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现身
神户虽然是岛国的三大都市圈之一,但是繁花簇锦也只是在城市中央。在城市边缘也一样有着普通的一面。
路灯隔着十几米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刘东和洛筱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小货车通过的街道,两侧的店铺早就拉下了店门,只有尽头拐角处还亮着一盏灯。
那是一家理发店。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烫金字样——“港町理容”。
门缝里透出的白光冷而静,照在门外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上。刘东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目光从门牌号扫到屋檐下的牌匾。
他侧头朝洛筱递了个眼神,洛筱便往旁边那家关门的杂货店檐下阴影里退了两步,把身子藏了起来。
刘东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很脆。
电推子的嗡鸣从里间传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给一个男人修鬓角,镜子里的倒影看见刘东进来,头也没回:“稍等两分钟,马上好。”
刘东在候客椅上坐下,扫了一眼这间店。三把理发椅,两面镜子,墙上挂着几张昭和年代的海报。
一个玻璃柜里摆着发蜡和剃须泡沫,台面上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杂志,日期是上周的。角落里立着一台电视机,正放着棒球赛转播,一切都很正常。
年轻人送走那个顾客之后,转身过来招呼刘东。他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鼻头有点红,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染发剂痕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大,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没心没肺。
“先生怎么剪?”
“短一点,两侧推上去,上面留两公分。”刘东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用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语气,把接头暗语夹在下一句里插了进去,“上次在横滨那家店剪得不好,头顶给我推了个坑,还是你们神户的手艺细。”
年轻人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半秒都不到,随即又恢复了咔嚓咔嚓的节奏。“横滨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我没去过横滨,这家店我才干了一年多。”
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轻快:“先生你这发质硬,两侧推太短容易炸,我给你留一点过渡,看着会很精神。”
刘东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在镜子里扫过年轻人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背影。这人推子用得熟练,手腕灵活,脚步在椅子周围转来转去,节奏轻快。
但刘东看得清楚,他不是船夫。
“你不是老板?”刘东闭着眼,任电推子贴着鬓角嗡嗡地走,语气很松弛地跟他唠起了家常。
“我不是,”年轻人手里推子没停,“老板啊,五六天没来了,具体去哪也没说。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店里让我看着,理发的钱归我,水电他照付。这等好事我当然应了。”
“五六天?”刘东重复了一遍。
“是啊。”年轻人撇撇嘴,“我猜是回老家了,他老家好像在四国那边,之前就老说想回去。”
电推子收了尾,年轻人拿起毛刷扫了扫刘东后颈的发茬,又拿热毛巾敷了一遍,手法像模像样。刘东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被打理过的头发,确实精神了不少。
他起身付了钱,年轻人找零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先生要是明天还来,可以再修修鬓角,刚剪完睡一觉可能会翘。”
“再说吧。”刘东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街对面的洛筱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并肩沿着巷子往南走了两分钟,拐了个弯,洛筱才开口:“不是他?”
“不是,就是个看店的。船夫如果出了事,这店不会这么平静地开着。”
“那船夫本人呢?”
刘东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他能留一个人看店,说明他走得不急。不急,就不是被抓。”
“你是说他主动躲起来了。”
“对,但躲起来之前,他一定留了后手。”
刘东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洛筱,“船夫这行当的人,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牵着。线断了人不会跑远,会把绳头留在显眼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
“明天登报。”这是备用的联络方式。
第二天,《神户新闻》的广告栏里出现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寻佐藤清和古物商行主事,四国家中急事亟待赶回,见报即刻返店,旧友冈井字。
普通的岛国文字,普通的措辞,没有暗语,没有密码,唯一的有效信息只有那个姓氏——“冈井”。
这是处里跟船夫约定过的备用联络方式:如果理发店那条线断了,就用这条。船夫如果看见,他知道该去哪里找。
当天无事。
第三天傍晚五点,神户三宫站附近一家叫“吃茶·航”的小咖啡店。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空气里混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烟草味。
傍晚时分客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读报纸的老头,吧台后面老板娘在擦杯子,电视机正播着晚间新闻。
刘东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已经喝了半杯。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工装,棒球帽搁在桌角,姿态松弛,像任何一个歇脚等车的务工者。
门开了,进来的人中等身材,五十岁上下,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窝陷进去一圈,嘴唇干得起皮。
他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下垮,他在吧台要了一杯热牛奶,端着杯子转了一圈,最后在刘东斜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刘东低头喝咖啡。
对面那男人捧着热牛奶,他用左手握杯子,右手藏在桌面底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分开了一个明显的缝隙。
刘东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