我打完最后一行字,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临终告别。

我看着光标闪烁的位置微微出神。

接着起身打开衣柜,取出那件藏蓝色的古法旗袍,再打开木盒,翻出张宁远送给我的玉镯戴在左手。

勾眉,描唇,戴上流苏耳饰。

我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嘴角轻扬。

所有的路,再崎岖也总会走到尽头,思念成疾的人,也终会在终点再相见。

我不是父母的续集,更不是子女的前传。

我依旧是我。

是那个明媚的,无畏的,开朗的言一知。

等我。

(全文完)

第242章 独立番外:我们(1)

“这是最后一根啦,慢点吃,别抢。”

江海大学体育馆背后,一群猫咪正围在一堆,哄抢着半根火腿。

我蹲在阴凉处,伸出手,轻轻摸着这些小东西毛茸茸的脑袋。

“这段时间我暂时来不了,你们可得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的时候,一个都不许少,听见没?”

“乖乖等我几天,等我这个兼职做完,就给你们买罐头吃。”

我再三叮嘱着,满眼不舍地一摸再摸,像极了即将出远门又不放心家中幼崽的老母亲。

没办法,这些猫从出生到现在,几乎都是我在照顾。

它们于我而言,就像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家人,一群永远不会对我有恶意的朋友。

我,林姗,江海大学经贸学院大二学生。

家境普通,成绩普通,没有过人的特长,也没有任何亮眼的背景。

是学校里万千普通学生中毫不起眼的存在,没上过台,更没领过奖。

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

比起课堂上那些冰冷的金融数据和血腥案例,我更宁愿像这样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小家伙在草丛中打滚,朝我毫不顾忌的翻肚皮。

这个地方是体育馆背面,鲜少有人经过。

我在这里给它们搭了个几个猫窝,好让它们有个暂时的歇脚处,也方便我时常来看这些小东西。

“嗡嗡嗡——”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拿起手机,是室友楠楠。

“喂,林姗!你跑哪儿去了,酒店大巴车都到校门口啦,我怎么没看见你啊?”电话那头,楠楠语气无比焦灼。

我脑门一紧,赶忙瞅了眼时间。

完蛋!要迟到了!

“孩儿们,我这下是真来不及了,你们乖乖等我!”

我顾不得其他,抓着手机,拔腿朝校门口飞奔。

临近国庆,兼职需求与日俱增,尤其是酒店。

我们学校毗邻市中心,高档酒店更是扎堆。

这其中,有家酒店尤为出名,据说它是国际连锁酒店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外观拿过国际奖项,酒店负一楼甚至拥有自己的博物馆展厅。

室友楠楠是无意间在兼职群看到这家酒店的兼职服务生招聘信息。

她十分很心动,但一个人去又害怕,于是非得强拉着我陪她一道。

原本我是拒绝的,但在听到“500块一天”的兼职单价后,拒绝的话被我生生吞了回去。

日薪500,在兼职中算绝对的高薪。

当然,高薪对等的是高标准。

像这种名气极大的五星级酒店,哪怕是兼职服务生对身高外貌都有严格要求。

最终经过筛选,一共有20个人被选中,我跟楠楠就是其中之一。

看到名单上自己名字时,我还挺庆幸的,想着下个月不用找父母要钱了。

正式兼职时间是国庆节七天。

我们被提前拉到一个小群里,经理在群里发话说,酒店会在国庆节最后一天,分批次将我们这些兼职生统一拉到酒店。

我气喘吁吁的跑到校门口时,门外已经没其他人了。

门口孤零零停着一辆大巴,车门外的楠楠正朝着我焦急挥手。

“这儿!这儿!林姗你跑快点!”

我紧赶慢赶过去,在楠楠推搡下上了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记错时间了……”我编着借口,朝司机不停道歉。

司机咂咂嘴,也没说什么,只是冷冷说了句:“找位置坐好,我要发车了。”

我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深呼吸几下,激烈跳动的心才逐渐恢复平静。

“林姗,我们运气真好,”楠楠倚在我肩膀上,得意笑道,“国庆七天就能赚三千多,正好可以买我心心念念的手机……”

兼职还没开始,她就已经畅想起结完工资后如何潇洒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淡然看向车窗外。

我从没有去过酒店,更别提如此奢华的星级酒店。

要说内心不忐忑肯定是假的,只不过这份紧张中还夹杂着一丝期待与兴奋。

车缓缓开拢酒店。

还没等我看清这奢华大气的酒店大门,大巴就拐进了一旁的地下车库。

“这里是员工通道,你们所有人都要从这个口进出,明白了吗?”

下车后,为首的经理指着写有“员工通道”的电梯口严肃道。

我们所有人齐齐点头。

“行了,你们分成两队,一队跟我走,另一队跟师傅走。”

进到酒店后,我们被带到一个偏僻大厅里进行统一规培。

规培内容比较简单,就是一些待客礼节,注意事项,以及一些服务手势。

最后经理带着我们前往给兼职人员准备的临时宿舍,分发制服和工牌,方便工作时间随叫随到。

“林姗,这个酒店真的名不虚传,太气派了。”

前往宿舍的路上,楠楠悄悄凑到我耳边,忍不住赞叹道。

“真希望我以后能嫁一个有钱人,这样我就能天天住这种酒店了。”楠楠又开始陷入她的幻想中。

我忍不住点了点她脑袋:“少看点言情小说行不行,你要是能嫁有钱人,还需要住酒店?”

“哎?也是哦。”楠楠笑着打着哈哈。

我内心暗暗叹息。

楠楠这样的姑娘,就是从小灰姑娘的故事看多了,才荼毒太深,连想象力都这么贫瘠。

突然。

我感到身后有一道灼热目光朝这边投来。

我转身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酒店本就在市中心,领完工牌和制服后,楠楠兴奋地和同寝室其他人一起逛街去了。

我对逛街没什么兴趣,所以就独自留在了酒店。

夜幕降临。

我一个人走在酒店长廊上,默默看着酒店墙上张贴的楼层介绍,最终目光停留在负一楼——

陶瓷博物馆展厅。

这几个字,一下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很早就听闻这间酒店里藏着一间博物馆,并且不对外兜售门票,仅对住客开放展示。

如今大好机会,何不趁着这个时机去瞅一眼见见世面?

这样想着,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

一排排古董陶瓷整齐陈列在玻璃罩里,在顶端微弱的灯光下,透着股莫名的诡异。

说实话,这一眼看得我有些发慌。

但来都来了,犹豫一秒后,我还是踏出电梯。

外面天空已经黑透。

虽说展厅是24小时开放,但没人喜欢在晚上逛博物馆,所以整个展厅此刻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跟脚步声。

我从一个个古董前慢慢走过,贴着玻璃罩细细欣赏着。

虽然我看不懂,但这种整个展厅只为我一人开放的错觉依旧让我感到无比满足。

就在我转头刹那。

角落里一个彩色花瓶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端正放在一方白玉柱上,赤裸的摆放在上面,没有任何玻璃罩的保护。

我凑近打量着。

这花瓶看上去颜色挺新,应该是仿制品吧?我这样猜想着。

不过有一说一,就算是仿制品,这做工也做得很逼真。

瓶身的凤凰羽翼,简直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上面飞出来似的。

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抚摸着那凸起的羽翼。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突兀地出现在黑暗中。

我一个颤栗,手指一偏——

“啪”的一声。

清脆的破碎声响彻在整个大厅。

花瓶就这么从展柱上跌落下去,摔成了几块。

刹那间,我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直流。

第一反应就是,我的人生完蛋了。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淡淡看了眼地上碎片,而后目光上移在我身上。

“恭喜你,闯祸了。”

“这是乾隆年间的釉彩大瓶,价值500万。”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一瞬。

“这...这不可能吧?“我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结结巴巴地说,“这种价值连城的古董,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在这里?“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表情似笑非笑。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觉得不可能?“

可能吗?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价值五百万的古董,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防护地摆在这?

就算是博物馆,也会有防盗系统和玻璃罩保护。

更何况这里只是一个酒店的地下展厅。

这种级别的古董真迹,不应该也绝不会就这么草率的出现在这儿。

想了想,我壮着胆子说出心中猜测:“……我觉得这是仿制品。”

闻言。

男人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我面前。

“可怎么办呢?“他歪着头,好整以暇地对上我的双眼,“它就是真的。”

“更何况,”

男子话锋一转,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就算是仿制品,你把它打碎了就没事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局促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对不起,我……我会赔的。”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审视,声音越来越没底气,“不过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他被我愚蠢的天真给逗笑了,“你知道就算是仿制品,这个市场价在多少吗?”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多……多少?”

“两万。”男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倒吸一口冷气。

两万,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他轻蔑的语气无疑是在明着告诉我,就算我打碎的是个仿制品,我也赔不起。

眼前这个男子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显然跟我不是一个阶层。

他是来参观展厅的住客吗?

那他应该挺有钱吧。

如果不是他突然发声吓我,我也不会失手打碎这个花瓶。

要不……

我的道德跟理智在打架,手指不安搅动,心虚道:“那个……这个赔偿不能全算在我头上吧,你也应该承担点责任不是吗?”

闻言。

男子笑意渐浓。

他当即看穿我的心思,单手撑在一旁玻璃罩上,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怎么的,我家进了贼,我身为主人开口制止他,到头来这个损失还得让我这个主人家来承担吗?”

家?主人?

我头脑发懵,猛然抬头看向他。

“怎么,哑口无言了?”

男子略过我,走到花瓶碎片前,用脚尖随意拨开几个碎片,“啧啧啧,摔得真彻底,这下是毫无修复可能了。”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的意思是,你……是这家酒店的……?”

“你们培训的时候,连这些基础都没讲过吗?”

男子目光扫过我身上的制服,淡然开口:“这家酒店是我爸的,我是他儿子。”

“换言之,这家酒店,是我的。”

男人眼尾带笑,眸光中尽是挑逗:“我叫顾言,你这个倒霉蛋叫什么名字?”

第243章 独立番外:我们(2)

“林……林姗。”我结结巴巴回答着,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气氛陷入沉默。

顾言就这么站在昏黄灯光下,上下扫量着我。

准确来说,是盯着我右颊那颗褐色小痣。

“多大了?”

“二十……”

顾言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无声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

我大气不敢出,掌心全是冷汗,此刻的状况早已超出我理解范围,我极力遏制着自己不要害怕地叫出声。

下一刻。

顾言突然轻轻后退一步,半边脸隐在顶灯投下的阴影里:“你走吧,不用赔了。”

我刹时愣住:“……为什么?”

“没什么,就冲你长得像我妹妹。”

顾言语气很轻,听着没什么情绪。

我瞪大眼睛。

替身文学?在这种场合?

没等我反应过来,顾言已经转身走进电梯中,背影如同一道黑色剪影。

"再不走,"他没回头,"我就要反悔了。"

我逃也似地从楼梯狼狈离开。

直到跑回宿舍,“砰”一声关上门,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你回来啦?去哪儿了,都不见你人。”楠楠从卫生间里裹着头巾走出来。

我机械抬头,才发现楠楠的床上叠着一堆她今天逛街买的新饰品。

“没什么,就随便逛了逛酒店。”我敷衍应和着,直接躺到了床上。

“哎,等会别睡啊,快看我今天新买的耳环,好看吗?”

楠楠拎着她的饰品在我眼前晃悠,我有些烦躁地哼哼,“嗯,好看,挺好看的。”

“切,一点儿也不走心。”

楠楠瘪了瘪嘴,自个儿回到她床上继续欣赏自己今日的逛街战绩。

我闭上眼,想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然而闭眼瞬间,顾言那张脸立马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他说出"像我妹妹"时的眼神,如同一根刺般扎在我心里。

好奇怪啊,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一整晚都想着这事儿,辗转难眠。

最终实在是受不了了,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在搜索栏上输入关键词——“明日国际酒店,顾言,妹妹”。

网页加载出来的瞬间,我呼吸一滞。

新闻照片上,顾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墓前,怀里抱着一个相框。

遗像是一名年轻女孩,正笑得灿烂。

她右颊有颗和我位置几乎一样的痣。

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国际酒店集团千金顾婷车祸意外身亡,年仅十九》。

日期是去年冬天。

我盯着新闻里的黑白照片,突然感到胸口阵阵发闷。

第二天睡醒就是正式兼职,也是国庆节第一天。

我被分配到前厅做接待指引,楠楠则被安排到中餐部,负责传菜。

节假日人流量剧增,我穿着酒店统一发的高跟鞋,重复穿梭在住房部走廊里。

这双高跟质地很硬,磨得我后跟疼痛难忍,一度扶着墙深呼吸好几口,才能继续缓步继续行走。

一天下来,我感觉自己的下半身都快痛到与身体分离,失去知觉似的。

终于等到休息,我一口员工餐也吃不下,匆匆赶回寝室,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高跟,换上拖鞋。

我看着红肿破皮的脚后跟,想着后面还有六天魔鬼日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咚咚咚。”

我踮着脚从包里取出创可贴,还没等贴上,我便听见宿舍外有人在敲门。

多半是楠楠回来了。

我没多想,扶着床踮脚过去旋开门,头也没回地又金鸡独立转身,嘴里还念念有词:“你那儿有没有软一点的高跟鞋,我平时都穿运动鞋,这鞋太硬太磨脚,痛死我了……”

“很痛吗?”

一道熟悉的男音突兀从身后响起,我后背瞬间一凉。

我猛地回过身,发现顾言提着一个塑料袋,就这么静静站在门口,并没进来。

“……顾顾……顾言?”

我一个踉跄,惊得差点没站稳,“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你,”顾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抬起,“里面有擦的药,比你手里的创可贴管用。”

“鞋子如果不合脚,就不要再强行穿了,换双好穿的。”顾言眼神直直看着我,最终落到我金鸡独立的脚上。

“……可是,我自己只有运动鞋,没有高跟……”我有些心虚。

“那就穿运动鞋。”

顾言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怕着装不统一,我可以把你调到后勤,这样你就不用在前厅跑来跑去了。”

“……”

我愣在那儿,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行事情绪总让我感到捉摸不定,就因为我脸上有一颗跟他妹妹长得一样的痣,就对我这么好吗?

实在是让人无法信服啊。

说不定他假意关心的背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大意。

“谢谢……但不用了,我不想被人说搞特殊。”

我婉转拒绝顾言好意,朝后跳开,与他再度拉开一道距离。

“怎么,你怕我?”顾言见我后退的动作,突然轻笑问道。

“有点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嘴比脑子快的说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对着雇主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赶紧干咳几声以作掩饰。

“啊……累死我了,手都要断了……”

就在我与顾言僵持不下时,楠楠的声音从走廊懒散地传了进来。

“林姗,快看看我的手还在不在——欸?哪里来的帅哥?”

楠楠站在门外,目光惊异地看着站在门口一脸淡然的顾言。

她看着顾言那张帅脸,刚才还哭天喊地说痛的手立马不甩了,朝顾言兴奋递了过去。

“帅哥?你也是来兼职的?你是哪个部的?昨天培训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

“能加个联系方式吗?你是来找人的?”

不等我开口,楠楠一连串提问就已经砸向顾言。

她自说自话地看向顾言手中的药,又看了眼我红肿的脚后跟,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

“哦!~~你是来找林姗的?”楠楠一个劲的朝我使眼色。

顾言看着眼前这只聒噪的蜜蜂,眉头紧皱地将药放到地上:“既然你室友回来了,那我就不叨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还没等顾言走远,楠楠立马朝我扑过来,目光审视般上下严肃打量着我:“老实交代,他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身为你好朋友兼室友,竟然一点儿都不知情?林姗,你这地下情报做得不错啊。”楠楠语气酸酸的。

“……真不熟。”

我费劲将人从我身上扒拉开,敷衍道:“我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才怪。”

楠楠捡起地上的药,阴阳怪气在我眼前扬来扬去:“不熟会跑这儿来给你送药?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

我懒得解释,将药扔到床头柜上,继续贴自己的创可贴。

楠楠眼神古怪的瞅了我几眼,转身看向顾言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

兼职群群主突然发出一个新的职责排班表。

我赶紧点开,在上面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名字从前厅部变到了后勤,负责打扫总经理办公室。

“……”

我大脑还有些发懵,完全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我以为顾言那话只是句调侃,却不曾想他竟然是认真的。

“我靠,总经理办公室?”楠楠比我反应还激动,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姗,你运气怎么这么好啊??我要嫉妒死了。”她在床上嚷嚷着,又开始抱怨自己还要继续待在中餐部受苦。

我全程一个字没听进去,楠楠的话语在耳边萦绕,却十分模糊。

打扫总经理办公室?

我甚至连总经理办公室在哪儿都不清楚。

就在这时,经理给我私发消息,我打开一看,是一长串注意事项,光是触摸禁忌就有20多条。

事项看到一半,我人都快麻了。

这哪儿是总经理,这是皇帝吧?

这地方不能碰,那个地方也不能碰。

所有实木家具擦拭时不能沾水,又要保持一尘不染,这不是为难人吗?

“哎……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命就好了。”

楠楠并不知晓我这份注意事项,还以为我捡到一个轻松活儿,一个劲儿在那儿哀怨,“我这手保养得这么好,这几天全毁了。”

“算了,去看看我男神,转换下心情。”

楠楠瘫在床上掏出手机,快速打开校园论坛。

结果下一秒。

她又一惊一乍地抱着手机尖叫起来。

“…………你又怎么了?”我无奈转过去,看着这个活祖宗。

“论坛说方一然他!竟然!……”

她激动到语无伦次,指着手机屏幕上的论坛捂嘴狂笑。

我眉头一挑。

这个名字,我已经从楠楠嘴里念叨过无数次了。

方一然。

一个在大学有着近乎传奇的分量的人物。

中文系三年级的学长,身上叠着太多令人目眩的光环——江海市远近闻名的书香世家,维也纳金色大厅里最年轻的中国青年钢琴家,水墨画作被收入国家青年艺术家年鉴。

尤其是那张脸,被他的迷妹们当作了“美学活体标本”。

他的迷妹们甚至专门为他在校园论坛里专门开了个追星贴,像明星一样每日追着他的动态。

楠楠就是他万千迷妹中的一员。

不等我开口询问,楠楠径直从床上跳到我这边,手机几乎戳到我眼前。

“明天,方一然竟然要来我们酒店的演奏厅进行一场独奏!天哪天哪!!我太激动了!”

楠楠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他,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这次我可得好好准备一番。”

“林姗,求你了,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啊!”

第244章 番外 关于《我们》文字后续

哈喽,各位朋友:

大家好,我是言一知。

最近陆陆续续收到很多书友的私信。

问题五花八门,特别有意思。

有问我是男是女的,有问我是不是双性人的。

当然,问得最多的,就是关于《我们》这个独立番外的更新情况。

今天,我想认真地,坦诚地向你们交个底。

经过反复思量,文字版本的《我们》独立番外,恐怕要无限期搁置,不会再更新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愧疚。

但其中缘由,其实也很简单直白。

第一,是精力上的分身乏术。

我的主站在起点,主收入也在那边,同时现在番茄也连载有一本新书,现实中也有许多事情要忙,精力实在有限。

其二,是创作本身的时过境迁。

《我们》是基于几十年前的老故事大纲重置的,其核心构思源于我许多年前写下的那份极其狗血的故事。

里面充斥着那个年纪对激烈冲突和极致浪漫的想象。

而如今我的写作理念与笔触风格,已然发生变化。

我更倾向于人物内心与生活质感的描摹。

若强行用现在的笔去续写那个过于戏剧化的骨架,总觉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笨拙模仿少年时的笔迹,难免失真。

正是因为这双重的“不得已”。

让我更加无法坦然地对你们的等待说一声简单的抱歉。

故事可以暂停,但这份心意,我必须有所回应。

所以,请不要失望。

文字版本的《我们》虽然封笔,但我为它开辟了另一条小径。

我决定尝试。

将《我们》制作成系列动画,发布在斗因上。

其实在确定这个念头之前,我也征集过大家的建议,发现有很多很多人都表示想要看后续。

所以我这才下定决心要做这个动画。

整体篇幅不会太长,目前已经在慢慢制作中。

顺利的话,12月底应该能和大家见面第一集。

当然啦,我不是专业做动画的,纯属自己折腾,水平有限。

剧本,画面,分镜,配音什么的都只有我一个人弄,所以前面阶段会比较慢。

希望大家放平心态,多多包涵。

我会尽量把它做得有趣一些的!

最后的最后。

很多人问我这本书的真实结局到底是什么。

其实,结局我已经在正文有所暗示,只是绝大部分朋友没有读懂,或者没有注意。

不过没关系,包含真实结局的完整番外,我也已经全部发在斗上了。

感兴趣的话,欢迎大家移步去看。

想要保留此刻美好,那就止步于此。

看完后,你们应该就明白。

ps:我全网都叫言一知。

写到这里,已经快八点了。

从最初那个莽撞的构思,到如今与你们相隔屏幕的交谈。

这条路走得意外地长,也意外地丰盛。

你们不仅是读者,更是这段旅程的见证者与共鸣者。

是你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条留言,每一份沉默的陪伴,让我的记忆重新有了心跳。

我无比感谢。

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这些琐碎的坦白。

更谢谢你们,还持续关心着这个未完的故事。

那就让我们换一种方式。

慢慢讲,慢慢看。

期待在崭新的篇章里,与你们重逢。

你们的朋友,言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