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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相衍生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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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您的宅邸啊,秦相公。”青衣官员面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收敛了,“您不记得了?临安,您自己的家。这间卧房是您从前读书休息的地方,您走后一直空着,前些日子才收拾出来。”

  临安。秦相公的家。

  李歨默默咀嚼这几个词,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那青衣官员称呼自己为“您”,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应该是个亲信。

  他没有再追问身份,只是说:“我想喝口水。”

  青衣官员连忙吩咐人去取。

  温水很快端来,李歨就着碗沿慢慢啜了几口,温润的液体淌过喉咙,那股干涩才稍稍缓解。

  他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室内——除了那青衣官员,还有两个仆妇、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每张脸上都挂着关切,但那种关切深处,有多少真心、多少拘谨、多少惕然,他一时分辨不出。

  “都先出去吧,”李歨说,声音仍然哑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依言退了出去。

  青衣官员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廊下远去,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日光在窗纸上缓缓移动的细微声响。

  李歨闭上眼睛,开始拾掇脑海里那些零星的浮木。

  他叫秦狯,字会之,宋朝大官。刚从金国被释放归来——这是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里拼凑出来的轮廓。

  至于为什么被掳,又为什么被放回,他全无印象。但他隐约嗅到,自己的处境并不简单。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敬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惧。他们唤他“秦相公”,语气恭谨,但那恭谨中带着距离,像在对待一个既贵重又危险的器物。

  他重新睁开眼,盯着帐顶那只旧香囊,陷入了沉思。

  他对“秦狯”这个名字有一种模糊的印象,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那种印象与眼前这间朴素的卧房、与刚才那些恭谨的面孔都搭不上。

  他隐约觉得,秦狯应该是一个做了什么大事的人——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清。但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绝不会平坦。

  不知过了多久,那青衣官员又轻轻叩门进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自己搬了竹椅坐在床边,神色恭谨而坦然。

  李歨注意到他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坐下后腰背挺直,是常年侍奉上位者养成的习惯。

  “王先生,”李歨试探着开口——他猜此人姓王,因为刚才仆妇唤了一声“王大人”——“你在秦府多久了?”

  青衣官员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相公,下官王伯奋,在秦府为幕宾已有七年了。相公不记得了?当年相公还在朝中任御史中丞时,下官便投在门下。”

  七年?李歨心中暗暗记下。一个跟随七年的幕僚,既是助手,也是眼线。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道:“我回来后,朝廷有什么动静?”

  王伯奋面色一凝,压低声音道:“相公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陛下派了内侍来问过两次,说是等相公身体安好了,便要宣召入对。朝中如今风声很紧,主战派张浚、赵鼎几位都在等着看相公的态度,主和那边也有人在活动,想请相公出面主持和议。”

  李歨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稠滑,带着红枣的甜意,暖意从胃里漫开。

  他一边喝,一边在脑中梳理:自己从前是个主和派的领袖,被金人扣押数年,如今带着“和议”回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他放下粥碗,又问了一句:“我这个宰相之位,如今稳吗?”

  王伯奋面色微凝,斟酌着答道:“不瞒相公,相公虽已拜相,但毕竟刚从金国归来,朝中尚有议论。张浚、赵鼎几位对相公颇有微词,说相公‘归途不明’。陛下虽未理会,但相公若要推行大政,还需先稳住相位。”

  李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相位在手,但根基不稳。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踏实了。

  “王先生,”他放下碗,直视王伯奋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金人为什么放我回来?”

  王伯奋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低声道:“据下官所知,金人那边是想借相公之手,促成和议。他们说了,若大宋不肯和,便要继续南侵。而相公在汴京时,与金帅完颜宗弼打过几次交道,金人觉得相公是可以谈的人。”

  李歨默然。他心头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是金人安插的一枚棋子。

  但旋即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若真是棋子,金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回,更不会让他在朝中自由活动。

  也许是另一种可能:金人想通过释放一个主和派领袖,来扰乱南宋内部的抵抗意志。

  不管怎样,他现在就是秦狯。所有人都把他当做秦狯。而他自己的记忆,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了,什么都不剩。

  接下来的几天,李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体力。他每日按时服药、按时进膳,强迫自己下床走动,从最初只能在屋里挪三五步,到后来能在院中绕上整整一圈。

  大夫对他的复原速度啧啧称奇,说从未见过亏损如此重的人能恢复得这般神速。

  李歨明白,这不全是药石的功劳。他的身体深处,仿佛蛰伏着一股暗涌的力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在支撑着他快速复苏。

  那感觉,就像一把被泥土埋了多年的刀,锈迹斑斑,但刃口依旧锋利,只要打磨便能重新吐露寒光。

  每当他撑着床柱站起来时,双腿的颤抖中总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好像骨架深处刻着某种久远的记忆——关于站立,关于行走,关于战斗。

  他开始有意识地从外界汲取信息。

  王伯奋每日送来文书和邸报,李歨便如饥似渴地阅读。他注意到,邸报上的字迹是雕版印刷的,墨色浓淡不一,偶有缺损,但内容翔实——金军的动向、淮西的防务、临安的粮价、各地官员的奏对摘要。他一点一点拼凑出这个时代的轮廓。

  某日下午,阳光正好,李歨披了一件厚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

  庭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和几丛冬青,墙角有一口青石水缸,水面浮着残荷。

  他翻着一叠邸报,忽然看到一条消息:金国完颜宗弼在燕京大会诸将,准备秋后南侵。他的手指顿在纸面上,心头一紧。

  王伯奋从廊下走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相公,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歨没有抬头,只是问:“王先生,你说,若我大宋与金国开战,胜算几何?”

  王伯奋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秦狯向来不谈战事,更不会问胜算。

  他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回相公,以目下大宋的军力,军备废弛,粮草不足,将帅之间又不够同心……恐不足三成。”

  “三成。”李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水面,“那若给我三年整顿军备呢?”

  王伯奋彻底怔住了。他看着李歨的背影,总觉得这位秦相公从金国回来后像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圆滑慎微的文官,而像一头刚刚醒来的猛兽,沉默、警觉、蓄势待发。

  他说不上来,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让他想起一种动物——狼。

  李歨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冬日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抖着,像极了这个国家的写照——萧索、脆弱、看不见生机。

  但他的手按在石桌上,指节微微泛白,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他要做点什么。不管原来的秦狯是什么人,从今天起,他李歨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

  傍晚,他回到书房,让王伯奋把秦狯从前留下的文稿、奏折、书信统统搬来。

  他在灯下翻了大半夜,逐渐拼凑出一个印象:他秦狯是个聪明人,聪明到极致,但也谨慎到极点——文章辞藻华丽而内容空洞,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从不把话说死。

  这种人适合做太平宰相,却不适合在乱世中撑起一座江山。

  李歨合上一卷奏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自语道:“从前那个秦狯,已经回不来了。”

  窗外,临安的夜空缀着几粒寒星。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夜气,心中默念: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干什么。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风暴,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跪着活。此后的每一步,都要靠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