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相衍生界5
满座皆惊。
岳飞放下酒杯,问道:“陛下为何事烦忧?”
赵构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朕在想,如今天下太平了,你们这些在外领兵的将军,也该回朝享享福了。总不能一辈子风餐露宿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交出兵权,回朝养老。
韩世忠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的张俊暗暗拉了一把。
张俊率先起身,躬身道:“陛下圣恩,臣愿交出兵权,回朝侍奉。”
韩世忠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跟着站了起来:“臣……也愿交出兵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岳飞身上。
岳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起身,抱拳道:“陛下,金国未灭,臣不敢卸甲。”
宴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举起酒杯笑道:“岳将军忠心可嘉,朕不过是随口一说。来来来,喝酒。”
但那顿饭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岳飞和赵构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缝。
李歨当晚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芯烧了又剪,剪了又烧。
他知道岳飞是对的——金国还在,战马还在黄河以北嘶鸣,这时候收兵权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也知道赵构是对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武将手握重兵而不受制约。
两边都对,但两边都走到了绝路上。
第二天一早,李歨穿戴整齐,入宫求见。
赵构在偏殿见他,态度比往常冷淡了许多。
李歨开门见山:“陛下,臣是为岳飞来求情的。”
赵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
李歨继续说道:“岳飞此人,性情刚直,不善逢迎,但他的忠心不容置疑。陛下若要收兵权,臣不敢反对。但请陛下念在他为国征战多年的份上,不要用雷霆手段。给他一条体面的路走,他会自己想通的。”
赵构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笑了:“秦爱卿,你自己都被收了权,还替别人说话?”
李歨低头道:“臣是文臣,岳飞是武将。文臣可以无权,但大宋不能没有武将。”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歨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绍兴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间,兵权的收拢在缓慢而坚定地进行。
韩世忠主动交出了大部分兵权,回朝担任了枢密使的虚职。张俊更是积极配合,把自己的嫡系部队全部移交给了朝廷。
只有岳飞还在硬扛着。
他不抗旨,不违命,但每次朝廷让他裁兵,他就裁一些老弱病残;每次朝廷让他回京述职,他就找各种理由拖延。他虽不跟朝廷翻脸,但也绝不主动交权。
赵构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被磨光。
绍兴二十六年,御史台再次弹劾岳飞,罪名比上一次更重——“跋扈不臣,阴蓄异志”。
李歨知道,这算是最后通牒了。
他再次入宫。这一次,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跪在了赵构面前:“陛下,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岳飞绝无反意。”
赵构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秦爱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李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臣也知道,陛下担心的是什么。但臣请陛下想一想——岳飞若真要反,他早在郾城大捷之后就反了。那时候他手握重兵,民心所向,金人自顾不暇,他若是反,谁能挡得住他?”
“他没有反。他选择了继续北上,替大宋收复汴京。这样的人,不会反。”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赵构最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秦爱卿,你回去吧。朕自有分寸。”
李歨退出宫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用。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替岳飞说话了。因为从这一天起,他自己的权柄已经所剩无几,再也没有资格在赵构面前讨价还价了。
绍兴二十七年,岳飞终于松了口。
他主动上书,请求裁减所部兵员三成,并将次子岳忠送入临安为质。这是一份迟来的妥协,也是一份沉重的让步。
赵构接受了。他没有再追究,但也没有给岳飞任何褒奖。君臣之间,从此只剩下客客气气的疏远。
也是在绍兴二十七年,李歨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主动上书,请求辞去所有职务,交还手中一切权柄,以“老病”为由致仕。
那封奏疏写得极短,只有寥寥数语:臣年老体衰,不堪重任,愿归老林泉,伏惟圣裁。
汤思退拿到这封奏疏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匆匆入宫,将奏疏呈给了赵构。
赵构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问汤思退:“你说,秦狯这是真心,还是在试探朕?”
汤思退斟酌着答道:“臣以为,秦相公素来深沉难测。但这份奏疏措辞恳切,并无讨价还价之意,倒像是真心求退。”
赵构没有表态。他把奏疏放在案上,压了三天。
三天后,他批了两个字:“准奏。”
圣旨下达那天,李歨正在书房里整理文稿。他把自己这些年写过的奏疏、方略、书信,一捆一捆地捆好,交给王伯奋:“烧了吧。”
王伯奋愣住了:“相公,这些都是您一辈子的心血——”
“正是因为是一辈子的心血,才不能留下来。”李歨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退了,但这些文字还在。哪一天有人拿着这些东西去做文章,说我‘暗藏异志’,我就是死了也得被挖出来鞭尸。”
王伯奋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再多说。他抱着那一捆捆文稿,走到后院,点了一把火。
李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风把灰烬吹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散落无踪。
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说了一句话:这个时代不需要我的痕迹。
交权之后的李歨,彻底成了一个“无害的老人”。
他不再过问朝政,不再接见外客,甚至连家门都很少出。每天的生活就是读书、喝茶、散步、睡觉。偶尔有旧友来访,他也只是聊聊诗词书画,绝口不提国事。
赵构派人暗中观察他大半年,确认他是真的放下了,才终于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