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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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左手搁在桌面上,五指自然张开,然后中指和无名指并拢,食指和小指微微向外撇开。

  这是和船夫约定的一组手势。

  对面的男人看到这个手势,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吧台,推门出去了。

  刘东没有立刻动,他等了几十秒,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起身结账,慢吞吞地走出店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上华灯初上,下班的人流来来往往。他往左拐进了三宫站方向的人潮,走了几步,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在二十米外的一个药妆店门口侧身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穿过三条马路,拐进一片居民区。路越走越窄,路灯间隔越来越大,两侧都是那种上了年头的两层木造公寓。

  男人在一栋贴着“铃木”门牌的独栋房子前停住,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闪了进去,门留了一条缝。

  刘东在巷口站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跟梢,然后快步走过去,推门进屋。

  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玄关很窄,鞋柜上放着一盆枯死的文竹,空气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药味混杂的气息。

  男人站在屋子里,肩膀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点精神也没有,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通红。

  “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刘东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五指张开。

  男人猛地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刘东手心——一枚磨得发亮的旧硬币,昭和五十三年出的,边缘被磨出了一道浅槽。

  刘东攥住硬币点了点头。

  “我是船夫。”男人扶着墙往屋里走,腿有些抖。

  你受伤了?刘东关切的问道。

  肩膀上中了一枪,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船夫瘫坐在沙发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他抬起头来,眼睛下面两团浓重的乌青,颧骨高耸。

  “船夫,你的真名?”

  “叫老袁就行。”他苦笑了一下,“我在这边潜伏了六年,没想到第一次行动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还把几位同志搭里了,说完他长叹一声,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刘东在船夫对面坐下来,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片被压扁的剪影。

  怎么回事?把经过说一下。

  老袁沉默了几秒钟,两只手绞在一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几天前,我们计划好行动,搞清了渡边要去一座仓库验货。

  他停下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

  那天晚上下着雨,我们提前两个钟头摸进了仓库,把周围踩了一遍,通道、后门、二楼,全检查过,没有异常。

  老袁喝了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粗粝的吞咽声,赵同志在二楼架了把短狙,小张和孙士元在货堆后面蹲着,我在正门侧翼。计划很简单——渡边带人进来验货,进到仓库中段,小张发出信号,赵同志直接把他点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泛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惨淡。

  渡边来了,带了三个人,一个保镖模样的壮汉走在前头,后面还跟一个拎箱子的。他们在仓库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

  老袁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的手指攥紧水杯,肩膀上那个枪伤的位置似乎又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右肩。

  然后……至少十几支枪从两边伸过来,赵同志当场牺牲了,我们中了敌人的埋伏,可我们明明检查过,根本没有发现有人。

  小张呢?刘东的声音很轻。

  小张——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通红:有人喊了一声,是小张的声音。我和孙士元和对方对射了一阵就往后门跑,他就在我前面几步——

  老袁彻底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在抖,两只手抖得更厉害,水杯搁在膝盖上,水面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孙士元一脚踩进门框里,人就没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整条腿从膝盖往下都被炸飞了,是绊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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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袁粗重的呼吸声,刘东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我翻窗出去的,右肩挨了一枪,摔进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雨水灌了我一嘴,我沿着沟爬了两百多米,天亮之前才爬回这里。老袁抬起头,眼里的泪光被台灯照得发亮,小张——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我没能回去找她,对不起……

  他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像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代号船夫,摆渡摆了一辈子,头一回把整船人全栽进去了。

  屋内台灯昏黄,空气里的药味与霉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刘东神色始终沉静,不见喜怒,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他看着颓然失神的老袁,缓缓开口:“刺杀渡边芳秀的行动提议,不是你们潜伏组上报的?既然主动申请定点清除,为何情报工作做得这么糟糕?”

  老袁浑身一震,猛地抬眼,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不可能!我只是境外潜伏人员,无权主动申请刺杀行动,而且还是个黑帮老大,从头到尾,我从未向国内提过一次刺杀申请……”

  这句话落地,屋里气氛彻底沉到谷底。

  刘东眉头紧锁,他稍作停顿又问道“行动惨败,伤亡惨重,为何不第一时间向国内报备实情?”

  老袁深喘一口气,眼底布满血丝,“这几日枪伤反复发炎,不敢去医院,我只能闭门养伤,根本不敢贸然外出联络。更关键的是,这场埋伏太过蹊跷。”

  他抬眼望向刘东,字字凝重:“我们提前两小时全域排查仓库,没有一点疏漏,可渡边一现身,十几支枪械瞬间合围,连绊线雷都提前布设完毕,这般精准的反伏击,绝不是黑帮临时布置。”

  “我敢断定,咱们队伍里,藏着内鬼。是有人提前泄露全盘计划,故意把我们送进了死局。”

  幽暗灯光下,两人默然对视,无声的杀机与迷雾,彻底笼罩了整座神户的暗战棋局。